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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一晚 (1-18)作者: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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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57: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多少一晚
作者:小時
(一)
我總在公共淋浴間的隔間裡和客人做。鄰居都是我的客人,比如對門的兩個男人,和她。
我們住在那種看著像印度代孕工廠的樓的,一間間房連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房間擠滿一層樓,布局窒息。這種地方自然也並不安全,什麼閒雜人等,送外賣的,或者是像我這樣的,都能隨便進。聽說也有些大學的老學生宿舍樓也是這樣,不過我沒住過。我先前的大學四個人擠在十平米的小房間裡,也沒好到哪裡去。
住在這種地方,我的窗戶外沒幾米就是另一側樓,對面的人在做什麼一覽無餘。稍微好點的屋子能有個小衛生間,稍次一點的就去公共廁所和公共淋浴間。我就跪在那種昏暗的小隔間裡,被按著操。
有時操完出來,正好碰到其他男鄰居。他們瞥見我和汗津津的男人一同走著,面子上多少有些不痛快,似是鄙夷,又似是嫉妒,大多數時間是後者。因為那些看我的眼神帶著慾望,看客人的眼神帶著憤懣。
我住在那種公寓房間,門一直不關,垂一半門帘下來。有人經過我就對著人笑笑,然後就有人掀門帘進來。
她是新搬到我隔壁住的。剛搬來大多時間閉門不出,偶爾遇上她出門也都是穿著一身黑色,帶著帽子,墨鏡,口罩,從不和人打招呼。她知道我被鄰居男人都干過之後,找我操她。她是被一個老阿姨拉過來的,見面我才知道她是女人。
那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
她生的很好看,黑色長髮,肌膚雪白,紅唇鮮嫩柔軟。與我大約年紀相仿,都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可她就像對待工具人一樣冷漠地說讓我賣力干她。
那個隔間裡有個方形的洗拖把的水池,我扶著水龍頭翹著屁股被從後面操,和她做從牆上做到地上。我第一次和女人做,她都在對我下命令,指揮我的樣子特別迷人。喜歡。
她一邊操弄著我,一邊問,「男人..哈..男人都是怎麼干你的。」
「嗯…」,我正爽得說不出話,她另一隻手就掐住我的喉嚨。
「男人..我回憶一下..」其實哪裡需要回憶什麼,這就是我每天的營生。
「說給我聽,快。」這樣美麗的女人語氣中竟帶著兇狠。
「啊…按著後入或者把我抱著…按在牆上…站著操。」
和她做的感覺出奇得好,比我嘗過的男人都好。「哈…」
「爽嗎?和那些男人。」她追問,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這點壞,邊問邊使勁向我深處頂撞。
「啊!」
我都叫得很大聲的,不管旁邊有沒有鄰居聽。
我咬著她的耳朵,喘著答。
「爽啊,喜歡做妓女,被不同的客人干都很爽。」
但是一個冷漠的只想操的性感女人我也沒拒絕。
「還要,還要聽」,她的耳朵好敏感,被我又啃又咬了一陣,下身已經濕透到滴下來了,可還是逼著我, 「說具體一點。」
我揉揉她的陰蒂,她好像更急切起來。
「操,快!」
「…大概就是那種壯壯的男人抱著操…嗯…隔間的板子…都被晃的直響…」
「我兩條腿赤裸地掛在他腰上…啊…好舒服…嗯…別停,」我在她耳邊嬌聲道。
「整個人掛著他脖子…」
「他就把我靠在牆上也不說話…也不出聲…只有我一個人叫得好響…」
「他爽嗎,他怎麼爽的。」女人的呼吸更急促了,我在她下面盤桓了半天的手逆著水流插了進去。「呃嗯…」她埋怨又充滿快感的呻吟一下子讓我心都顫了。
「他呼吸會抖…會急促…身體也跟著抖,像你一樣…嗯…但是不會哼出聲。」

「射在裡面嗎…「她還要問。
「當然了,我不帶套。」我笑著吻她,自覺地說下去。
「我受不了就胡亂抓他的背。」
「打他。」
「然後,我喜歡被屌後入。」
「不用看著男人的臉。」
「對著牆大哭大叫…」
「啊..」,她被我頂得悶哼,「操…」「就這樣操我,學會了嗎?..嗯..?」
「學會了…就可以一直和你操嗎?」
我把她摟在懷裡,我們瘋狂地接吻。我在她身體里,她也在我身體里。
那時我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喜歡和她連在一起。當我筋疲力盡地躺在她的懷裡時,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種奇異的感覺讓我差點衝動就告訴她了,好險。
我笑了聲,用帶著她體液的手指撫摸她的側臉。
「我沒有名字。」
(二)
後來我們又做了幾次。
第二次,她好像心情不太好,大半夜到我屋裡來,也不說話,就把我推到按在地上操。進來的時候好粗暴,可是我好喜歡。
第叄次她急不可耐,好像是憋了很久,我進入她的身體的時候她舒服地喟嘆出聲,雙手迎合溫順地纏上我的腰,這讓我很滿意。我從後面抱著她,一隻手撫弄她胸前小丘上的小葡萄,伸腿到她兩腿之間,另一隻手到下面挑弄她的花蕊。她好喜歡我親,舔,或者是咬她的耳朵,一下子就濕的不行,我就一邊玩她的耳朵一邊插進去,水聲羞得她耳朵更紅了。
第四次我突然想要了,就不接客人去找她,剛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脫下她的褲子,趕緊和她連在一起。她有些吃驚,看我在她身上摩挲,輕輕問。「怎麼了?」
我不說話,扶著她的臉吻她。她先是沒有動,由著我肆意挑逗,後來才慢慢開始迎合我。我們吻得越來越激烈,我的唇舌和下體都與她深深交纏著,難捨難分。我們做到天色都漸漸發白了,窗外的鳥開始聒噪,我從後面抱著她,咬她圓潤細膩的肩。
「..嗯..好喜歡你咬我..」她抬腿向後勾住了我的下肢。
我貼著她臀部的曲線,好軟。
「放屁。別人咬你你也喜歡。」
因為她雖然看著清純,做起來倒也不像是缺經驗。
再後來好像她不做愛時也來我家。碰到我和其他客人做的時候就倚在門口的走廊里等一會兒。
一開始她敲門,我推開身上的客人,隨便披了件衣服開門,發現她在走廊里看書。後來客人在的時候,我聽到敲門聲猜是她,就一邊偷笑著,一邊故意叫得比平常更響一些。更騷一些。
我開門,調笑幾句,目送完客人,再轉過來招呼她。
「久等了?」
「...」,她不說話,合上書抬頭看我。
「進來吧,我先洗個澡。你自己玩會兒。」我在她面前脫下剛扶起來的衣服,赤條條地鑽進浴室水幕里。窄小的空間裡水聲迴響,我卻想著側耳細聽她在外面的動靜,她在做什麼。
微燙的熱水從頭上澆下來,身體很舒服。我閉上眼在暖色的水流里放空,完事之後得把自己洗乾淨。
門鎖動了,機械轉動的響聲,然後是「吱..」的開門聲。我警覺地關掉水,用手抹了一把臉,睜眼看門的方向。
她走進來,摘下眼鏡,手錶,剝下衣褲,一絲不掛地呈在我眼前的水霧裡,向我走近。
「誒..誰讓你進來了?」我埋怨著抱住自己。
她走到與我很近,很近的地方,替我重新打開水龍頭。水流之下,她貼著我的肌膚,環抱住我,撫摸我的腰臀。我將頭搭在她的肩膀上,合上眼。溫暖軟糯,水汽氤氳..她像水一般溫柔。當她的手撫摸到那處時,我攔住她,嗔道:「..別...剛做完...有點腫...」今天已經接了幾客。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和水一起纏綿地吻我,順著水流蜿蜒向下。她跪下來,下到那個被操腫的地方,溫柔地用唇撫慰它。她的唇好軟,過不了多久那裡就再次變得又濕又滑,沾得她臉上都是。舌頭靈巧地逆流而上,潛入我的身體里。那裡剛被別人進入過,我有些退縮。
「不要...髒...」,我扶著水池,低頭理順她被沾濕的髮絲。
她只是用雙手抱緊我的屁股,繼續安慰我。很快就開始爽了起來,我翹著屁股趴在水池上顫抖,顫抖到心尖。她不嫌我髒..
精疲力盡的我們躺在我的床上,窗外從暮色沉沉變到漆黑。光顧著做愛,我們無暇開燈,就那樣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讓黑夜籠罩著我們。我喜歡和她躺在一起,我被她從後面環抱著,或者是她迎面鑽進我懷裡,或者我只是抱住她的手臂,或者..只是幾寸肌膚與她相貼,我都喜歡。我順著她的脖子向下撫摸,若有若無地探尋她的脊柱,撫過她的腰肢,那樣平滑細膩。我描出她身體的形狀,像一張琴。
她轉身將我摟在懷裡,拉過被子蓋住我們倆,輕問,「冷不冷?」
「不冷..」我弱弱地合上眼,陷在她懷裡。輕輕淺淺地睡過去,睡前腦海中的最後一絲念頭竟是想著...明天早餐...做什麼給她吃呢...
