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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哥和我男朋友互換身體這件事 (20-36)作者:白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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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二十)人還是應該相信科學
易……
一字多義並不少見。寫在這幅圖裡,卻怎麼看都只有一個意思。
——交換。
陶決是相信科學的,但科學顯然沒法解釋為什麼他換到了別人的身體里。
於是眼前的封建糟粕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線索。
「上面都寫了什麼?」
「我看不懂,」鍾意搖頭,「就是感覺這張圖有點奇怪。」
……也對。
陶決再次湊近手機螢幕,兩頁紙又是手寫又是文言,沒有一個字看得清。
他嘆氣,「視頻太糊,你拍個照吧,我看完再跟你說。」
然後他就聽到對面他自己的嗓音向上抬了抬,隱隱能聽出點期待:「啊,這個是可以拍的嗎?會不會犯什麼忌諱,然後鬧鬼之類的?」
陶決:「……」
之前擔心這小子在家悶出毛病,把視頻網站帳號借給他用,現在總算知道觀看記錄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古早鬼片都被吸收進了哪裡。
「……年紀輕輕的,多看點陽間東西,相信科學!」
視頻掛掉後,鍾意很快發來照片。
陶決心中存疑,不上不下吊得難受,便直接在洗衣間一閃一閃的陰間頂光下看了起來。
兩頁紙里,文字只占一頁半。他來回讀了叄遍,原本不以為然的神色逐漸一言難盡。
——簡而言之,身體交換這事,屬於一種陶家人的傳統藝能。
源頭是祖上曾有一對兄弟,一個高居廟堂,一個做了江湖遊俠。做官的哥哥因冤罪入獄,弟弟四處奔走卻不得其法,無奈求到神佛頭上,甘願以身相代,替兄長坐牢斬首。
第二天,弟弟醒在牢里,哥哥醒在佛前。
大概是手足兄弟的默契,兩人沒通過消息卻也理解情況。兄長用弟弟的身體在外查清真相,弟弟用兄長的身體在牢里躲過數次暗殺,最終成功翻案,各歸各位。
誰知道,這個buff,它不是綁定的。
它能遺傳。
直到幾代之後,有人翻出當年記載,才明白祖先挖了個大坑。
畢竟,神佛有情,卻不負責送溫暖到戶。就算換了身體,能打出好結局的不過一二。
大多數人甚至還沒意識到生死危機,就稀里糊塗交換了身體,更別說相互配合躲過一劫。即便僥倖逃生,也會彼此猜忌怨恨,鬧得手足反目,至死換不回自己的皮囊。
陶家能落到現在這個血脈稀薄的地步,少不了它一份功勞。
但先別說他和鍾意了,他和陶然也應該不能換才對啊?
多少代祖先已經替他們統計分析過了,寫得明明白白:要達成交換的先決條件,除了得是同父同母的血緣至親外,還得性別相同。
……等等。
陶決想起些年代久遠的回憶,飛快敲下一行字:【這本書往後翻,翻到最後有字的那一頁,拍給我。】
不到叄十秒,鍾意發來新的照片。
果不其然,最末端並列兩個名字,一個是「陶決」,一個是「陶然」。
——破案了。
老頭滿腦子封建糟粕,自然不可能把女孩寫進家譜。可小時候的陶然剃短髮,不穿裙子,什麼事都愛模仿哥哥,有段時間甚至也包括……上廁所的站姿。
仔細想想,好像確實跟他們唯一那次被帶回老家的時間重合。
所以這個故事的本來面目,其實是老頭和神仙瞎到了一起,一個十幾年前把他妹記成他弟,一個十幾年後漂洋過海信號欠佳,把距離他妹坐標最近的男性認成了他弟。
……陶決突然覺得很心累。
這麼扯的故事,他怎麼就閒成這樣,還幫忙把邏輯理順了啊?!
而且照這兩頁紙所說,只有一方面臨近在眼前的死局才會交換……這都兩周了,他和陶然哪來的死局?!
人還是應該相信科學。
他暫時想不出該怎麼告訴鍾意,就先扔下手機,繼續做洗衣服前的準備。
還沒掏過口袋的,只剩從沙發下扒拉出來的那一件。陶決把手伸進去時萬分忐忑,唯恐從裡面摸出一隻多足生物。
還好只是一張紙。
確切地說,是購物小票。
店名有些眼熟,看起來奇怪,念起來燙嘴,正是今天路過的那家便利店。他好奇讀法,回來後還特意查過,不是什麼連鎖,整座城僅此一家。
他沒打算仔細看的,畢竟他妹也成年了,買什麼都是她的隱私……
陶然買了刀片。
在離家將近兩小時的終點站附近,走進便利店,只買了一個剃鬚刀片。
陶決繼續往下看——
時間是,兩周前,他在鍾意身體里醒來的前一天,深夜。
(二十一)魔法少女會夢見珍珠耳釘嗎
……終、終於!
我上傳報告,一口氣關掉十幾個參考文獻頁面,身體虛脫,精神振奮。
時間已經是星期天下午——沒錯,只用一晚上加半個白天就完成了期限兩個月的報告,不愧是我。
靠這點振奮吊住了命,我顫顫巍巍往樓下挪。
陶決坐在餐桌邊,看鬼畜視頻。開到最小的音量是他最後的溫柔。
見我下來,他起身去熱飯,嘴也沒閒著,在雲南山歌的背景音里嘲諷我:「小心腳下,不知道的還以為魔法少女半夜出去拯救世界了。」
我呵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我覺得我趕due的氣勢和效率確實當得起一句力挽狂瀾扶大廈於將傾——少年,你眼光不差。」
「我嗅覺也沒壞,魔法少女拯救完世界回來沒洗澡吧?」
蛋包飯放在面前,上面甚至用番茄醬寫了個「臭」字。
「啊對對對,臭死誰了,反正沒臭到我,」我心情大好,不跟他計較,一勺子從中間挖下去,「午餐肉!我生命之光,慾望之火——」
飯後我舒舒服服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理智上知道應該為了今晚提前補個覺,畢竟我拼上老命提前趕完報告,就是打算晚上心無旁騖等鍾意——男朋友要頂著陌生的身體,在陌生的地方獨自出行,除非確認他平安到家,不然我什麼都沒心思做。
但一想到一個月時間已經過半,離真正見到鍾意只剩兩周,我又興奮得睡不著。分明剛熬了通宵,還是精神奕奕得好像迴光返照。
到了晚上,副作用就出來了。
我癱在沙發這頭,哈欠一個接一個,感覺已經不是睡不睡著的問題,而是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識。
陶決坐在沙發另一頭,頗有一些幸災樂禍,「你們魔法少女這麼肝的嗎,熬夜拯救世界回來還得寫述職報告,不能補覺?」
我困得沒力氣理他。
仿佛夢回當年除夕夜守歲,我一個生物鐘正常的人類幼崽每年都要被基因變異的夜貓子嘲笑。
說到守歲,我小時候總是撐不住。
陶決為了幫我保持清醒,就會騙我說,除夕夜零點前如果睡著,會看見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噩夢。
當然,等我長大一點,這個說法就行不通了。
沒想到,時隔多年,我忘記防備,又被騙到一次。
醫院走廊比印象中長太多。
他們不讓我去看,但我知道媽媽被推到了哪裡。
我偷溜進那個涼颼颼的房間,鑽進白色被單下,躺在她身邊。
上次一起睡,還是在她和那個人結婚之前。我們就像這樣躲在被子下面,媽媽會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外公外婆的事,一直講到睡著。
被單下的氣味,混進一點消毒液,和一點仿佛摻了泥土的鐵腥,主調卻還是那股好聞的果香。
她是去和那個人約會的。結婚幾年,還像剛戀愛的少女一樣。
灑上她最喜歡的香水,戴上她最喜歡的珍珠耳釘。出門前掉了一隻,我幫忙找到,還久違地誇了我一句眼神真好。
指尖已經發硬,掌心也冷冰冰的。只有肩膀還柔軟,我輕輕靠上去,很節省地呼吸僅剩不多的香水味。
又想哭了,忍住。
不能弄髒媽媽的床。
幾個護士一起來拉我。
掙扎之中,被單掀起,我看到媽媽的另半邊。
……
手不見了。
臉不見了。
眼球不見了。
耳朵不見了。
我替她找到的珍珠耳釘不見了。
我看到自己發瘋一樣撲向那個打著石膏的男人,嘴裡喊著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反覆幾十遍,我終於發現自己在喊: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二十二)直鉤釣魚,釣你妹啊
「陶然!陶然——」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消散一空。我睜開眼,和鍾意鎖骨上的痣打了個照面。
太暖和了,我腦袋有些糊塗,忍不住往這懷抱里又鑽了鑽,深深呼吸一大口。
抱著我的人渾身一哆嗦,仿佛在全力壓抑當場給我一個過肩摔的衝動。
——淦,想起來了,是陶決。
現在輪到我渾身難受,拚命想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陶決死死壓制住我,連人帶毯子把我裹成一團……話說回來他什麼時候給我蓋的毯子?
我正走神,便聽他問:「你夢見什麼了?『為什麼死的不是……』?不是誰?」
我哽住許久,憋出一句:「……吾好夢中拯救世界,魔法少女的事你別管。都多大人了,趕緊撒手,抱你妹啊。」
平心而論,我這次演技屬實爛到飛起。滿頭冷汗不說,裹著毯子還在牙齒打顫,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胸口悶得好像要背過氣去。
但陶決居然沒追問。
甚至連「抱你妹啊」這麼明顯、明顯到我剛說完就後悔的槓桿支點都沒抓,聽話地撒開手,退回沙發另一頭。
我總覺得他另有陰謀,但亂糟糟的腦袋沒有餘力深想,「鍾意有消息了嗎?」
「幾分鐘前剛進大使館。」
「我睡了那麼久?!」
抓起手機一看,果然叄人群里有十來條鍾意時隔兩周重見天日的感嘆——「高鐵好快」、「好多人」、「大家都好著急的樣子」……還有最後的「要寄存手機了,等會兒shuo」。
……字都打不完還要加上兒化音,看來他是真的出師了。
我憤憤地隔著抱枕蹬了陶決一腳:「不是讓你叫醒我嗎!」
「……我真服了,你那是睡覺嗎,你那是撒酒瘋!睡得跟死豬一樣,靠近還打人,沒點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誰敢叫你?別不是偷偷喝酒了吧?」
「你才偷偷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聞見酒味就吐得生活不能自理——」
我說到一半想起來,我小時候沒這毛病,陶決還真不知道。
他抬眼:「什麼時候開始的?」
「呃,反正有段時間了……」我一緊張,嘴上沒個把門的,光想著模糊重點轉移話題,「說起來當時Caleb過生日,本來我有收到邀請,但想著去也是掃興就拒絕了……說不定要是那天跟鍾意一起去,我最多吐一場,至少能知道你們倆具體是什麼時候、為什麼換……」
「哦,行吧。」
結果這人根本沒認真聽我解釋,又在看他那些鬼畜視頻。
睡過一覺,睏倦多少緩解了一些。
然而等不到鍾意消息的清醒時間更加難熬,我打了幾局消消樂就退出來,感覺做什麼都興味索然。
我開始放電音版大悲咒。
陶決的鬼畜視頻屢屢被大悲咒卡點,終於忍無可忍:「你想說什麼?」
我與他幾乎同時按下暫停,客廳陷入寂靜。
「……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不喜歡我?」
「這是一個問題?」
「對。」
「我可以回答你,但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他放下手機,指尖搭在毯子邊緣,「你剛才夢見了什麼?」