其實有點奇怪,因為我從來不想這個問題。但第一次和她做完,我就莫名其妙地這樣想。
即便她付的不是包夜的錢。
(三)
在接完女人的第一單之後,我開始想著法子多接女客,女客乾淨,雖然需要我多出些力,但不用擔心懷孕染病,體驗也更好。這類金主比男的要少一些,但比一般男的有錢,而且得是我送上門去,不至於總在我那髒亂的樓房裡。
我住的地方很差,將近夏天那種地方就充滿了各種令人生厭的混雜氣味和聲音。白天我出門打工,有時上門服務,傍晚時下班,回家接兼職。回家路上的小巷裡是那種潮濕發霉的青苔味,走到樓下就有垃圾發霉的味道和摩托的汽油味混雜,走進樓道那氣味就成了一些人家的飯菜味,一些小孩的屎尿味,人們晾在走廊上的衣服發霉味,男人女人的煙味。因為這是潮濕的南方,這個住所雖然同樣擁擠吵鬧,但和我大學的宿舍有天壤之別。
我是年初的時候休的學,其實才上大二沒多久。還沒來得及享受大學生活就迅速被現實打了回來。伏明義賭博欠錢,不僅輸完了我的學費還欠了一屁股債,他一年前就被討債人打得鼻青臉腫逃出了含州,我聽姑姑說他這次被人追債找到工作的地方,逃跑的時候滾下樓梯,傷了脊柱到現在也沒法下床。我媽在我小學的時候就與他離婚了,前幾年和新的男人結婚有了新的小孩,她新的生活里沒有我。於是只好我休學回去照顧他,之前我自己打工的收入只夠自己的生活費,很快被討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
不過即使再無路,也還是有路的。
這一路我小心翼翼地穿過這些氣味,周圍的牆壁,扶手,衣物,我一點也不想碰到,上面全是細密的水珠。我用買菜拎著的回來的黃瓜敲了敲隔壁的門,裡面沒有動靜。我只好不耐煩地嬌聲說了句,「是我。」
裡面有了些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打開門,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捋了捋剛洗完的長髮,看著我,「嗯?」算是打過招呼了。
肥皂和洗髮水的潔凈氣味,和她身上淡雅的香味隨著開門的動作向我幽幽襲來,我看著的她黑髮間的雪白脖頸,小腹一緊。
「下班順路買了些菜,一起簡單吃點吧?」我往門框上一倚,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意思。
「吃什麼?」
「你看看。」
她用手指撥開袋子看了看,轉身進屋拿了兩個雞蛋,一些雞胸肉。「走吧。」
我們一起下到二樓的公共廚房,這個廚房有八戶在共用,終年都是油煙味中參著不新鮮的爛菜味,牆壁被常年積累的油漬熏得漆黑到發亮的,水槽和地面的污垢顏色暗沉頑固到早已洗不凈了。她皺了皺眉,好像在強忍著噁心。
她把菜洗凈切好,我起鍋熱油。她對做飯似乎有點生疏,所以總是我來,做完菜再一起端上樓到我們的房間裡一起吃。
「你白天的工作累嗎?」她收起桌上的書本,一邊給我盛飯一邊問。
「還行吧。加上兼職有點累的。」我摸著她的手接過米飯,「你多照顧照顧我的兼職好不好?」我們都知道我的兼職是什麼。
她沒理我。過了會兒又問,「為什麼要兼職?」
我沒理這個問題,反問她,「你總看這些書,在上學嗎?」她看的那些東西我不經意翻過一下子,有許多英文,超出了高中的知識內容。
「沒有。為上大學做準備。」她好像打著工,又一邊學習,住在這種地方會不會也是缺錢沒上大學?可她倒是願意花錢錢嫖我。
「嗯,那我也是。」我也想上大學。
有時我覺得我們像搭夥過日子小夫妻似的,下班回家一起做飯,洗完澡之後穿著寬鬆的短袖背心一起去頂樓的天台倚在欄杆上吹風乘涼。我抽著煙有時望著夜空有時看周遭的萬家燈火,她在我邊上一起仰望著星空,話不多。
我湊過去到她的耳邊,聞著她的清香,吻她的耳朵。再張嘴輕輕含住,用舌頭舔著玩弄。她的耳朵很敏感,不一會兒就受不了,轉過臉來吻我。我的口裡還有煙味,她就不講道理地咬我的唇。我的小腹又緊一下,有熱熱的東西留下來。聽著她貼著輕輕我的呼吸聲和那溫熱氣息掃在我鼻間的觸感,我不住地與她接吻,越來越濕。
就這樣一直吻,然後她側過身來抱住我。我鬆開她的唇,划過她的頸邊將腦袋搭在她的肩上,側頭吻她的側頸。她的呼吸變重了,抱著我的雙手伸入衣服里撫摸我的背,我的臀部,我們站著抱著,相互愛撫著,吻著。
然後她的手在我的衣物里沿著腰劃到了前面森林茂密的地方,沿著她已經走過許多次的路,撫摸我被已然被液體潤滑的私處。「哈..」我雙手伸入她的衣服撫摸光滑的背部,舒服地輕輕喟嘆。她的另一隻手也到前面,握住了我的胸部把玩。
「不要..」我感覺身下的快感已經快讓我忍不住叫出聲了,連忙輕聲制止她,「還在外面呢..」
而她好像絲毫不在意,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找到我的唇,深深侵入我堵著未出的話。「唔..不..要..」
「不要?」
她反問我,然後毫不猶豫地插了進來。一瞬間下面盈滿的快感讓我滿意地叫出了聲,「啊..」
她繼續逼問,深深地用力抽插,「嗯..你咬我咬得好緊..不要?」
我悶哼著雙手死死得扣著她的背,疼痛讓她與我一其呻吟出聲。
「要不要?」
我一邊壓抑著聲音呻吟著一邊將一條腿邁到邊上下方的欄杆上,使腿分得更開,她的插入地更順暢了,開始激烈地進攻。
「啊,要,我要,快給我..嗯..」我抱著她的屁股無所顧忌地叫出聲來。
突然我的下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呲出好多水流,小穴蠕動著收縮,好爽。我感受到她整隻手都濕了,星空下的黑暗天台上響著她抽插著我的水聲。黑夜包裹著我們,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我們忘乎所以地交合。
我維持著站立得姿勢早已精疲力盡,支撐不住身體往下滑,她用另一隻手死死地圈住我,瘋狂地抽插攪動,我雙手盤符在她的肩上,被銷魂的快感沖昏了理智,不管不顧地祈求她。「啊..好爽...要...還要...給我好不好...」
她一直要我,然後她用潮濕的手牽著我下樓,我低著頭小步跟在她後面慢慢走,被操到腿軟。
回到房間後我們徑直上床,將對方礙事的衣物扒得一乾二淨,迫不及待地赤身裸體抱在一起。她不僅有些出汗,下面更是水多到順著腿心流下來了。
「喲,你這個人,明明是操我,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濕?」我笑著俯下身去,輕輕慢慢地給她口交。可她仿佛早已迫不及待,按著我的頭挺動著腰肢用私處蹭我的舌頭,禁不住從喉間發出令我滿意的呻吟。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容易擦槍走火,不論我在幹什麼,洗衣服,拖地,還是有時在房裡簡單做個飯,只要她想,她就會隨時插進我裡面,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開始干我。
這個人,總是不講道理,可我好喜歡。
(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沒有收過她錢了。相應的為了省錢我們時常搭夥吃飯。可能是因為做的次數多了加上隨時隨地,有時也算不清。我說你是常客,帳先記著日後清。
但其實心裡悄悄覺得是自己賺了,因為和她做於我也是一種享受。誰嫖誰呢?是不是。
可能是因為受她這種勤工儉學又勵志的正能量影響,慢慢地我接的客越來越少。省下的時間我多接了一份正經兼職,有空的時候就鑽到她那屋裡和她一起學習,慢慢撿起大學學過的東西,慢慢學一些新的東西。我怕我現在不撿起來學,日後只能像伏明義那樣慢慢受困,泯然眾人,永無出頭之日。
我喜歡看她學習的樣子,專注,沉靜。就看著她,我在人生動盪期里不知不覺地安下心來。
有一個周末客人找上門來,被我推掉了。「不好意思,今天不做了。下次吧,勞煩提前問我一聲。」
「喲,之前明明來了就能操,現在搞這些有的沒的?」他拿出一小迭鈔票。
我看著那迭紅紙心下猶豫,咽了口口水,思考要不要推了一會兒和她的約。
「不了,您請回吧。今天不做。」
他硬是在我準備關上門的時候強擠進來,我推門斥道,「說了不做,出去!」
這男的半身探進來被我使勁一推又夾到了手臂,便狠狠發力將門向里推,「我草你媽的婊子。」我被推了一個踉蹌坐到地上,他走進便一手將我拎起來向里拖到窗前,「老子錢也付了,人都在這兒了」,邊說著最髒的話邊撕扯我的衣服,「今天就艹定你了,怎麼的。」
我掙扎著打他,「滾!狗東西!」可根本無力招架。男女的力量懸殊是生來的悲劇,就像伏明義從前打我媽那樣。我掙扎著一路打翻了各種東西,就像他以前攔住我去找我媽那樣。我伸手想抓花那個爛人的臉,戳瞎他的眼,可他隨即一個巴掌重重地抽了過來,抽得我眼前一黑,耳朵火辣辣的疼。嘗到了嘴裡血腥味,我閉上眼,不再言語,停止反抗。他已經撕爛了我胸前的衣服和身下的內褲,壓在我身上一手將我的雙手鉗制在身後,另一手解下的皮帶脫褲子。那根丑東西沒有戴套粗暴地直插進來,疼得我落淚。
「啊。」我痛苦地叫出聲來。其實在我選擇賣身的那天就應該料想到有一天我會被打被壓在窗台上強姦的對嗎?我咬著牙被他強暴,頭隨著他撞我的節奏一聳一聳地撞在窗戶玻璃上。窗外是我討厭的陰天,青青欲雨,空氣瀰漫著潮濕悶重的氣息。
我的希望是賺到錢了就可以逃離這種陰溝里的生活,而現在為了賺到錢我把自己搞得一身髒。這樣的我真的有希望和未來嗎?我不甘心啊。然後我極其無理由地想到她...陽光下的希望與未來...