「我也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把腳往毯子下縮了縮,又想拉毯子,沒拉動,「……只要你先回答,為什麼你明知道葬禮時間不對,還不拆穿我。」
陶決整個手掌按住毯子一角:「除非你先告訴我,七年前你抑鬱的原因是什麼。」
我用了點力氣跟他拔河:「那除非你先告訴我,兩年前開始每個月給我打錢的『外公外婆的代理人』是誰。」
「你上一次穿那件有毛絨帽子的淺灰色外套,是多久以前?」
「你又是什麼時候跟媽媽恢復了聯繫?」
「你跟你繼父的關係怎麼樣?」
「……」
我已經意識到,他所有問題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管處於漫長時間軸上的哪個坐標,歸根結底,只有一個答案。
我想套他的話,正如他也想套出我的答案。
平時頭腦清醒的我不會這樣冒進——然而被一個噩夢引起的,不合時宜的求知慾,將我引進了這條死胡同。
毯子巍然不動。
我索性拋棄它,撒手向後挪,仿若斷尾求生:「……你每周擼幾次?」
「……我答了你就答是吧?」陶決緊抿嘴角,「一到叄次,交換身體後還沒有過。輪到你了。」
腳腕被隔著毯子抓住。
「陶然,回答。」
「兩周前,我和鍾意交換的前一天晚上——你沒有跟鍾意一起去給他室友慶生,而是跑去離家兩個小時的酒店找了那個男人,還在那附近買了刀片的晚上,發生了什麼?」
「你聞見酒味就吐得生活不能自理,」他停頓,卻並未就此放過我,「為什麼你那件淺灰色的外套上,有一大片酒漬?」
整張毯子都在發抖。
我掙不開他,雙手捂嘴,控制不住乾嘔。
(二十三)半塊積木
半杯冰水下肚,勉強壓住了從胃到喉嚨的灼燒感。
被匆忙使喚去接水的陶決一臉複雜:「憋回去不難受?」
「難受,吐出來更難受,」我喝掉剩下半杯,斷斷續續喘氣,「以前吐得太多了,嗓子不耐久,容易壞。」
冰水喝太快,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身體再次被寒意侵襲。我裹緊毯子,陶決抬了抬手,好像打算攬我的肩,只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不是想聽嗎?就是你想的那樣。他喝了酒,壓著我動手動腳,事後自稱什麼都不記得——就像七年前一樣。」
我把空杯子塞進他無所事事的手裡,「別站著了,坐下聽吧。」
剛到美國,媽媽迅速投入新的戀情,不出一個月就帶回了她的新任未婚夫。
那個媽媽希望我在初次見面就叫他「Daddy」的人,蹲下來認真地對我說,可以叫他「Joseph」、「Joe」,或者什麼都不叫,不用勉強。
——很會討好人的人。很難令人生厭的人。
——和爸爸完全相反的人。
這是我對那個男人的第一印象。
媽媽是先做再想的性格,總會不假思索地按下生活的快進鍵。
我們很快搬離外公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離開這座還不算熟悉的城市,搬去一個更加陌生的地方,正式住進Joseph家裡,開始了媽媽夢寐以求的婚後生活。
那段時間我總懷疑Joseph加急報了個繼父速成班。他功課做得極全面,按照我的喜好重新裝修,買了一架鋼琴填進我房間,還勸媽媽不要著急,多給我一點時間適應新環境。
他甚至會掐準時間帶媽媽出去約會,讓她沒工夫監督我練琴,也讓我少挨幾頓罵。
我不清楚一個好父親應該是什麼樣子,正如媽媽不清楚一個好丈夫應該是什麼樣子。但我們大概曾在某個時刻,不約而同地覺得,可能就是他吧。
直到感恩節晚上,我被一隻手掀開睡衣。
巨大的黑影滿口酒氣,被小夜燈打中額角後,只用了兩秒制住我。
掙扎的動靜叫來了媽媽,他顯得比我還驚慌。
——喝醉,走錯房間,什麼都不記得。
——做出這種事,沒臉再待在這裡,如果我不能原諒,他可以搬走。
媽媽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在期待我的答案,同時也害怕我的答案。
……
說過會連媽媽的份一起喜歡我,比所有人都喜歡我的人,已經把我丟掉了。
如果媽媽變得更討厭我,我還能去哪裡?
「我沒事,」我說,「下次別再這樣了。」
我沒事。
我肯定沒事。
嘔吐是吃得太多。失眠是睡得太多。流淚是眼睛太干。不想上課是教室太吵。
想去安靜的地方。想去安靜的地方……
記憶重新連貫起來的時候,我已經住進康復中心。
據說是因為環境突變,壓力太大。感恩節晚上的事,好像只是我做了個噩夢一樣。
那個家裡再也沒出現過酒的影子。
「那幾年,我一直不怎麼理他,如果媽媽不在場就完全沒交流。後來媽媽出事……我是真心覺得,為什麼死的不是他,那天要不是護士拉著,我能把他沒打石膏那條腿也敲斷。事後我也感覺自己做得過分,反而稍微能跟他聊兩句了,就感覺媽媽好像還在似的,有點相依為命那意思吧。」
我看了眼如坐針氈的陶決,扯扯嘴角,繼續道:「這不是媽媽忌日快到了嗎,他那天說想聊聊,找我過去,結果一進門滿屋子酒味。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他碰你了?」
「我把他打暈了。酒店擺件可比我那小夜燈沉得多,差點給他腦袋開瓢。」
陶決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
我緊接著道:「但我腦子太亂,以為把他打死了,當時心態就開始不穩。你也知道,我心態一不穩就需要……就是那個,金屬的小玩意……結果我揣著刀片剛到家,他發來一堆簡訊問我什麼時候走的,安不安全,還以為我跟他吵架氣跑了。」
陶決那口氣就噎在半當中,「……他又忘了?真忘假忘?」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可能再單獨見他。」
我輕描淡寫地給這個細看疑點遍布的故事收尾,仿佛回到那天擠著兩個人的浴缸里。
這次,一切都搖搖欲墜。
我只抽半塊,賭他不敢讓我抽出剩下半塊。
賭他不敢試——先倒塌的是積木塔,還是我。
(二十四)被偏愛的底氣與不被偏愛的惡意
陶決素來乾脆利落。想說就說,想做就做,從小耀眼到大,這一點隨了媽媽。
所以當我看到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時,我就知道,我賭贏了。
現在是他的回合。
「所以你能回答了麼?媽媽為什麼不喜歡我。」
我刻意重複這個問題,體會著用舌尖反覆舔舐潰瘍般的,從自己對自己的惡意中誕生出的微妙愉悅。
陶決指了指自己耳後。
「這個,其實不是胎記,是燙傷。」
身體是鍾意的身體,耳後自然什麼都沒有。但我是見過的——那塊深色痕跡。
他嫌棄它不好看,總會把頭髮留得比別人長些,以至於我隔叄差五就能聽到「中學部那個搞樂隊的學長又被教導主任追殺剃頭」。
「媽媽懷你的時候,那個人渣有一次想對她動手。我拼了命攔他,有什麼砸什麼,還拿菜刀,場面挺混亂的……後來他就再也沒敢在家耍狠。」
他邊說邊觀察我反應,見我沒有特別抗拒,才小心翼翼道:「媽媽可能一直覺得是我救了她,所以總想補償我,其實她真的沒有不喜歡你。」
「沒有不喜歡你」的潛台詞是什麼呢?
——你很好,只是運氣太差,生得太晚,沒機會被偏愛。
這算什麼答案?