「戴套..」我喘著氣忍著痛回頭和那個人渣說,「戴套!」可他操得正爽,像一條狗一樣喘著氣不知天地為何物,「哈... 給老子閉嘴。操死你。」
我聽著他呻吟和肉體撞擊我的聲音噁心地就要吐出來。閉上眼把頭死死地抵在窗台上,我想起別人勸我媽當初別和伏明義離婚,「為了孩子,你就忍忍吧,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呢?」我媽忍無可忍地丟下我跑了,於是輪到我來忍。我真能忍,忍著葬送了我的生活,我的身體,我的靈魂。像一隻臭水溝里的老鼠一樣忍著吃下無數髒東西苟延殘喘。
我想殺了他。
上帝好像聽到了我的乞求。
身後的劣種動物停下了動作,連喘氣聲都小到近乎消失了。
「你再敢動她一下。」冰冷的女人聲音從身後上方傳來。
我睜開眼,回過頭去。男人的脖子上從後架上了一把刀,刀刃已經嵌入了一些皮膚,血就像蛇一樣順著那人的脖子流下來。
男人僵住了,抽出的雞巴瞬間像一條蠕蟲耷拉了下去,「你哪個?把刀放下,有...有話好好說啊...」
「好好說?那你怎麼不好好說人話只會強姦女人呢?」冰冷的聲音里多了些嘲諷。
男人正彎頭要向側邊躲去,另一刀就刺進了他的左腹。她迅速拔出來,帶出噴洒的血,隨即又一刀刺進男人的大腿。
(五)
大量的鮮血從那條狗的身體里湧出,他捂著傷口彎腰曲背地奪門而出,忘了提褲子被絆得連滾帶爬,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跡。而她的白色長褲被濺的全是血,握著刀從容地跟上去,在門口站定了目送他滾下樓去才關上門走回我身邊。
我驚魂未定,下體撕裂的疼痛還未散去,渾身無力靠著窗台滑坐到地上,坐在那些凌亂的血泊里失神地望著面前的女人。空氣安靜下來,她眼神中的冰漸漸化開,蹲下來看我,幾縷碎發落到額前便用手扶到耳後,然後伸手摸摸我的臉,笑了。她忘了自己滿手是血,沾得我和她的臉上也都是血。
「沒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天然純真的笑容,看得我心顫,眼睛發脹。
可她明明就還緊張得不行,另一隻手依舊死死地握住刀柄微微顫抖,指節指尖力到發白。我輕輕抱住眼前渾身是血的人,沿著緊緻的小臂撫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一根根解開手指,卸下刀,與她十指相扣。
她反應過來一言不發地抱住我,紅了眼眶,任我在她懷裡靠著。
我們一起洗了澡,把身上的血跡衝掉。我貼著她的身體幫自己和她抹上沐浴露,然後蹲下身抱著她,靜靜地讓水流自上而下把我們沖乾淨。
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水蒸鼻尖和眼都紅了,她低頭揉揉我的頭,默許我吻她的下面,用舌尖勾她最敏感的地方。
我擦掉房間裡滴在各處的血跡,再撒上花露水通風。夜晚躺在她懷裡,疲憊地合眼,聽見她睏倦的聲音溫柔地說,「以後..別做了吧..」
我沉默良久。
「..嗯..」
朝她頸窩鑽了鑽,抱緊她。
我就是這麼從了良的。
那之後的一天我們破天荒地下了次館子,省西部地菜辣,生生辣得我倆蹙蹙吸吸猛灌水,然後看著對方漲紅的臉大笑到喘不上氣來。
飯後我們拎著啤酒上天台。天氣已經很涼了,不過這座南方城市的周圍都是丘陵地形,因此風不大。夕陽照著還有些溫暖,她的長髮披在肩隨風浮動,人坐在欄杆上雙腿懸空輕晃,周身環繞著暖橙色的光,空氣中彌散著光暈,印得她雪白的皮膚上都有些紅了。我望著她像是書卷中描出來的清麗側臉,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衝動,有幾個字卡在喉頭直發緊。
我開始懷疑自己或許不適合做雞,因為對客人動情在這行不屬於敬業。
她卻先開口了,「我想..我要搬家了。」
「啊,」我像缺了一塊,「什麼時候?」
她說:「明天。」
我問:「去哪?」
她說:「..不知道。」
她平時就深居簡出,我理解她大概是怕這次傷了人惹上麻煩,我帶來的麻煩。可我…
我走到她面前,將臉貼到她溫暖好聞的身體上,抬頭用在她耳邊囈語般的聲音祈求,「帶我走吧..」
她說是明天,可其實是幾個小時之後的凌晨。
我送她到車站等夜間公交。她的東西很少,一個背包,一個行李包。我們坐著等,我將頭靠在她的左肩,閉著眼聽路上稀疏的車流來來往往。很快車就來了。她提著行李上車後轉過身來,大概是想和我說再見。我故意站在車下門前垂眸不看她,我最討厭這種時刻。人人都要走。
我等待著車門關上,車子啟動帶走她,我們繼續各自沒有交集的生活。我可能會大哭一場消沉一陣那都沒關係…而在我逐漸模糊的視線和理智里,一隻纖細通透的手伸到我的面前,掌心向上,好像在耐心地等待我的回應。
我愣了兩秒,抬頭望她。她只是目光柔軟,笑容清甜地看著我,就讓我不顧一切地抬手牽住她的手。
從良後地第二天,我跟著她私奔了。
我頭靠在她地肩膀上,合上眼在搖搖晃晃地車上安穩得小憩。手在她的手裡食指交握著,我想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轉念又在心裡呸呸,這不能是最幸福的,因為以後會更幸福。我們會一起過新的生活,她去哪我就去哪。
我們毫無計劃地買了去臨市的車票,打算先到了那裡歇腳,等回頭做好了計劃再另作打算。我跟著她到酒店第一次開了個房,兩個一夜無眠卻滿心雀躍的人抱在一起,斷斷續續地吻到意識模糊。
她問,「可以告訴我了嗎,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伏羲。我叫伏羲。」
(六)
後來我們一起去了南城。她說在大城市機會多,人也多,難被找到。
路上我笑著瞧她,「哎,你不會是離家出走跑出來的吧,躲著家裡人?」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唇只看車窗外。
「你多大了?」
「…18」
「哦!原來你還比我小兩歲呢,小妹妹?」我笑起來,因為感覺上她成熟地超乎年齡,便更想逗她。
她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捅了人還坐公共運輸,不怕很快被警察抓到嗎?」
「..我不覺得一個嫖娼強姦犯敢報警,我們是正當防衛。並且他跑出去的時候,只顧著捂傷口,生殖器還掛在外面,樓里不少人看見了。」她一掃方才害羞的模樣,鎮靜地分析起來。
我端詳著她認真思考的樣子出神,不知道為什麼很安心。
到了南城我們的第一個住處是一座老洋房裡臨街的半地下室。南城的這個區從前是租界,一兩百年前這裡是教會的救濟院,幾場臭名昭著的謀殺曾在這裡發生。
南方氣候潮濕,好在那間半地下室的窗戶很大,上午能接收到不少陽光,到了陰雨天就有些潮濕發冷。我們分別找到了新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打工,閒下來了就去社區的圖書館學習。
那時真的好窮,沒了特殊兼職的收入之後我的財務更加緊張,不過每次累了一天一想到回家可以見到她我便又好了起來。黃昏時我由人行道走近半地下室的窗,隔著窗前的一小段天井和柵欄看她已經打開了暖黃色的燈光,在靠著窗前的桌子上看書,桌邊是床上鋪著柔軟的棉被。
我靜靜地欣賞了一陣,她好像發現了我,抬起頭來詫異了一瞬隨即認出我甜甜地笑了,然後世界就突然明亮了起來,我也笑了。
有時夜裡我到窗外的天井抽煙,她將腦袋耷拉在我的肩上,抬頭看星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然後突然奪過我的煙去,用食指大拇指中指像拈花一樣小心地湊到嘴邊,讓我教她抽煙。「你能不能學點好的?」我白了她一眼,「噥,就這樣吸一口,先別吸太深,再吐出來」。
「咳咳咳」,她吸了一口被熏得直咳嗽。「咳...無法呼吸,這東西有什麼好的。」
我幸災樂禍地笑著把煙取回來,「沒什麼好的,小孩子就別碰這東西了,對身體不好。」
她喘過氣來,「你知道對身體不好,為什麼還抽煙?」
「哈哈,如果不是因為它危害健康,估計也不會有這麼多人抽煙了吧。」我抬頭望著夜空,仰著頭過了肺慢慢把煙呼出來。
然後她就貼上來抱著我,吻我的脖子,耳朵,啃我的肩膀。我雙指夾著還沒燃盡的煙,回抱住她,感受她的手伸進衣物,伸進褲子,下到我的腿心,輕而易舉地弄濕它,我們的呼吸越來越重,然後她插了進來。
「嗯...」我的身體都被插得軟了下來,輕聲埋怨,「別胡鬧,還在外面呢。」
正是晚飯過後七八點光景,這座城市繁華的夜才剛開始,尤其是這種老城區,人流不算少。一眾眾談笑的路人走過天井上方的街道,一雙雙皮鞋高跟鞋敲擊著石磚,一雙雙眼睛若是好奇地順便向下瞟一眼便會看見兩個形跡可疑的身影顫抖,律動,連在一起。
我說,「不要..」
她充耳不聞,繼續在我身下的動作。摩托車經過,轉彎時燈照到建築物的磚牆上,一陣轟鳴的引擎聲過去之後,就剩下黑暗中她抽插我時帶出的水聲。我們死死地抱著,她摟著我不讓我倒下,我們在彼此耳邊喘氣,在大庭廣眾眼皮子底下的陰暗角落裡享受魚水之歡。水聲越來越大,我扣住她的背忍不住快要呻吟起來,「啊...」「啊...嗯...」開始變得好爽,我將腿分得更開,方便將她吃進來,「哈...」同時再也不想克制住喉間的聲音,舒爽地呻吟出來。
大概是我叫得夠騷了,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竟也有些慌了神,溫柔地「噓」聲,說輕點兒,街上的人和鄰居聽得見。
可我就要讓她難堪,更縱情地叫給她聽,若是路人聽到了,就當是贈送了,反正也不收他們錢,「啊...嗯嗯嗯...操...我操...」
她的呼吸有些亂了,水聲越來越快,指尖在我裡面勾了勾,說,「咬我..咬我..」
我被弄得舒服得狠了,便聽話地狠狠咬住她的肩,將一半聲音悶悶地壓在她身上。可她卻被咬疼了,不自覺地叫出了聲。
我笑了,渾身失力地伏在她的耳邊,和她說,「我愛你。」
那時我們一窮二白,住在一座城市最臭名昭著地下室,但卻充滿了希望。
(七)
最近剛忙完好一陣,才有空又來寫一點東西。才結束心力交瘁的幾個月,這章不妨喝一點酒,一邊輕鬆地敲鍵盤聊些閒話。
關於「我一個妓女,為什麼在寫這些東西,是怕有人還不知道我是賣的嗎?」這件事情的緣由其實非常平淡,是因為我的心理諮詢師覺得我需要一個情感宣洩的出口。但我需要宣洩的一些情感,可能對於慣常的人們來說過於見不得光,於是打算試一試寫小說,說不定說會起到類似的效果,於是便引出了上面這些話。
由於意圖只在宣洩,行文的脈絡文字,可能都會比較隨意。有時願意多寫一些陳芝麻爛穀子,有時又反過來更想寫一些眼下的。如果有人在看的話,請見諒。
前幾篇里的「我」,是好多年前的我了。好多年後,即最近的「我」去年剛回國。疫情都叄年了,可國內還是正值疫情,於是回國的一路很不順利,我此前在國外陽了兩次,作為康復患者回國就更艱難了,隔離被關了十來天才終於被放出來。我家那邊的隔離政策依然有些離譜,並且由於還不確定那些討債的是否還在蹲守,我決定先在北市暫時安頓下來。
好在目前看來,那些討債的終於沒再出現。畢竟伏明義幾年前就死了,他的女兒在那之後也不知所蹤。
我逃出去的那幾年裡,母親偶爾與我聯繫,有時話里話外有讓我支持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花銷的意思,我和她說:「我一分錢也沒有。」尊嚴,臉面,這些東西我早都不要了,還在乎孝順嗎?如今的我報復一切苦難,她拋棄我的時候就應該明白。
在北市重新開啟生活的感覺蠻好的,有熟悉的文字,食物,還有一些老同學,老朋友。那天我剛搬家安頓下來沒多久,應邀和朋友小聚,好多年沒見了,見面一時開心喝了不少酒稍微有些暈,回家時我們散步,我感嘆國內治安真好呀,好久沒有這麼安心地大晚上走在街上了。她說是啊,尤其是現在去哪裡都要掃碼...
一輛公交車經過了,我怔怔地望著它在站台停下,又正要開動。
「伏羲,伏羲?怎麼突然發起呆來了。」
才反應過來朋友在叫我,卻即刻又反應過來一些其他事,我急步上前追去想要看清公交車上的廣告。廣告是一個職業裝束的女人為某個品牌代言,極簡風格的設計,車開過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我卻恍惚間看見了那雙與那個人極其相似的眼,霎時間心抽搐了一下。
車很快開走了,我剩在原地。
朋友氣喘吁吁地跟上來,「怎麼啦?突然還跑起來了。」
我回過神來,笑道:「沒事兒,就是看到公交廣告上的人感覺有點眼熟,你知道她是誰嗎?」
「哦!」朋友笑起來,「那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廣告,誰不眼熟。董蘊嘛,董氏集團的接班人,近幾年高調給自家做代言。」
哦,那不是她的名字。
也是,怎麼可能是她,這個國家十幾億人呢。其實這些年我已經不常想起她了,記憶早就顯得遙遠模糊了。從漸漸忘記她的一些小習慣,到漸漸忘記她的樣子。我覺得我早就已經讓這個人過去了。
可回到家後酒精作用下的頭腦混亂,輾轉又起身,我還是打開手機,搜索「董蘊」。
董蘊的照片的確長得和她有六七分相像,可資料里看不出半分與她有關的東西。首先年齡就排除了,更別說各種履歷,於是我光速放棄了某個可笑的念頭。
不過董氏集團倒是看著不錯,是一家大型跨國公司,此後我花了不少功夫了解這家企業的各方面情況,不久竟憑著國外的碩士學位和工作經歷順利入職了。公司的制度規範,業務也是我感興趣的,我想藉助這個平台多學習一些專業知識。從前賺錢的也路子未必長久,我必須持續進步,變得再優秀,再優秀一點。
入職這家公司時我已經有了些工作經驗,不久就升上了部門經理。除此之外,我強迫自己做很多事,從形體到外貌等各方面都想跟上,我自己開啟的小生意也慢慢有了些雛形,生活很充實,我再也不願自慚形穢。感情上,我遇到了的一個小朋友,她很陽光,熱烈地說喜歡我。有一天她半夜出現在我的樓下,希望我感到驚喜。我睡了她,可沒有想和她在一起。
她是成長在陽光下的人,鮮活美麗,從小衣食無憂,有父母的支持去留學,回國後也有一切所需的生存條件與精神享受。雖然現在的我不再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人,但是我該如何敞開心扉讓她了解我呢,我的痛苦,我的陰暗,或者是我的過去,我的渴望,怎麼一切都無法解釋。
不過她說沒關係,「你現在不答應也沒關係,我願意賴著你,你值得。」真是個小天使。
其實有時回過頭去,驚覺自己已經走了很長的路。現在的我不用賣身養活自己,這份工作不那麼忙,業餘時我可以發展自己的事業,偶爾還還能有閒暇做點喜歡的事。比如寫作,好多情緒,期許,記憶,我都可以摻雜在一個個亦真亦假的故事裡面呈現給陌生的讀者們,不至於把那些不堪全爛在肚子裡,爛出心理疾病。
我不知道她現在發展得怎麼樣了,但在我的想像里,她一定也在不停攀爬,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誰讓她的起點就不知夠我奮鬥多少年。
啊,不小心水字數水到半夜一點了,真見鬼,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一口悶下剩下的酒,前一陣缺乏睡眠現在困到頭疼。想去陽台抽煙,但想起已經戒了。我走到衛生間將冷水撲到臉上,鏡子裡我的眼好紅。這些狗屎一樣的矯情文字維持著我有時脆弱的心理健康。
你會看嗎,從緒?
(八)
前一陣慶祝升職的酒會上,沒想到我真的見到了公交車廣告上的那位董蘊小姐。
她站在台上身著光是看著就不菲的套裝和配飾,身材挺拔修長,一頭黑髮盤在腦後。氣質五分婉約和煦,五分幹練大氣,五官明麗,看得出來她在接近四十歲的年紀依然保養得很好。我仰望著台上光鮮亮麗的人,依然覺得仿佛在哪裡見過她,尤其是她笑起來就似兩彎月的眼和勾人的唇。
「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下一個季度,我們在北市的總部將會逐漸迎接新的領導層...」
舉著酒杯的人群攢動,而我在其間卻克制不住地想到她。真的好像,見到了真人,驚覺她與那個人原來有七八分相像。即使我已不常想到她了,可在我的潛隱的腦海里,我的動機里,她無處不在。難道是我日思夜想,不知不覺在心中刻畫出的那個理想化原型就是這樣的嗎?
我咽下一口香檳,壓抑思緒。是她的話,會怎麼做。
別想了。睜開眼,我把自己埋入人群,談笑風生。
那之後我請了這麼多年來頭一次漫長的年假。一隻腳踏入管理崗位了,是我一個階段性的成功,經年累月「窮怕了」的擔憂也終於在這一年得到安慰,我想休息休息了。打算先回趟老家,再出發去旅行,那個小朋友正好是假期就纏著和我一併旅行了。
「你過年怎麼過?」
我一邊翻了翻箱子想著要帶回去的行李,一邊扭過頭來問從緒。
「...」她靠在床頭歪著腦袋看我,眼中她稍微有些落寞的樣子,隨即又有些侷促起來。
「哦~看來你這次離家出走的決心不小哦,連過年都不願回去了嗎?」
「...」這個悶葫蘆還是一言不發,有時候真令人著急。「你回家過年嗎?」她問。
「嗯。」我想了想,「不然你跟我回家吧。」
她睜大了眼,咬了咬唇,「..算了吧...多不好意思。」
「難不成你想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個小破地下室待著?又冷,又餓,又沒有我..」我可憐兮兮地趴到她面前,強買強賣道:「就這麼定了哦,跟我回家過年。」
她沒說話,垂眸溫柔地看我,勾起嘴角默許了。
帶著媳婦兒回家過年的感覺原來這麼好!她幫我提著大包小包擠上春運的綠皮火車,還好含州離南城不遠,一兩個小時的火車再轉大巴不久就能到。人擠人火車上她把我護在角落裡,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吻我的額頭。而我的手伸到她的大衣下將她環住,安然靠在在她懷裡,好暖和。
「姐姐?姐姐?」「伏羲!」
「啊?」我回過神來,睜開眼摘下墨鏡,發現夏知禾在叫我。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靠近我,輕輕啄了啄我的臉頰,像只快樂的小鳥,「你怎麼躺著躺著就睡著啦?別忘了我們一會兒要去海釣的船快開了哦。」
哦對了,夏知禾是那個小朋友的名字。她很照顧人,我們度過了一段充滿笑聲的輕鬆旅程。在碧藍的海上,我看著她無憂的笑容心裡好像一點點動搖了。或許,我是說也許...我真的可以讓那些事爛在心裡,然後我就會忘卻,開始新的,陽光下的人生呢?
旅行後回到北市,我整個人煥然一新地重新投入工作。回到公司一邊忙著處理同事的handover,一邊認識新入職的下屬以及總部新派來的上級。中午一起吃飯的時候,助理經理就和我彙報我不在時的種種情況,不少同事更是在八卦著新來分管部門的director。
「小伏姐,你知道咱們部門新來的director多有魅力嗎!看她做決定,談客戶,簡直是我們的大型學習現場。而且她真的好美,聲音也好聽,是那種冰山美人誒。」
「對對對,我還stalk了一下她的LinkedIn,履歷簡直了!國外頂尖大學畢業,之後也是一路開掛,剛從國外輪崗調過來。」
「哦!這個我知道,好像董總很賞識她,之後說不定會成為我們分公司的大老闆。」
「啊,真是charisma類型的領導,感覺好厲害..更重要的是她有時又很有鬆弛感。」
「而且她好像是公司最年輕的director了,應該才叄十上下吧?」
我低頭在手機上回著一些消息,心不在焉地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回幾句 。嗯,又是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吧。
「這樣啊,那我和她打個招呼吧。」我應付道。
「來,伏姐,我推給你。」
「好的,謝謝小張。」
手機提示音響起,公司內部的系統顯示英文拼寫,我看見對話框彈出的名片和郵箱,,心臟漏了半拍:
C, Xu
x.cong@dsg
(九)
過年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從』這個姓很少見呀。」姑姑說。「來來來,小從你多吃點!」奶奶說著就向她碗里夾菜。
「謝謝奶奶。」從緒笑著接過,儼然一副長輩們都會喜歡的大家閨秀模樣,「嗯,全省就剩兩家人姓這個姓了,外公想讓姓傳下去,我就和媽媽姓了。」
「那你和小黑,是怎麼認識的呀?」奶奶瞧著她,滿眼歡喜。
從緒看了我一眼,自然而然地說,「我們工作認識的。」
「哦,她呀,原本在上大學呢,考上了北市的國大。可惜她爸爸前兩年受傷了身體不好掉了,她只好先休學了..」奶奶惋惜道,眼角有些濕潤。
「原來你在國大,好厲害!很棒的大學。」她驚喜地看我。
「沒有。」我夾了些菜到伏明義的碗里遞給他,他臥在沙發上不好意思地沖從緒笑了笑,「嘿嘿,對,伏羲學習不錯的。」
「小從啊,你別客氣啊,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我聽小黑說你和家裡鬧矛盾了啊?今年在外面過年,想不想家裡人吶?」奶奶接著問。
「嗯..我和爸爸吵架了。媽媽很早去世了。」
我愣住了,第一次聽她說這麼多家裡的事,可她平淡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奶奶也愣了會兒,滿眼心疼地摸摸她的背,就像從小安慰我那樣。
過會兒老太太又管不住嘴開始問了,「小從哪裡人呀?」「今年幾歲呀?」「在哪裡上學呀?」
我連忙攔住,「奶奶!你不要老是問東問西了啦。」
「哦哦,不問了不問了。」
「沒關係,沒關係。」從緒笑了一一作答,她好溫柔。
「哎喲你這個臭屁不讓我問,我了解了解人家嘛,這個小姑娘奶奶一看見就喜歡的。小從啊,以後常來找小黑玩哦。」
...
除夕的夜晚我和她坐在含州江邊的石階上,看月亮爬上江對岸的山,還有周圍四起的鞭炮聲與煙花。她將頭搭在我身上,自言自語道,「小。黑。哈哈哈。」
「啊!你不許笑我!」我嗔道。
「哈哈哈!」
「你還笑!」我伸手拽她耳朵。
「別別,我覺得很可愛嘛,小黑。」她笑起來討饒,眼角彎彎。
「哼!」我的小名像是在叫全世界的小黑狗有沒有。
「為什麼沒有人叫你小羲?」她仰頭啄了我一下,「小羲好聽。」
「咦?真的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低頭還了她一下。
「那..那我以後叫你小羲,好不好?」
我蹭著她點點頭。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愛你爸爸嗎?」她望著江水發獃時突然問我。
「我..不知道...」
「那他愛你嗎?」
「...」
其實是我不願說。
「他病了,所以你缺錢。」所以你去做雞。
我自動在腦內補充了她的後半句。
「嗯。」
沉默使水流聲清晰了起來。我低頭找煙,她抱住我,安慰小狗似的撫摸我的背。
「沒事的」,她的聲音埋在江水下,「我愛你,小黑。」
我的眼眶發熱,糾正她,「嗯?小羲。」
這些年來我費勁心思鑽營,瘋了似的賺錢,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出來,哪怕有時要出賣自己的身體,我也要達到目的。
就像以前那樣,我知道性可以兌換想要的東西。當我被第一個男孩子追時,他想要我的感情和性,我只能給出後者。我聰明地發現,即使我不能給男人感情,他們依然需要性;而我不需要來自他們的感情,我需要錢。很不幸地,我很快兌換成功了。
關於我後來是不是需要那些錢這點呢,我又想了一下,我肯定不是像以前那樣走投無路的需要,可我對錢有很大的慾望,可能是以前窮怕了,更多的我覺得是一種報復代償心理,這樣能使我離她更近一點。因為貧窮,我失去她了,我一直這麼認為。
而像我這樣的野狗,只能抓住一切機會,利用一切資源,手腳並用地向上爬。於是這次也一樣,我只是猶豫了幾秒便複製了這位他們說的新director的郵箱,熟練地發出greeting的郵件,然後抬起頭來笑著參與大家的討論,「哦?是嗎?我也想與這樣的人物共事呢。」
官方覺得「疫情」還在反覆,這兩周時不時隔離居家辦公,等到北市的情況稍微好一些了之後我開始日常去公司上班。雖然還沒打過照面,但我了解到這位新director似乎不太喜歡來公司,一周大約兩叄天會在。我的郵件在幾天後收到了她助理代發的回覆,內容簡短,署名Xu。
我循著郵件的指示找到辦公室,伸手猶豫了片刻。For fuck’s sake,伏羲你這十幾年白過了?為這種事情有幻想不如去買彩票?