我早就知道了。
「剛來美國的時候,我其實有點開心,」我耷拉著眼皮笑了,「媽媽終於有一次選了我,沒選你。多好啊,以後你不在,她只會選我。」
就挺傻的。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不是的。如果給她選,她選你,她選爸爸,她選Joseph,選誰都不會選我。」
十幾年的困惑不甘,一個眼神就能死心,再也不需要答案。
「我唯獨想不通,她為什麼帶我來。後來知道了,因為你。」
陶決似乎想解釋,只擠出一個猶猶豫豫的「我……」。
「我沒怪你。但原來你一直都清楚啊?」我抬眼看他,不帶情緒,「你全都清楚,我是沒有被偏愛的,是不會被選擇的,你把我推給媽媽的時候在期待什麼呢?你當初說會連媽媽的份一起喜歡我的時候,在想什麼呢?你光明磊落運籌帷幄的腦袋裡是不是在想,只要沒有你,肯定就輪到我了,只要你讓給我,媽媽肯定會像愛你一樣愛我?」
他眼裡能找到一絲驚慌失措,仿佛害怕我說出下一句話。
這甚至都不是剩下的那半塊積木。
「可是陶決,」我輕輕開口,毫無指責他的意思,「如果我媽媽是你媽媽就好了……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我學他張揚肆意,我學他特立獨行,我學他嬉笑怒罵,我學他插科打諢。
可我學多少年,依舊空有為他人所不能為的雄心壯志,沒有拿叄十分卷子回家的膽量。
迎著我過於平靜的視線,陶決的目光找不到落點,像在校區迷路的那天一樣,整個人緊繃起來,又透著一股茫然。
我倚著沙發扶手,心想他這次總該說不出話了吧,卻難免在沉默中重新品出些無趣。
我總是下意識地折磨他,哪怕癥結並不在他那裡。
……算了。
總得有個人打破沉默。畢竟之後還要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提這些事,我們其實相處得挺好。
「你別難受了,我早就——」
他有些呆愣地「啊」了一聲。
我倏地坐直身體。
昏黃的燈光在他睫毛尖上跳躍,投下綿延的陰影。往上,是徹底舒展的眉頭,往下,是自然翹起的嘴角。緊繃感一掃而空,迷茫和疑惑只存在了一個瞬息,便被同化為聽之任之。
這是我的鐘意。
從裡到外,從身到心。
我撲過去,緊緊貼在他胸口,「我好想你!」
鍾意親了親我頭頂,「我也是。」
「怎麼又把眼淚憋回去了?」他抬起我的臉看了一眼,又伸手撈我藏在毯子下的腳,「好涼……做噩夢了?嗓子還疼嗎?」
明明沒那麼委屈的。明明能撐下來的。
但聽見他聲音的瞬間,我還是忍不住哭濕他領口。
鍾意拉緊毯子,把我和他裹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捋我的背。
「嗯,做噩夢了,」我雙腿纏在他腰上,鼻音悶悶,「我想要你……」
(二十五)Partners In Crime
十一歲鍾意的日常:上學,放學,去姑姑工作的地方等她下班。
姑姑工作性質特殊,並不方便讓他進到康復中心裡等。他也不挑剔,每次就在離建築物稍遠一些的草坪上睡覺,吹吹風,曬曬太陽,偶爾和路過遛狗的人聊天。
等到了冬天,草坪躺起來不舒服,他就改成坐長椅,和認識的流浪漢分享一盒炸雞塊。
聖誕節後,正對著他的那間空病房住進了人。
是在學校見過的轉學生,比他高一個年級。獨來獨往,很少說話,也不怎麼笑。
透過那扇正對著他的窗戶,他常常看到她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但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進眼睛裡。不論他在長椅上睡多久,醒來再看她,還是那個一動不動的姿勢。
大概是相同族裔又年齡相仿的緣故,他有些替她難過。
某天起,她手邊多了一隻兔子毛絨玩具。
應該是從誰那裡收到的禮物,她帶它進出病房,在陽光充足的下午抱它睡覺,臉上終於開始出現一點點表情。
很快就能在學校見到她了吧。
這麼想著的鐘意,在沉入夢鄉前一秒,被某種反光閃到眼睛。
他下意識尋找來源,反光的東西在她手裡——
是一塊尖銳的碎玻璃。
頂著他拍窗的聲音,她慢吞吞地把玻璃塞回小兔子裡,拉上它背後的拉鏈,跳下床,打開一條窗縫。
口語還有些生疏:「原來你能跑這麼快啊。」
「你別……」鍾意的手從窗縫擠進去,抓住她手腕,「別這樣,傷害自己解決不了——」
「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插話,「我沒想解決問題,也沒有問題給我解決。我就是問題。」
「但你也不能——」
「你不明白,」她輕輕掙開他,「快走。被人看到你在這裡,Evelyn……你媽媽會有麻煩吧?」
鍾意楞了一下,搖頭:「她不是我媽媽。我媽媽帶著全家自殺了,Evelyn是我爸爸的妹妹。」
她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說:「那你媽媽肯定很喜歡你。」
他本來準備聽到的是「抱歉」。
「抱歉」之後,往往會緊跟一句「好吧」,那份微妙的歉疚曾經很多次幫過他的忙。
他聽見自己不知不覺說出口:「可是我被留下了……」
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你以為去死是去度假啊?」
「那你還……」他瞄向她手裡的兔子。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但我會做噩夢……很不好,很不好的夢,」她語氣毫無波動,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控制不住。」
她和他從來沒見過的媽媽生了同一種病。
他覺得自己要做些什麼才行,「我幫你。我每天都過來,就在那裡看著……」
「不用。」她打斷他。
又從窗縫把兔子遞給他,「你幫我處理掉裡面的東西就好。反正你已經看到了,那我們現在就是……」她搜尋著合適的詞彙,「嗯……partners in crime?」
這個詞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他沒糾正她,「我明天再來,把你的兔子還給你。」
「等我什麼時候從這裡出去,你再還給我吧。」她關上窗戶。
第二天放學,那間病房空無一人。
他在半年後才重新見到她。轉學生因為休學,不得不留了一級,跟他同年。
她仍然獨來獨往,他在學校找不到機會跟她說話,在校外又找不到她人。頻繁的關注引起了一些傳言,他每次都認真澄清,但她還是開始迴避他。
也許她覺得,他打擾到她的生活了。
他把床頭柜上的兔子收進箱底。
又半年,他偶然聽到認識的高年級男生在洗手間吹噓:「那個中國女孩,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啊,是有一點可憐,但是嘛……被孤立一個學期而已,作為收下我的信的代價,怎麼看都是她賺到——」