敲門。
第一次叩開這位新boss的門,我稍微有點緊張。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要留下專業良好的第一印象。
「請進。」清冷的女性嗓音響起。
我推門而入,高層落地窗的景色很好,俯瞰城市,遠眺可見西山青灰的地平線上。今天上午北市久違地下了場雨,到了現在正好雲銷雨霽。坐在辦公桌前的女人輕推開椅子,起身與我打招呼。
我抬頭對上女人溫柔清明的視線,稍微有一絲茫然。
好像十一年前南城的雨終於停了。
(十)
「你們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吶。東西都拿好了嗎?」奶奶送我們到車站。
「嗯,都拿了,您放心。」從緒抱著含州當地的特產小甜食,像個乖乖的小動物。奶奶給她買的。
「有空就常和小黑回來玩啊!」奶奶滿眼憐愛,恨不得把她留下當孫女了。
「嗯,一定!您保重身體。」
「好了,我們進去了哦。奶奶再見!」「奶奶再見!」
「哎,慢慢交走哦!」
回程的天氣絕好,沿路的江水波光粼粼,從緒一手牽著我,靠在窗邊望著遠處的丘陵山脈出神。忽而她轉過身來瞧我,脫下外套蓋在我的腿上,然後從包里取出濕巾仔細地擦拭了手。「來,蓋好。」
「幹嘛。」我不解。
她一言不發,將一隻手伸到外套下,撫摸我大腿內側,酥酥地游到腿心,解開褲子的紐扣。
「別鬧!在火車上呢!」我咬著牙低聲斥她。
她若無其事地坐著,手上的動作一點不停。魚腹般潔白光滑的手滑入我的內褲,靈活得遊走到叢林之間,肆意穿梭著找到我的泉眼,泉水越來越多。
「哈」,我吐出一口氣,用手攔住她的動作,轉頭在她耳邊罵,「你瘋了,邊上還有孩子呢!」
隔著走道的小孩好奇地東張西望,正朝這邊看來,天知道我多擔心他扭頭沖他媽叫出:媽媽!那兩個姐姐在幹嘛!
從緒連眉毛都沒挑一下,一臉冷漠,手上的動作卻惹得我火熱,我的呼吸越來越重。我極力控制自己的各種微小舉動,生怕旁人看出一點異常,可身下的小穴偏偏在此時瘋了似的冒水,酥酥麻麻的快感從身下湧上來,沖的我閉上了眼。啊 開始爽了。
從緒轉過頭來靠在我耳邊,無恥地用只有我們聽得見的聲音說,「好濕。」
「快停下!別人會看到的。」
「看到又怎麼樣?」
接著她一鼓作氣插到了深處。啊。我的喉頭溢出半聲「嗯」來,隨即強行收住,憋得我身體僵硬。她笑了,這人壞的要命,另一隻手豎著食指比在唇前警告我。
「我的女人,只有我能草。他們看見了,只能自己擼。」
我瞪了她一點,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卻暗暗把腿分得更開了。將靠走道內側的腿擱到她的小腿上,她的進出更為順暢,爽的我扭頭躲開。
嘈雜的火車車廂門突然開啟,從身後走來一群人,一個中年女人經過我們的座位時,大約是發現我們姿勢奇怪,一臉狐疑地低頭多看我們幾眼。我的臉上迅速燒了起來,從緒自若地看回去,暗地裡在我身體裡面勾了勾手指,另一手從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我,命令道:「看書。」
我被她拿捏在手裡,只好乖乖聽她的,捧著翻開的書,假裝鎮定地翻閱。
「...凜子這時確實處在即將到達快樂巔峰的狀態,貪享著從一切束縛女人身心的拘束中獲得解放後的愉悅而奔向高潮...」
橫豎這一句話,我心不在焉地盯了半天,終於克制不住地夾緊了腿心,一瞬間閉眼承受火車晃動中的高潮。
「呼..」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癱軟在從緒的肩上。他媽的,從緒這個死人看的什麼書。
她抽出手指,濕漉漉地伸到我面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平靜,「擦乾淨。」
我整個人都是她的了,順從地用紙巾細細地擦去那些體液。抬頭像小狗一樣看她,要她抱著才睡。她摟著我,將書取去合上。渡邊淳一《失樂園》。
火車抵達南城後我們迫不及待地回家做愛。我還濕著呢。
又做了數不清幾次才滿足地睡去,睡到黃昏才起來,飢腸轆轆地去路邊攤大快朵頤。飲食女女,人之大欲。我好想和她在這慾望中快樂地沉淪到死。
或者說,那時的我以為我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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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寫完這一段的時候好睏,比較著急睡覺,把之後一部分的草稿也連著發出來了,後來看看不太好,應小讀者們的意見,做了一丟丟修改。
(十一)
在從緒吃完最後一塊她愛的含州小甜食時,我接到了家裡來要錢的電話。他們在那頭說伏明義身體惡化需要住院,討債的人又上門打砸搶還把他摔到了地上。
我查了查自己的銀行帳戶,心驚肉跳。呵,又是一次洗劫。
從緒舔了舔手指,她真的好喜歡那小甜食,拿出她的卡遞給我,說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這裡有些錢你先拿去用。
「先拿去用」,我是這麼想著安慰自己的。可之後她又給了我幾次錢,每次都是借著解燃眉之急的由頭,慢慢的我發現自己可能已經還不上了。即使這樣也還是不夠,伏明義的債和病就像個無底洞一樣,先是抽干我,現在又要吸干從緒,我好怕。
我在這種恐懼中,目睹我們的小日子愈發窘迫小心,開始吃不起路邊攤,連地下室的房租都欠了兩個月。我們早出晚歸,兼幾份職,用盡力氣,像垂死掙扎。有一天做愛做到一半,她累得睡過去,我抱著她疲憊地合眼,用最後一絲力氣悲哀地想,是不是還是只有去賣才可以。
因為沒有錢,所以也沒有飲食,沒有男女。連最本能的生理慾望都因為貧窮而妥協,我真是個廢物。
「別再給我錢了,剩下的我自己會想辦法。」我心中鬱結,可能不知不覺連臉色和語氣也陰沉地嚇人。地下室里長久地沉默,等我反應過來抬頭,才發現從緒的手仍然懸在半空中,眼裡滿是擔憂和疑惑。
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的眼神其實自己應該很熟悉的。這大概是伏明義起初經商失敗頭幾年我看他的眼神,看原來的好爸爸開始酗酒,開始精神萎靡,時而無能狂怒,將怨氣發泄在妻女身上。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走他的老路。
我愧疚地抱住她,語氣軟和下來,低低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緒...」
「我剛才在想事情,不是故意的...想讓你把自己的錢攢下來去上學,別被我耽誤了。」
她回抱住我,帶著委屈的聲音說,「那你呢?你的大學呢?」
我的大學要為我爸墮落的人生陪葬了嗎?
於是終於熬到某一天我要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邊報了個「市場價」,並讓我人過去給他們看看,好的話能再加。
我沒有告訴從緒,只是平常地回到家,望著地下室天井裡青青欲雨的陰天,壓抑得快要死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天從緒比往常更沉默,也像在猶豫什麼。不過我們都沒說,在壓抑中好似一切如常地捱著,只有做愛時尤其賣力。
那晚她在我身下眼神迷離,喃喃地說,「我是真的愛你...「
」我是真的愛你...」
」小羲...「
」我的小羲...」
「嗯...是你的...」
我操著繾綣在我懷裡的愛人,迷戀地回應她。
」你的女人,只有你能艹...」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心裡說。
融為一體時,我們對彼此放心。
我強烈地感受到被她愛著,於是開始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可以渡過難關。我決定就算去賣,也不能繼續讓她受委屈。
只是,第二天那個說了真的愛我的從緒消失了。
她應該是一大早走的,因為等我醒過來時她睡的那側床已經冰冷。
可能...是去工作了吧,怎麼也沒提前和我說。我強行壓住心裡的不安,逼自己該幹什麼幹什麼。下班後繼續坐立難安地等,實在受不了了就跑到弄堂口的路燈下等,燃盡一支又一支煙。我害怕,怕得渾身忽冷忽熱快哭出來,怕一種強烈的預感變成現實。
她消失了一天,我等了她一天。
半夜時,終於等到了一個從遠處沿著一盞盞的路燈走過來的身影。我再也支撐不住了,原地蹲下痛哭,待會兒我一定要罵死她,為什麼不辭而別,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她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那個身影終於走到我身前,她在路燈下的影子罩住了我。
見我抱住膝蓋蹲在地上啜泣,她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溫柔地摸摸我的頭,「小黑...」
我猛地抬頭看她,正想聲淚俱下地控訴,卻發現她竟好像很悲傷,早已滿臉淚痕。
「怎麼在這裡?快回家睡覺吧...」她擦拭掉臉上的水。
「嗚...你..你怎麼啦?去哪裡了?..為,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不接電話,不回簡訊..」我明明哭得上氣不接下去,現在強抑著情緒問她。
「乖,我們回家啦,回去慢慢和你說」,她牽起我的手,向家走去,「好不好?」
我牽著她溫暖的手,像個孩子邊哭邊哀求她,「從緒,別丟下我..求你..」
她轉過頭來,舒展著眉間,耐心又柔軟地哄我,「小傻子,怎麼會呢。」
然而她那天回來到最後也沒說去做了什麼。
可能怪我哭得太累,回家鑽到她懷裡患得患失的心才安下來半分,很快睡著了。
第叄天,像是我們回到正軌日出而作的平常一天。傍晚時分我提早了一點請假回家時,想給她做些好吃的,聽她坦白昨天都背著我乾了什麼壞事。
走近家時意外地看見地下室窗前的街邊停了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進到樓里的走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從我們房間的方向走過來,快速地用餘光瞟了我一眼便擦身而過。
我走到家門口,發現門沒鎖,從緒坐在床上,背對著我,似乎正在換衣服。
房間裡充滿了潮濕氤氳的曖昧氣息,被子有點皺。我突然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入贅冰窟。
我做雞的經驗告訴我那是做完愛的氣味。