「什麼信?」他問。
「逗她而已,還能是什麼信,你吃醋——」
他一拳搗在那張笑臉上。
「是嗎,我都沒發現。」
「原來是他啊……臉打成這樣,剛才沒認出來。」
「她們私下都來給我送過零食的哦?看來只有他沉浸在自己很酷的幻想里,好可憐。」
「讓他走吧,吵到我眼睛了。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按著他了,popular kid。」
——押著那個男生道歉時,她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掃,滿不在乎地如是說。
「……你別那麼叫我。」他少見地感到窘迫。
她說話的風格依然很跳躍:「你怕我復發?好善良哦。」
他不知道回答什麼,便有樣學樣地跳躍:「你的兔子還在我手上。」
她笑得擠眉弄眼,比病房裡的蠟像生動許多,「那你什麼時候把它帶來啊,partner in crime?」
他這次說出來了:「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它是指特別好的好朋友,不是什麼犯罪搭檔。」
而且扔掉碎玻璃也算不上犯罪……他把它包得嚴嚴實實,還貼了張紙條寫明內容,肯定不會傷到別人。
「誒……是我用錯了嗎?」她驚訝中略帶失落。
他忽然意識到他的糾正可以被理解成什麼——既不是犯罪搭檔,也不是好朋友,我們不熟。
她倒沒有失落很久,「那我應該叫你什麼?Evelyn有時候會跟我說中文,你有中文名字嗎?」
「……有。」
一遇到她,好像總是很容易陷入奇怪的情況,抓不住節奏,倒不如說常常被帶跑節奏。
來不及解釋的誤會就這麼被輕輕帶過,他不太熟練地使用中文:「鍾意。那你呢?」
「陶然。」她一本正經地伸出手以示友好。
他握上那隻手,「陶……藍?」
她一秒甩開他:「藍方人啊你?!」
(二十六)純白地獄100%
鍾意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popular kid」,但他總能輕易獲得他人的好感也是事實。陶然稱奇之餘,偶爾會開玩笑,說要不然我們在學校還是裝不熟吧。
與他走得太近多少帶來了一些麻煩——升入高中後的陶然一如既往,沒有在人際關係上投入絲毫精力,但因為他的緣故,顯得遠不如初中時那麼生人勿近,難免就有男生開始躍躍欲試。
當然無一例外,都被拒絕得很慘。
「——什麼叫『我想和你試試』?他都不認識我,也沒說過兩句話,一上來就把我堵在牆角還靠那麼近,是想試我的膝蓋和他的蛋哪個更硬嗎?」
她坐在他床上,一下捏扁兩個橡皮泥球,又把它們團在手裡揉搓一會兒,捏了個餃子出來,「真的會有人還不了解對方就想交往,想做更進一步的事情?那不就是見色起意?」
「嗯……我也不明白。」他回答。
她給他翻譯過什麼叫「見色起意」,他不明白的當然不是這個詞。
升入高中後,以前的朋友們紛紛變了個人,開始關注異性的容貌和身體,一段接一段談戀愛。
好像只有他還沒長大。
陶然把玩膩了的餃子錘扁,也說:「確實,你還沒長大嘛。」
她舉起橡皮泥盒子,指著上面的「Ages 2+」補充:「沒事,我也沒長大呀!這東西對小學生有點幼稚,但對高中生來說剛、剛、好!」
他摟著抱枕躺倒,從下往上看她:「要不然,我以後不跟別人說話……」
像她一樣,變得不那麼好接近,或許她能少些麻煩。
「你如果真心喜歡這樣,我支持。如果只是為了我就算啦,」陶然在他頭上胡亂揉了一把,「別為我——別為了讓任何人開心,改變自己、壓抑自己。會生病然後被關進小房間,只有每天下午能看別人在窗外曬太陽睡覺解悶哦。」
那天不是鍾意第一次帶陶然來家裡玩。只是到了中途,以前從不來敲門的姑姑送過一次飲料,見他們在床上擺了個小桌板搓橡皮泥,神色複雜但又鬆了一口氣似的關門退出房間。
他當時還不理解原因。
……後來,其實也沒有變得能夠理解。
他只是漸漸開始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不會理解了。
九年級的陶然喜歡搓橡皮泥,說是很解壓。那段時間總有男生抱著「試試不虧」的心態接近她,她讓他別插手,來一個罵退一個,仿佛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受委屈。但她捏扁橡皮泥球的時候,臉上表情確實比罵人時開心多了,他便也學著她捏,沒來由的悶堵感減輕不少。
挨過毆打的橡皮泥果然變得特別鬆軟,容易塑形,被她捏成一排又一排小零食和小動物,又在他書架上一天天乾裂變色,最後被失去興趣的製作者統統丟棄。
十年級的陶然某一天突然愛上了拼圖。那段時間她在被人認真追求,對方用盡藉口卻沒法把人約出來,不得已求到他這裡,希望他讓出一兩天玩拼圖的時間,她才有空赴約。他沒拒絕也沒答應,只疑惑地問「如果她想和你出去,為什麼會每天來找我」。
他們在他房間的地毯上苦戰數月,險些盯瞎兩雙眼睛,可惜沒能拼完一千片的純白地獄——最後一片離奇消失,仿佛從一開始就沒存在過。
十一年級的陶然買了switch,一放學就拉著他在遊戲里化身兩隻到處惹是生非的大鵝,玩累了便兩個人往床上一倒,頭抵著頭睡過去。那時他已經隱約明白自己比別人缺了什麼,也明白陶然總有一天會拋下他獨自長大。他只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希望那一天不要來得太快……至少不要在他變得能夠接受這件事之前。
但那一天還是來了。
本該睡熟的陶然,猝不及防地睜開了眼。
他的心思無處躲藏,在半暗的天色里束手就擒,等待她的審判。
他們初中時確實有一陣子熱衷「看誰先忍不住移開視線」、「看誰先被逗笑」。陶然很擅長這種遊戲,好像在哪裡訓練過似的,面對他從沒輸過。
這回她閉上眼睛——
湊近,親在他唇上。
「我可能……」他整個人僵住,嘴唇被她堵著,吐字有些含混,「我可能……是無性戀。」
「多多少少有懷疑過啦。」陶然貼著他笑。
「……但你不是。」他說。
「對,我不是,」她肯定道,「我會對你有那種想法。」
「但如果你不討厭聽到我這樣說,也……」她伸出舌尖,飛快地碰了他一下,「也不討厭我這樣做的話,我們要不然……試試?」
他眼睫顫得像胸腔里那隻不停振翅的蝴蝶。
「可是那盒拼圖,說不定真的只有九百九十九片,不會找到第一千片……」
「不是『我們的拼圖只有九百九十九片』,」她糾正,「是別的拼圖都多了一片。」
(二十七)異地登錄,強制下線
「是別的拼圖都多了一片」——我當初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也許永遠無法和心上人親密接觸。鍾意也許會在被我觸碰時露出困惑而抗拒的表情。
十幾歲的心動也許能彌補取向上的不合,但二十歲、叄十歲呢?