(十二)
她回過頭髮現我,短短一個白日未見,我的愛人眼裡像是有思念,眷戀,詫異,慌亂,還有一些我怎麼也看不懂的東西。
我強忍著顫抖把東西放下,開口問:「那個剛走出去的男人,」
她說,「那是我爸爸。」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的間隙,她又說:「小羲,」
我的顫抖沒有停止,哪怕不斷在心裡抗拒,身體的反應總是最誠實的。
不要,求求你,不要。
「我要走了。」
陽光從散去的灰色雲層里射出來,全是落地窗的辦公室一寸一寸變得明亮起來。
其實有些事情日後回想起來的時候出奇潦草平淡。那天她把家裡收拾得整潔似無人煙,簡潔的寥寥幾句沒有溫度的話,大致是說她決定和跟她爸回家了,讓我加油好好生活回去上學。
她走的那天下雨,梅雨季的南城一直下雨,軟綿綿的雨,軟綿綿地擊垮我的自尊。我的生活里儘是我控制不了的事,沒有一點憐憫和希望。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從回憶里抽出來,努力維持著職業偽裝。幸好我也早已熟悉這樣的場景,肌肉記憶自如應對,自信地笑著伸出手去。
「您好,我是伏羲。最近剛休完假,來公司線下工作。」
那個人身材纖細,穿著頗為休閒的米白色線衫,黑色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慵懶舒適地倚在桌前。雖然容貌與董蘊相似,神態與裝束卻要鬆弛得多,她與我從容握手,手微涼。無框眼鏡仿佛隔絕了所有情緒,那雙眼淡漠懶散,唇卻勾起職業的淺笑,「嗯。幸會。」
她神色平靜自然地聽我輸出完一些官方話語,目光敏銳又不動聲色地觀察我。接著笑了笑,坐下來低頭倒茶,「請坐。喝茶嗎?」
趁著這一刻我才得以好好看她,瞳孔聚焦,一寸寸描過她的手,眉眼,鼻子,唇,總有一瞬間忘記了呼吸。面前的這個人,這樣熟悉,又這樣陌生,美好得像在天邊,卻真真切切地近在眼前。
她詢問我後,默認地給我遞過一小杯茶。
我恍惚了,幾秒後才意識到我的手還僵硬地握著拳,連忙鬆開,雙手接過茶,儘可能放緩呼吸壓抑波瀾。迅速調整出得體的笑容,「謝謝從總。」
我是不是已經忘記了她的模樣。
茶色淺,氣味清淡宜人,我淺嘗一口,平復紊亂的腦海。閉上眼,再睜開向女人望去,想要確認是自己看走了眼。這些年這種看走眼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只不過是每次失望罷了,但我也一直慶幸,若真的見到了那人,反而徒增苦惱。
「從緒。」
還是那個清冷的嗓音,突然喚出那個人的名字,我的心撕裂開來。
「叫我從緒就好。」她補充道。
扁平化的管理風格,讓下屬直呼其名。我強行鎮定下來,撿起我應有的專業狀態與她簡短交流了幾句工作。她依然是遊刃有餘的樣子,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或許她已經忘了我,或者她記得,只是不重要。我砍斷胡思亂想,理清思路,簡潔地說完便起身告辭。
只要我們都不在意,現在的工作、生活,都可以平穩繼續,年逾而立的中年社畜應該有這樣的自持。我轉身離去,指尖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她卻又開口了。
「抽煙嗎?」
我想說我戒了,可我是個廢物。
現在她就這樣真切地站在我的面前,熟練地拿出煙來點上。我們在公司樓下濕漉漉的公園裡,並排靠牆站著。不知道是因為她的手,還是因為火光原本就搖曳,或者是我自己的目光恍惚,我覺得那一點紅光在微微顫抖,連帶著它生出的煙。
她吐出第一口煙,問我,「順利從國大畢業了嗎?」
「嗯」,我不想她抽煙的,從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我在抽。
「這份工作怎麼樣?」
「還不錯。」
她給我點起另一支煙,我抽了一口,看向別處。心跳好亂。該死,明明已經戒了,這麼久不碰的尼古丁還在使我慌亂。
她低頭深吸一口氣。
「其實也在做一些別的事。」我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希望可以平復一點點胸腔內的異動。
「嗯?」她抬起頭,稍微偏了偏頭看我,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在寫一些東西。」
「哦?寫什麼?」
「小說。」
「你呢?現在這份工作做地開心嗎?」
「...嗯」,她把煙從唇邊拿開,彈了彈煙灰,「挺好的,稍微自由一點了。」
然後我們默默地吸煙,仿佛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這些年我一個人攢了滿肚子的話,到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怕突兀。可能也是大腦的保護機制,我現在一片空白。
屋檐的水滴打在地上,她把煙蒂扔在小水窪里,熄滅了。「晚上一起喝酒吧?」
(十三)
我伸手擋住杯口,「不用,我戒了。」
呵呵,明明前幾章還是邊喝酒邊寫的對嗎?事實是我酒精成癮,不是在戒酒就是在喝酒,好在最近幾年好一點了,斷斷續續戒不掉但也不會喝太多。
她放下酒瓶,另一隻手撐著臉,慵懶又有些撩人地說,「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是好久了。
從緒走之後,我像是失智一般木然過了叄天。
第四天回家時路過半地下室黑黝黝的窗,我意識到她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心臟像是被剜去了一塊,血淋淋的洞這時才開始發作,一瞬間就痛得我無法自處。此後無論是我崩潰大哭,還是我瘋了似的四處尋覓,她都不會出現了,因為是她自己選擇離開的。我又一次被拋棄了。
我將地下室的窗簾拉上,在那個密閉狹小的黑暗空間裡不分晝夜地昏睡。我睡得並不好,夢裡都是與她的溫存,與她去世界各個角落,隨即就會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美好光速褪去,粉紅通透的皮肉瞬間老化,下墜,退卻,留下暗灰色的慘敗皮囊裹著森然白骨。意識到她走了,我便痛苦地醒來,哭到無力思考,然後又昏睡過去。夢裡還是她,或者是蠟黃的皮包著顴骨,臉憔悴到凹陷下去的屍骸。復驚醒,現實的痛苦再度襲來,枕巾反覆打濕又陰乾,早已變得不再柔軟。
這樣不知道過了幾天,我餓到雙手顫抖,勉強起身出門買了一些食物,和酒。
走過和她一起走過的那些濕漉漉的大街小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看著我那一片狼藉和她之前整齊擺放好的一些小東西,靠著門坐到地上捂住眼。因為哭得太多我已經流不出淚了,只有眼睛灼燒的疼。我打開瓶蓋,將瓶口湊到乾裂的唇上大口喝起來,像是在乾裂泥地上被暴曬至瀕死的魚,徒勞地張口開合。然後是第二瓶,然後是更多更多的酒。
為什麼丟下我?流浪狗曾經也只對一個人開心地搖尾巴,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歡呀。
我反覆地想,反覆質問黑暗,但是沒有答案,或者是我不願接受那個顯然的答案,於是只好轉向被當成良藥的酒精。伏明義也酗酒,我從沒這樣理解過他。
很快我的身體垮了,病了一場,瘦到脫形,斷斷續續發燒和上吐下瀉。本想任己自生自滅,誰知之後的某一天我卻稍微好起來一點可以下床了。我發現她留了一張銀行卡和一張便箋,上面簡單交代了卡的信息和密碼。
之後,我走出地下室,辭去工作,退了房子,將所有東西打包,連夜離開了南城,再也沒回去過。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老家,日復一日地面對癱瘓在床的伏明義,麻木地走上他酗酒墮落的老路。我喝的越來越多,一開始原以為只是借酒麻醉痛苦,到後來就徹底酒精成癮。有一陣我有個兼職是做小學生的家教,後來被狼狽地辭退了,原因是那小孩誤拿了我的礦泉水瓶,喝了之後被辣到咳嗽叫媽媽。
我每日像具屍體一樣活著,對各處親戚熟人越來越刻薄的閒話充耳不聞。認命吧,我想,她離開的理由其實一點都不複雜,只是理性而現實。我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是一個活在陰溝里,沒有未來的下等人,而她那樣美好,怎麼可能把時間和未來耗在我身上。然而我又不斷掙扎,強迫性地反覆回想從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溫暖的回憶短暫麻痹我被擊垮的自尊,和那種無地自容的尷尬。是不是一直以來我在她眼裡就是個笑話,幻想著自己配不上的東西。
我像深陷在一個巨大的泥潭裡,渾身惡臭,越掙扎越往下陷,然而此時伏明義又狠狠踩了我一腳,使我被徹底淹沒,連原本還能在泥面上勉強呼吸的半隻鼻孔都不剩下。
又惡化了,伏明義又住院了,而我拿著天價的醫療收費單心如死灰。休學這一兩年間好不容易夠支付日常醫藥費,賣身賺得那點小積蓄原本是為回去上學準備的,現在再次全部化為烏有。
老天一定恨極了我,此後這樣陰魂不散的詛咒又發生了一兩次。有一天我清理伏明義身下失禁的糞便和他身上的爛瘡時,發現他的身體狀況又急轉直下。仰頭看著家裡滲著了水漬的天花板,我感到自己已經徹底垮掉了。我走出家門坐在路邊喝完了一整瓶酒,拿出從緒走時留下的那張卡,撫摸上面突起的數字。
也許我該就這麼走掉,或者死掉,不管那個垃圾的死活。
我行屍走肉般地走到車站邊的ATM機插入那張卡,看見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個對那時的我而言驚人的數字,反覆確認了幾次,想起她走之前最後說的話,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那晚我沒有回家,又把自己喝了個爛醉,昏昏沉沉地在含州江邊的石階上睡了過去,醒來時天色已經略有微光的跡象了。我被夜露凍得直哆嗦,所幸腦袋終於清醒過來,僵硬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回家,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卡。
好像是在那時候我第一次決定戒酒。
「真的戒了。」我強行打斷思緒,望著那搖晃的液體,疲憊地閉上眼。
她說,「那為我破戒一次,好嗎?」
說著便不由分說給我倒了一杯。
我發覺她變了好多。比我們第一次見時柔和得多,不再那樣冷冰冰地命令人了。不過雖然表面溫和了不少,但內里仍然是疏離的。可能是我的直覺,我覺得她是偽裝得更好了,骨子裡還是個冰川。
而我呢?我真的戒了嗎?
我鬆開攥緊的手指,舉起那杯酒,一飲而盡。我真是個沒救的垃圾。
(十四)
晚上喝酒時她的話也不多,不過眉間舒展,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我們喝了好多酒。等我結完帳回來時,她已經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我就那樣看著她,一個人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想叫醒她,卻又不敢觸碰。
我也很醉了,到最後撐著身體把她扶進車內。看著那個人,我感覺好陌生,不知道她現在住哪,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成為了什麼樣的人。
「你家在哪?」
她沒有回答。
從前她喝得再多,哪怕身體已經醉得不行,意識也還是會強撐著清醒。現在她倚車窗上閉著眼,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憊。
算了,只好先讓代駕開回我的住處。不知道是不是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驚異的遲鈍中,我感覺車開得很慢,想讓它這麼一直開下去。這個人就坐在我的車裡,這是我近十年來做夢都會哭醒的畫面。
『我們到家了』...我看著她低垂的睡顏在心裡默念。
不行。
可我還是沒有忍住把她抱在懷裡,扶著她進屋,我們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她在我的頸間淺淺地呼吸。我悄悄撫摸她的頭髮,貪戀地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可能是我的動作還不夠輕微,她原本醉得意識不太清楚,現在被我惹得睜開了眼。
那雙熟悉的眼離我好近,專心卻又渙散地看到我的眼裡,一眨眼就是一滴淚順著眼角流到枕頭上了。
「怎麼了?」我咽下喉頭的苦味,強忍著,牽了牽嘴角笑著問她。
她伸手理了理我額前垂下來的發,可那雙眼隨即又閉了起來,不願再看我。
「為什麼不說話?」
我一點點靠近她,她才微微睜開眼無聲地看著我。
她眼中濕漉漉的光差點誘我吻了上去。我好想她,想她的唇,她的身體。她別開臉,又一滴淚順著側面滑落。沒有推開我,卻也沒有回應。
屋裡好安靜。
我撐起身子去倒水。
「這個房子真好啊..」 她好像清醒過來一些,微微偏頭眼神迷離地環視了一圈,呢喃道 「很舒服..」 好像很欣慰,尾音卻仿佛有些苦澀。
我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房子,只能算是很普通的公寓,一個人住著還算窗明几淨。不明白像她這樣出身的人,怎麼會說出這個房子好。她平日出入的處所大約是我無法想像的...
突然我頓住了,因為突然意識到她在對比的是那個夏天髒亂破舊的樓里,那個潮濕昏暗的半地下室,狹小悶熱的房間,潮濕的浴室,不像樣的陽台和吱吱呀呀的電扇和床。那時候我們作為家的地方。
我的眼睛一陣酸澀,趕緊背過身去,不願讓她看見。即便是這樣尋常人家的生活環境,在當時也是令我極度渴望的。這麼多年用盡力氣,不過只掙得最普通的生活,這也足以讓我滿足了。可這樣來之不易的生活現在鋪陳在她面前,顯得我仍是卑劣到無地自容。好不容易活得像個人樣了,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型。
她摸向掛在椅背上的大衣,從口袋裡拿出煙來,就在床上點燃,深吸了一口。夾著煙的手無力地垂到床沿,煙灰就這麼掉到地上。
我放了一杯水到床頭。剛要把手縮回來,她低垂的手又活過來,搭在了我的手腕上,有點涼。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看她,強行壓抑住洶湧而來心跳,抽開了手。「快休息吧。」
手有些顫抖,這麼多年日思夜想,又深埋心底想要讓它爛掉的人和事現在一下子全部又湧上來。她就在這裡,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女人躺在我的床上,像一場夢。
等我拿了毛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側著身子好像已經睡了。默默地卸下她指間燃盡的煙,幫她脫下線衫,擦拭了幾處,又套上睡衣。只開了夜燈的房間很暗,但可以看到她身體的起伏,那些在昏暗燈光下幽深的部位我沒怎麼看。光是撫摸到她柔軟溫熱的皮膚就令我一陣燥熱。
「我很想你..」
她不知什麼時候微睜開眼,目光柔軟地望著我,眼眶越來越紅。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幾乎聽不清,卻一下子擊潰了我的痂,積年累月的舊傷口又撕裂開,積壓的疼痛一下子又翻湧上來,忍不住眼淚決堤。我趕緊轉過頭去不看她,把自己埋在陰影里,眼淚不受控制地下墜,不知不覺就越來越多。
我感到她好像輕輕嘆了口氣。她是不是知道這一點,才試圖安撫我,還是說..我收起這點奢望,自嘲地笑了。
「你今天,是來消費的嗎?」
(十五)
這是一個被拋棄的妓女最後一點逞強。
我以為她會要了我,可她卻攔住我正要解到最後兩顆紐扣的手,沉默了良久,久到沉沉睡去。
十一年的風霜讓我疲憊不堪,卻無法入睡。我拿了她的煙,輕聲走到陽台上點燃,無力地想,哪怕她只是消費我也好啊。
第一次戒酒後,我用她當時留下的錢去繼續讀完了大學。也不知道那筆錢是不是我那段時間日日夜夜把自己賣給她的酬勞,雖然我本就沒有的尊嚴因此備受凌辱,可它的確是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的甘霖。為了不浪費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我在大學期間拚命爭取獎學金同時兼職,畢業以後我留在北市工作了幾年。
不過沒想到有些催債人還能伏明義去世後的幾年裡陰魂不散地找到我,於是我逃去了東南亞,在那裡一邊學習,一邊賺錢準備讀一個碩士學位。我先是做了直銷,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練出了極厚的臉皮,賭上不多的積蓄,從幾萬做到十幾萬,然後又與在那邊結識的生意人合夥開了家小公司,一兩年下來竟做到幾十萬。
我很早就知道賺錢的艱難,這些錢大部分是上天眷顧的運氣。我將這筆錢一部分存下以備不時之需,一部分用來投資,大部分用來支持我的碩士學習。
於是我去了一個學費不是那麼昂貴的陌生國家,這個國家的碩士學制很短,正合我意,可以快速地學完繼續掙錢。拿到新的學位後,我一邊考證一邊工作,除了公司要求的專業證書外我額外備考了另一門。剛入職場工作的日子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輕鬆,從前總以為自己什麼苦沒吃過,後來發現翻過一座山後是另一座山,不存在過了人生的某個階段之後就是一馬平川的事。
我一邊想盡辦法高效學習,一邊在職場摸爬滾打,掙扎著從小透明逐漸成長到遊刃有餘。可無論有多痛苦,迷茫,在一天天工作學習累到昏睡過去的那些夜晚,只要想起她,我就還能撐一會兒。我發現面對人生的深淵,支撐我走下去的,其實是許多陰暗的情緒,比如嫉妒、虛榮、不甘和報復,並非什麼正能量和天生善良。
「你別用力過猛了。」我入職第一年的mentor老高總和我這麼說,「多花點時間放鬆,就當是另一種投資了。」一些朋友也擔憂我的精神狀態,見我沒日沒夜地忙,近乎把自己隔絕起來一頭悶到賺錢這件事裡,大概是看著多少有點瘋魔。
我說沒事。
可其實我有好多好多傷心的事,那些事我都沒法和他們說。我不知道怎麼說,也不能和他們說。我只有用忙碌和酒精來逃避痛苦,瘋了似的想要錢,好像那是唯一的救贖。
現在我又想逃了。
往往喝完酒就睡得淺,我只睡了兩個小時就醒過來,宿醉加上缺少睡眠的感覺是最糟糕的,我就像陽台上散了一地的煙頭,活得歪歪扭扭不像樣。
凌晨四點半,我逃了。從沙發上起來,看了眼黑暗中床上的身影,留了把鑰匙在桌上,走出家門一深一淺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北市空氣乾燥冷冽,猛地吸入肺里有些刺痛。我走進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些酒,邊喝邊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夏知禾。
「喂?姐姐?」這傢伙在這時候居然也能接起來。
「嗯?小孩,你怎麼還不睡覺?」
「哈哈哈被你發現啦,明天周末嘛,我打遊戲呢。」她好精神的樣子,聽著她輕鬆的語調,我的眉頭好像不覺舒展開來。
「嗯哼,」我笑起來,故意逗她,「想不想我?」
「..想...幹嘛?」她果然害羞了,真可愛。
「那我現在去找你好不好?」
我穿過空曠的城市到她家,她開門接住渾身酒氣煙味的我,「怎麼啦?喝了這麼多酒?」
我捧著她的臉不由分說地吻上去,感受她情不自禁的回應。然後趴在她肩上,被她溫暖地抱著,喑啞地在她耳邊說:「嗯...喝醉了...想你了...」
再吻她,再吻,吻到床上,引她進入我,讓她把我操死過去。
想你了。真的很想你。
可我怎麼辦。
(十六)
我在夏知禾的床上睡了一整天。醒過來就和她一起沒心沒肺地打遊戲,吃泡麵。到了夜晚喝很多酒,再光著身子與她做愛。我想麻痹我的神經,感官,不願想那個人,不想回家。
等我在幾天後終於回到家時她已經走了,還幫我鎖了門。家裡恢復成了她來之前的原樣,一切像是沒有發生過那樣。很好,很默契。我換了身衣服化好妝像往常那樣開車去公司,心裡空得像一片荒原。
我要變得很強大,這麼多年下來,應當如此。所以我理應不在意這個小插曲。
那天必須去公司是因為部門有個線下會議得由我來主持。
「小伏姐早上好!」「伏姐早!」「經理早!」
「嗯,早。」我微笑著走進會議室與下屬們打招呼,毫無準備地看見她與其他幾位上司赫然在座,不小心愣了兩秒。她穿著白色套裝,頭髮扎在腦後,低頭看材料,卻在人群中很扎眼。這好像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她,我這才猛地意識到接下來長期都會與她共事。
「...」 我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她望向我,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與她身旁的幾位前輩打完招呼,快速整理好心情,開始會議。因為刻意地一心撲在technical content上,加之這麼多年養成的職場習慣,會議推進得相當順利,幾位上司似乎也都很滿意,我對他們的提問一一對答如流。看吧,也沒那麼難,我對自己說。只是從緒,每次對她我都只是匆匆一眼掃過,不敢有眼神交流。我在怕什麼。
茶歇和午休時,下屬們嘰嘰喳喳,有幾個關係好的悄悄湊近和我說,「姐,你剛說的真是太好了。老大好像很欣賞你誒。」
「從緒?」
「嗯,剛伏姐在上面說的時候她總是用讚賞的眼神看著,竟然還微笑了!」
「是的是的,我就說老大看姐的眼神有點不一樣。」
「誒,這兩天伏姐和從總好像都work from home, 好像還是第一次見你們一起出現誒。」
「嘖嘖,我們部門的兩個大大都是大美女真是太幸福了。」
「好有CP感..」 「噓,你說什麼呢..」
我笑了笑,穿過人群朝從緒看去。她正側耳聽著另一位上司說話,突然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幸好,除卻我的心虛,這只是無比稀鬆平常的一個工作日。很好,就這麼保持距離,保持禮貌的工作關係。下班時我僥倖地想,現在的我應該已經足夠強大可以面對這個人了,過去的早就過去了。
可晚上回到家洗完澡擦乾身體,掀開被子鑽進去,我卻發現被子裡,枕頭上,隱隱約約都是那個人的氣味。我閉上眼睛貼著面料細細地嗅,用手拈起幾絲那個人漆黑的發。不知什麼時候就開始在她躺過的床上,在她的氣味里自慰,安撫自己,結果還沒開始爽就哭到過呼吸。
我好像又完蛋了。
我必須move on。
第二天一早我就將她用過的床上用品全部換下清洗,這間房子裡她的氣息終於漸漸散去。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都在早晨將自己組裝拼接起來去工作,晚上回到家又散落成一堆零件。但是沒關係,碎成一塊塊的我在小說里碼著流水帳,確保白天還能一切如常。
在公司見面的次數雖然有,但不多。逐漸習慣了我也不再心驚膽戰地躲著她,除了工作來往,日常不過是點頭之交。從緒對於與他人的界限,一向保持得很好。她知道什麼時候保持距離感,什麼時候表現得親和,什麼時候表演地熱絡,沒有讓我為難。
比如今天的流水帳是,早起,做瑜伽,去公司。
我照常先從商業動態開始看,比如因為疫情,供應鏈又受不良影響;通貨膨脹使人工成本上調;某相關行業龍頭企業葉氏集團新上任了副總叫董繹...