總得有一個人委曲求全,而那不應該是鍾意。
在我萬念俱灰時降落到我窗外的天使,不應該拔掉羽毛、剝下光環,從此被人世的重力束縛,失去那份讓人心醉的輕盈,成為另一個我。
所以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在十二年級春假,我們堪稱糟糕的第一次之後。
鍾意缺少性慾,卻有一具容易泛紅的敏感身體。
鼻尖和眼下浮起潮紅,身上覆著一層薄汗時,會有種足以亂真的迷惑性,仿佛他此時此刻正與我一起在慾望中沉淪。
他拿過沙發靠枕墊在我腰下,性器往濕得滴水的甬道里又推進一寸,「疼嗎?」
過去兩周里朝夕相對的臉,在這一刻才終於久別重逢。
我搖頭,大腿內側催促地磨蹭他的腰:「不疼,你進來,到最裡面……」
他聽話地推到底,搗出一連串水聲。
全身都在瘋了似的想念他,不等他開始動,就一顫一顫地吮個沒完。
鍾意握住我伸向他的手,十指緊扣,俯身在我耳邊輕輕喘息:「……你裡面好舒服……」
還是那副軟綿綿輕飄飄的語調,和誇我「橡皮泥捏得有創意」、「拼圖拼得快」、「遊戲打得好」沒什麼本質上的差別。
我憋回差點漏出的笑聲,挺起赤裸的胸乳蹭了蹭他,「這裡……這裡也要。」
與我相扣的手指用力收攏了一下。他大約不是很想放開,便弓起上身含住一邊乳尖,試探地舔了舔。
頓住,又舔了舔。
眼睛亮亮地抬頭問我:「柚子……?」
這次我實在憋不住了:「噗、哈哈哈……對,柚子味的沐浴露,你還真嘗得出來啊?」
「好甜,」他邊嘀咕邊繼續舔起來,「……想喝蜂蜜柚子茶了。」
「冰箱裡就有,杯子現在換到左邊的櫃——嗚!」
我沒防備,被對準弱點頂了一下。他跑題卻不忘正事,挺胯在那裡碾了又碾,直到我腰軟得抬不起來,才慢吞吞往外退去。
溝棱刮蹭著完全撐開的內壁,也正因為慢,每個敏感點都被好好照顧一番,只這一下進出,就讓人從大腦麻到指尖。
「你想喝就……哈啊……」我鍥而不捨地非要說完,「去拿就好了……」
鍾意困惑地眨了眨眼,好像真在考慮是否要現在去拿,猶豫兩秒後,最終還是重新頂入我深處。
「不是應該做完再喝嗎?」他遲疑道,「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能說出這句話,就證明這點常識你是沒有的。
我在上癮般的快感中又一次不得不極力保持嚴肅:「你、你別總是……逗我笑啊……」
和鍾意做愛,往往會變成這種奇妙的氣氛。
奇妙,但並不令人難受——至少和我們的第一次相比。
為了不重蹈覆轍,我們當時約定,在「想要」和「不想要」的問題上,對彼此百分之百誠實。
他不對情慾進行拙劣的模仿,我不對情慾進行拙劣的遮掩。
只要是原原本本的他,在擁抱原原本本的我——
單是這個認知,就足以讓我高潮。
身體被接連不斷的刺激推上雲端,心臟卻仿佛落入一池溫水,像顆浴球被緩緩泡開,溶化成水面上一灘不知今夕何夕的泡沫。
「鍾意……」我瀕臨極限,除了他名字以外,幾乎發不出聲音。
「嗯,」他卻知道我要說什麼,濕潤的吻落在唇上,「我也愛你。」
細密的痙攣瞬間從小腹漾開。我渾身顫抖著回吻他,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睜開眼,身上的人整個僵住,表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驚恐。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埋在我體內的部分卻因後仰動作搗入了更深處。
「——呀、啊啊啊!」我雙手還被緊緊扣著,只能擰身掙扎,「出去、出去——別頂那兒……!」
「別吸,放鬆!我拔不出——」
「你說什麼屁話快放手!不行、不行了……!」
「放什麼手我又沒——」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幹什麼,連忙雙手舉過頭頂,「不是我!」
「我不知道是誰嗎,還用你說?!」我撐起脫力的身體,本想向後挪,卻手滑推開了腰下的靠枕,整個人反而往前聳了一聳,陰蒂重重磨在他根部。
我與他幾乎同時叫出聲。
滅頂的感官極樂砸得我眼前發黑。再不拔出去,就要——
「——!!!」
我只來得及用僅剩的力氣捂住嘴。
亂成一團的腦袋無濟於事地期望,這能讓我在自己親生哥哥身下高潮的時候,保留一點最後的尊嚴。
(二十八)教練,我想放棄思考
死寂。
還是死寂。
有的人看似一動不動,實則靈魂已經離開地球表面,向火星高速發射。
但我猜陶決八成也在想「這地球待不下去了」。為了不跟他相聚火星,我只能把靈魂揪回來,跟身體一起牢牢安置在這個沙發上。
沙發不寬。
我裹著毯子坐這頭,他提好褲子坐那頭。
我們中間的地板上,躺著一個灌了白液的保險套。
倉促滑落,沒有收口。
必須有人說點什麼——
在它裡面的內容流出來之前。
「……我,我收拾一下。」陶決先出聲。
——果然,一個合格的強迫症,必不可能放任地板在他眼前被弄髒。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保險套,嘗試打結。
嘗試打結。
嘗試……
我瞥見他不知從何下手的生疏動作,忽然浮現一個可怕的猜想:「你不會真的,沒……」
他幽幽抬眼看我。
我心中大叫完蛋。
「呃,這個……」我亂糟糟的大腦轉成陀螺,「這、這就是個意外,誰能想到換回來了還會再換一次!而、而且既然不是你的身體,理論上就不算你的第一次,你別太有心理負擔,看開點、看開點……」
陶決終於成功給套子打上結,扯了張紙包住它,扔得遠遠的。
然後他轉向我。
鍾意瞳色偏淺,可陶決這樣盯著我時,不知為何有種黑沉沉的錯覺。
我開始出汗:「事、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現在糾結也沒用,你就儘量……儘量別介意了吧……」
「那你呢?」他問,「你又怎麼樣?你完全不介意?」
「也沒什麼好介意的,反正身體是鍾意的身體,非要說的話我覺得你受到的精神創傷會比我嚴重得多——」
陶決精準地捉住我毯子下的手腕。
「你不介意,你發什麼抖?」
體溫透過紡織物滲進皮膚。
他在入侵。
而我在被他入侵。
這絕非什麼讓人愉快的感受。然而體內剛剛平息的痙攣卻離奇復甦,不知饜足地一抽一抽,擠出剛才未能流盡的液體。
我視線飄向一旁,「……剛做完,渾身沒力氣。」
他握得更緊,「明明介意,為什麼要說不介意?明明不是沒事——」
「那你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答案呢?」
我眼風如刀,猛地揮向他,聲線猝然拔高:「我介意,我有事,所以呢?你就不能當成沒看見嗎?大家都活得輕鬆一點,別去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好嗎?」
「或者你非要我說出來——我明明知道這具身體里已經換了人,但還是恬不知恥地被插到高潮——對,我被我親哥插到高潮了,而且現在裡面還有感覺,這是你想聽的嗎?你是變態嗎?」
手腕忽然一輕。
陶決鬆開我,雙手將滑落的毯子提起,重新裹回我肩上。
「內容不對,情緒勉強算是到位了。你再接著罵我。」
……?
我一時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說反話。奔流的情緒卻等不起一秒猶豫,乾脆利落地離我遠去。
「……你、你腦子有病……?」
喉管陣陣抽痛,我這才察覺到自己聲音沙啞乾澀。
陶決揚起眉梢笑了:「孩子沒吃飯,營養不好啊?怎麼跟說悄悄話似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不回答,手繞到我頸後,專心地把毯子的兩個角系在一起。
同樣是打結,這一次他動作要熟練得多,甚至自帶一股腌入味了的勞心勞力感,大概沒少給兩歲以前的我系圍嘴。
可我剛才留給鍾意的吻痕,此時正在他領口邊緣半遮半露、探頭探腦,將一切本該單純的舉動編排成某種黏膩而隱秘的暗示。
絕對安全的距離便不再安全。
心無雜念的觸碰便染上雜念。
陶決渾然未覺,還摁著我的肩,阻止我戰術後仰。
我用力閉了閉眼,「你到底想——」
「我希望你先想到你自己。你好不好、你介不介意,而不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人能不能接受、有沒有心理負擔。」
他停頓片刻,又說:「但如果你非要怪誰,可以全都怪我。發生這件事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他在我肩頭那點地方拍來拍去,不知道從哪裡練來放鬆筋骨的本事,好像中場休息時幫拳擊手穩定心態的熱血教練。
「……就算我有反應?」
「正常現象。」
「……就算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是我纏著鍾意要做,才會——」
嘴角被兩根手指捏住,看似熱血實則魔鬼的教練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不會說話就別說。」
「也別想,」他繼而補充,「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都不用想。
我什麼都不想地落入面前的懷抱,什麼都不想地跟隨他數的拍子調整呼吸,什麼都不想地被隔著一層毛毯捋後背安撫……
……唯獨這個很難不想。
指尖停留過的地方無不酥麻。我別無他法,只能把臉往他懷裡埋得更深,悶住凌亂的喘息和鼻音。
「嗯……就、就算我……」
「我知道,」從頭頂傳來的聲音毫不動搖,「正常。」
(二十九)逐漸融化
熬夜降智,誠不我欺。
哪怕第二天醒來時整個人依然渾渾噩噩,回想起前一晚聽到的無數句「正常」,我還是沒忍住,「磅」地給了自己腦門一下。
異常好脾氣的陶決、異常鬆懈的我、異常粘稠焦灼的氣氛……
——哪裡正常了?!
然而昨晚,大抵是想坐實那個「正常」的說法,陶決絲毫沒虛,壓著嗓子一遍遍問我「夠不夠」,我於是糊塗著腦子一遍遍答「還沒」。
太久未曾盡興的身體過於敏感,僅僅是被輕撫後背,就像只發情的兔子似的,打著哆嗦埋在他懷裡哼哼唧唧,甚至還莫名其妙高潮了一次。
最後我筋骨酥軟,累到眼皮都抬不起來,強撐著扯了張紙巾擦身體,打算破罐破摔原地入睡……
……就擦出一灘血跡。
悄然提前的生理期趕走了一切旖旎。陶決手忙腳亂地打掃,我手忙腳亂地去洗澡,期間叄人群里彈出鍾意報平安的消息,附帶一張手拿糖葫蘆看起來很開心的自拍。
他什麼都沒問,我和陶決什麼都沒說。
叄人群倒是一如既往地熱鬧——為了慶祝鍾意成功拿到簽證、歸隊進度條只剩兩周後的一班飛機,我們從早上起就在交換彼此的表情包庫存,提示音斷斷續續,一直響到晚上下課回家。
我的視線越過手機螢幕頂端,窺探陶決臉色,試圖結合他幾分鐘前發的「沒有困難的工作,只有勇敢的貓貓.jpg」,分析他風平浪靜的表象下究竟藏了多少做賊心虛、若無其事和粉飾太平,它們又是如何在那張餅狀圖上叄分天下,不分日夜殺得你死我活。
畢竟,雖然昨晚那場意外之後並沒發生更出格的事情,但要是只我一個人良心作痛到無心乾飯,怎麼想都太慘了。
然而陶決今天食慾好得出奇,頂著我的目光又盛了一碗羅宋湯,並行雲流水地把他這頓的第二碗飯扣了進去。
「不愧是我,調味和火候都完美,這麼大的碗我還能再下兩碗。」
「碳水戰士叉出去,」我抿著勺子朝他呲牙,「你要是敢把鍾意的身體吃胖就等著凌遲吧。」
陶決對我的威脅視若無睹,「你不懂,他這個歲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少了長不高——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反正你能不能有個一八五以上的男朋友,就看你哥我夠不夠努力了。」
……
我竟然浪費了叄十秒聽他胡扯。
但胡扯歸胡扯,看他吃得這麼香,我也被勾起一點食慾,總算開始對碗里的食物下手。
土豆入口即化,捲心菜面中帶脆,午餐肉吸足番茄湯底,一口下去渾身都暖和起來,仍然是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這麼一想,好像從我有記憶起,家裡廚房就是陶決在管。他手藝一直不錯,只是當年看多了他下廚,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人必須站在板凳上才能炒菜。
我舀起碗底的牛肉塊,「……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差不多……你剛出生那會兒?大的小的都躺著哭,總不能我也加入,咱們叄個哭到餓死算了。」
他邊說邊從碗口抬起頭,看我一眼:「還燙呢,你當心別一口吞,尤其牛肉會——」
——會爆汁。
「你怎麼……嘶、你怎麼不早說……」
眼淚和汗說不清誰先誰後,灼痛從舌尖燒到喉嚨口。模糊的視野中,陶決兩步繞過餐桌,一把拉開我捂嘴的手:「吐出來,快點!」
我梗著脖子,較勁似的邊掙扎邊吞咽:「吃進嘴裡的肉、啊疼疼疼——吐、吐是不可能吐的,這輩子都不可能吐的……!」
我言出必行,說不吐真不吐,但下一秒就掙開陶決直奔冰箱。
可惜,拼手速,我終究是輸了。
陶決半途劫走我手裡的可樂,單手摁住我頭頂,嚴防死守般擋在我和冰箱中間。