我的印象里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出現過。是董蘊profile里的相關人物。於是我又點開搜尋引擎,竟發現此人是董蘊的哥哥。既然董氏是董蘊的家族產業,為什麼她的哥哥又會在葉氏發展。又看見那張與她相似的臉,我甚至開始腦補從緒和董蘊的關係...
「小伏姐,這個資料我先放這兒了,麻煩你approve 一下哈!」部門裡的小朋友走到我的桌邊,我迅速關掉窗口,是時候先開始工作了。
「嗯好的,辛苦了。」
今天直到下班都沒見到從緒,我鬆了口氣下到地下車庫開車準備回家。剛準備拉開後車門換鞋開車,就聽到轉角隔了堵牆的隔壁車位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似乎有兩個女人的聲音在交談著走近。我聽見其中一個聲音竟有點像那個人,便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再聽聽確認。
「今晚在Ritz,爺爺的意思。」成熟女人的聲音,像是...
「順路送你吧,我就不去了。」是從緒。
「一起去吧,別讓老爺子不高興了。」
「我也不姓董。」從緒的聲音很輕,卻驟然冷了下來。
「小緒。好好說話。」女人的聲音嚴厲起來。
「...」
沉默了會兒,女人的聲音和緩了些,「小黛也在,她好久沒見你了。」
從緒默了默,淡淡說:「知道了。」
接著便是兩人上車的聲音。那輛車起步,轉彎,從我的眼前經過,我一邊觀察著,一邊向牆內傾身躲了躲。
那輛保時捷里坐著的,是從緒和董蘊。
而我一定是腦子有病,竟跟了上去。
(十七)
我記下車牌號,導航Ritz。看那輛車從車庫出口開出去後又等待了幾分鐘,然後開車跟了上去。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變成跟蹤狂。
跟著那輛車到酒店。我隔著街看見門童迎上來,從緒下車後隨意地將鑰匙甩給身旁的人便和董蘊並肩走進去了。兩人身形相仿,看著那雙背影我驚覺她們其實連氣質都有不少相似。
就在我準備在附近找個地方停車時,另一輛車緊跟著停在了酒店門口,車上下來的男人上前幾步好像喊住了前方的兩人,那兩人在玻璃落地窗里回過頭來,笑著與他打招呼。男人回頭交代了司機幾句,我拿著手機連忙切到攝像頭,抓拍了幾張。
叄人都進去了。我放大圖片,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又翻出郵箱裡的商業動態,反覆對比。董繹。
說不出理由地,我有一些不好的直覺。為什麼從緒這樣年輕就能做到這麼高的位置。她和這些這些身在高處的人都是什麼關係。是她的家人,兄弟姐妹嗎?可我從沒聽她提起過,網絡上也查不到從緒和董氏的關係。我對她的了解,原來就這麼少。
當時的那個男人,真的是她父親嗎。她哪裡來的那麼大一筆錢。
我坐在街角的酒吧里,守在在臨街的窗邊。一定是酒癮上來了,我拿著杯可樂坐立難安。
又過了幾個小時,酒店的地下車庫有幾輛車接連開出來。從緒終於從正門走了出來,董蘊沒有和她一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頗有些年紀的男人。男人揮了揮手,一旁的司機便打開了后座門請他和從緒坐了進去。
我放下杯子,快步出門跑到車裡,啟動跟上。
車開了半個小時左右,在一個高端小區附近停下。男人下車後,又用手牽著女人的手下了車。下車後站立的女人順從地由著男人摟住她的腰。男人靠近,吻了吻女人的耳側。
雙手垂落下方向盤,我向後仰去,看著低矮的車頂,大口呼吸。
女人是從緒,我的從緒。我曾以為她是我的,十一年後才發現,原來我對她一無所知。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愈發喪心病狂。
工作日白天正常工作,見到她時保持一貫的禮貌和專業。實際上一有機會就極盡跟蹤窺探之能事,活脫脫成了個變態。我知道自己很病態,但尚能自洽。
畢竟從前發生過那種事,這些又算什麼。
接連著幾周,我發現從緒不只一處住所,不只一輛車,不只與一個男人,或者女人出入。有時是幾個一起,有時是陸續。在這些人裡面,她跟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會定期見面,舉止曖昧。幾次我打車到她樓下,或者是坐在租來用於跟蹤的車裡,每每都在強行忍耐。恨不得衝上去殺了他。
她最近常去的,是其中一處北市西邊的高層寓所,將車停在周邊的一處私人車庫後再步行穿過一條街,高級公寓的安保設施非常齊全。前台24小時有人在,似乎需要致電住戶得到允許才能再工作人員護送下上到具體樓層。
我常躲在街對面的角落裡,目送她上去,然後數著時間,仰頭觀察大廈的燈光。秒表一格一格移動,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第五十八秒。17 層的燈光亮起。
我笑了,終於摸清了她的樓層。回頭看到映在玻璃櫥窗上的自己陰暗的臉,心理又是一陣割裂感。我想要陽光下的生活,可又把自己活成了個瘋子。
於是我強迫自己消停了一陣。在那些天裡我有時去找夏知禾。有時瘋了似的工作,甚至抽時間去外地談了場小生意。我的心理諮詢師試圖幫我追溯這些瘋狂背後的源頭,但我不願說。
我反覆告訴自己,我要正常的人生,要在陽光下活著。一開始便不過是生意而已,我應該明白自己的位置。我不知道相遇之前的她是什麼樣子,她走之後更是杳無音訊。連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我知道應該馬上停止這種犯罪邊緣的行為。
但所有的distraction在某一天終於全部失效了。
慾望爆發,我又不可救藥地來到她的附近。
那一天我遠遠地望著她走進去似乎對前台說了些什麼,前台竟向四處張望過來,我趕緊快步退閃到街角的建築物後,咽了咽口水,反覆確認自己沒有被發現。
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了。表演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第一次踏入那棟光鮮亮麗的樓里。樓里好香,燈光色暖明亮,照在高級的室內裝飾與熱帶植物上,一層的裝修陳設看起來都那樣別致又昂貴。前台似乎忙著什麼事,竟然疏忽了沒有攔著我,也沒有多餘的詢問,只是高效地幫我刷卡按下電梯樓層。
呼。我在電梯里長舒一口氣,深吸入空氣里香薰的味道。原來她日常的生活都發生在這樣的地方。
到了17層,我借著方向感分辨出兩戶中她所在的那側,將手放到門把手上,屏息凝神,試探著緩慢地按下去。
門竟然沒有鎖。
客廳沒有人,我摘下鞋子,光著腳踩進去。地上散落著外套,高跟鞋,接著是內衣。一些微弱卻淫靡的聲音從裡邊的房間傳來,房門半掩著。我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到門邊,視線透過縫隙向里鑽進去,眼前兩個赤裸的女人在床上翻雲覆雨。
我又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老毛病了,總是最頑固的。
(十八)
從緒披著長發,側著身黑髮垂落露出雪白光潔的背,從側後方我看見她胸前的隆起。另一個女人支起身子從身後抱住她,乳房貼上著她的背,一手從腋下伸過去揉弄她的胸,撫摸著她,吻著她的後頸。那隻手轉轉悠悠滑到了兩腿之間,不緊不慢地揉弄。兩個成熟女性的身體在我面前律動起來。
我聽著小貓舔水似的聲音,下體控制不住地有了本能反應。
這時她身後的女人偏頭用餘光瞥見了我,卻也沒提醒身下的從緒,只是很快轉開目光視若無睹地繼續做。我倚在門框上,眼睜睜看著她們的喘息,呻吟,高潮,溫存。過了好久,直到女人安撫身下的從緒睡過去。
我渾身發冷,雙手顫抖到已然慘白。挪開步子坐到門外的一張單人沙發上,給自己倒了點酒,無知無覺得吞下去。
女人光著身子起身撿起地上的一條浴巾,遮住幾個部位,走出來輕輕帶上門。我看到她的身上有吻痕,有淤青。她側臥到沙發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從緒常抽的煙,點燃,眯了眯眼打量我,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是?」
見我望著門的方向並不想理她,她超房間的方向撇了撇頭,示意我說,「已經睡了。」
我看向那個女人,很漂亮,很騷。淺色的破浪卷長發,身材很好,不過身體好像被蹂躪地不輕。
「我是她朋友。」我一口悶下酒,怎麼有些血的腥甜味。
她笑了,「哦?朋友?」
她吸了口煙,又吐出去,「認識她這麼多年,怎麼都沒見過你?第一次知道她有朋友能要好到不打招呼,直接進門呢。」
我努力地平靜道,「你是她女朋友?」
「呼..」 她又吐出一口煙,「不算吧。」
呵,我當是什麼,原來不是炮友,就是同行。
「哦?你多少一晚?」我笑了。
女人的笑意消失了半分,看著我挑了挑眉,「那倒也不至於。我們更像是,玩伴。」
「她讓你來的?」她接著問。
我沉了沉眸,這裡進進出出這麼多形形色色的人,所以那個人即便這樣也不願碰我。她已經把我玩膩了嗎?我深吸一口氣,「嗯。還有其他人嗎?」
「可能吧。她最近似乎心情不好,有時會玩得大些。」她低頭碰了碰自己身上的痕跡,似乎有些疼,輕微發出聲來,「嘶..」我悲哀地發現她遠比我了解從緒,這滋味真不痛快。不過她看著不壞。
我起身走進房間,環視一地散落的衣物,走到床邊的飄窗上坐下,一言不發地看床上睡著的人。那個人赤裸著身體,只有一些部位被遮蓋在被子底下。我疲憊地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從這處城市中心的高層公寓望出去是滿目繁華,她每天面對這樣的景色,難怪看不見生活在陰溝里的我。
等我回過頭時,她好像已經醒了,微睜著眼睛瞧我,冷淡懶散地開口:「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呵呵,所以她是明知故問嗎?
「從緒,她是你愛人嗎?」她還有多少女人,男人,炮友,妓女,如此種種,我不敢想像。我又是她的什麼人。
從緒懶懶地閉上眼,並不回答,翻了個身,坐起來柔若無骨地倚在靠枕上,一條腿彎曲支起,私處一覽無餘。她摸索到煙,點燃抽了一口,在我眼前吞雲吐霧,笑了。「失望了?」
我透過煙霧望著她。疼痛從下唇內側傳來,這才發現我在不知什麼時候將它咬破了,滿口血腥味。
從緒好像一點都不在意,漫不經心地用刀子繼續割裂我殘存的期待。
她說,「很稀奇嗎? 我十幾歲就做這樣的事了。」
「你知道的。」
腦海中搖搖欲墜的最後那根弦好像斷了。
我支起麻木僵硬的身體站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帶著口中的血液狠狠地吻下去。
與其說吻,不如說咬。
我瘋了似的,咬牙切齒地吻她,咬破她的唇,吞下她疼痛的呻吟,鉗制住她,無視她的掙扎,直到我們的傷口與鮮血徹底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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