近在眼前瞬間變成如隔天塹,此時我已經被燙得眼前發黑,只隱約聽見他說什麼「第一天」、「肚子疼」,又讓我張嘴,便想著張就張,大不了咬死他,然後去搶一輛破破爛爛的老舊皮卡,面朝夕陽亡命天涯。
我連怎麼在州際公路上打劫加油站都想好了,口中忽然一涼。
「……?」
陶決一手摁我腦門,一手捏著冰塊塞進我仍在使勁的嘴裡,擠出一個事不關己的表情:「不心疼你男朋友的手就接著咬。」
我趕緊鬆開牙齒,仔細確認沒嘗到血味才放心。
就這一秒鐘走神,冰塊被陶決趁機推入更深處,用兩根手指夾著在舌面上來回滑動。剛剛還張牙舞爪的疼痛,此刻被一寸寸鎮壓,溫馴得像從未存在過。
而我也終於意識到,我和他的距離似乎太近了一些。
「可以了,不用……嘶……」
腦門上的手滑到下巴,捏了捏我開始發酸的腮幫。
「不用什麼不用,這不是還疼嗎,」陶決掀起眼皮,露出幾分他慣有的、讓人牙癢的笑,「我做飯好吃我知道,倒也不必為了一口肉燙成這樣,搞得我還怪不好意思的。」
如果他的手指沒在我嘴裡,這句話說不到一半就會被我頂回去。然而現在,我既不能咬他,也不能槓他,同時失去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除了縮著舌頭躲避之外別無選擇。
可就連這麼樸素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口腔內不過方寸,躲去哪裡都遲早落網,一追一逃間,沒燙到的地方也不能倖免,全被他指尖逐一探過。
舌頭適應了冰塊的冷,便越發難以忽視與之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溫度。那溫度划過舌面,勾挑舌側,分明不是有意撩撥,卻將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敏感點掃了個遍。
逐漸縮小的冰塊仿佛某種隱晦的倒計時。似是而非的攪弄與摩擦之下,不僅僅是冰塊,連舌頭都快要融化成水。
我抓住身後流理台的邊沿,徒勞抵抗:「別……唔……別弄了……」
「忍一下。現在拿口腔燙傷不當燙傷,後面幾天有你疼的。」
「那、那我也……可以自己……」
口中積攢了太多液體,我停下來吞咽,卻被陶決牢牢卡住下巴,無法合攏齒關。
「這麼涼你也敢咽?讓它流出來,沒事,我接著。」
冰水混著唾液溢出的同時,冰塊也徹底融化。舌根被他指腹直接碾弄,酥麻一股股湧向大腦,衝擊我僅剩不多的意志力。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做什麼?還是只是我腦子不幹凈?
我腿軟到幾乎站不住,放棄治療般閉上眼睛,再也無力壓抑喘息:「你……你是不是……哈……嗚……是不是傻……」
陶決的動作暫停一瞬,隨即撤走了抬我下巴的那隻手。
無處借力,我腳下陡然打晃,卻著實鬆了一口氣。
這樣就好,快點、快點反應過來——
然而那隻手落在我腰後,頓了頓,將我攬向他。
(三十)因為是哥哥,所以
一鍋羅宋湯,兩個人,足足喝了三天。
陶決提著吸塵器經過陶然的臥室,像昨天和前天一樣敲了敲門,在一聲中氣十足卻也不乏敷衍的「馬上」後,將吸塵器留在紋絲不動的門旁。
這扇年久失修、曾經一敲就開的門,被他拖延症晚期的妹妹用了不到半小時拆掉換新,已經恢復了它該有的功用。
就在三天前,她推開他的當夜。
陶決只在陶然房門前停留了幾秒。
盤踞在這棟房子裡整整三天的番茄濃湯香味跟著他下樓,時刻為他回放與這股氣味有關的、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陶決,我給你機會解釋,但你最好先想清楚。
——不是什麼都能回房間睡一覺就重啟,權當沒發生過的。吵架可以,意外可以,這種……這種事情不行。
用力推開他後,陶然踉蹌倒退兩步,臉上潮紅倏地冷卻。
他當然可以解釋。
「看你站不穩,扶一把而已」、「下意識動作也要追究,人與人之間還有沒有信任了」,一萬種詭辯話術供他驅使,只要不痛不癢地糊弄過去,轉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畢竟,他又不是什麼禽獸,也沒真肖想自己的親生妹妹。越界之舉確為故意,但那另有原因——
他一直知道陶然是容易內耗的性格,看似事事不掛心,實則習慣譴責自身。就像她和鍾意之間一樣,乍看是鍾意處處照顧她、包容她、被使喚得團團轉,實際卻是她承擔起保護者的角色,將鍾意與外界可能存在的傷害隔絕開來。
所以在察覺到陶然拿他當鍾意代餐的時候,陶決實際鬆了一口氣:哪怕做出常理上不該做的事,哪怕會傷害到別人,陶然選擇先保護她自己,就是一件好事。
但他很快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代餐這事,本質是拆東牆補西牆,或許能緩一時的燃眉之急,但只要陶然還遵循那套向內追責的思維模式,心理上的重擔就無從紓解。
再加上,她似乎在此之前就對鍾意抱有相當程度、莫名其妙的負罪感。如果不逼她一把,讓她別無選擇地宣洩出來,癥結只會越藏越深。
這個故事需要一個反派。
那麼他來成為壞人就好。
被怒火席捲、被臭罵一頓、被投以看垃圾的眼神……他早有預期,也能接受。
可他失策了。
沒有憤怒,沒有鄙夷。
她眼中先是茫然,隨即一點一點、一絲一絲,摻入深不見底的失望,在他開口前,就縫住了他的嘴。
含著的話吐不出咽不下,就這麼燜過了火候,燜出幾分先前被濃湯掩蓋的、番茄本身的酸苦。
即便陶然這次的疏遠並未隔夜,對他的態度早早回歸平常,簡直如無事發生一般——
那酸苦卻還纏繞在舌尖,仿佛嘲笑他:你看,這扇門原本不必關上,好一波反向操作。
陶決日漸不安。
他隱隱覺得這事還沒完,卻猜不透陶然的想法,只能從鍾意這邊入手,旁敲側擊打探陶然的狀況。
鍾意倒是不負期望,問什麼說什麼,沒問的也說了一堆,連性取向都隨口交代,絲毫不擔憂女朋友哥哥對他的觀感。
陶決這邊還在消化,幾行字打了刪刪了打,太多問題不知道該從哪個問起,對面就又發來一條:【我沒有很喜歡,也沒有很討厭。但哥哥不用擔心,只要陶然需要,我都可以的。我們之前也會像哥哥看到的那樣】
好像是打到一半誤觸了發送鍵。
唯恐他接下來補充什麼讓人尷尬的信息,陶決敲鍵盤敲出殘影:
【停!!!】
【不要舉例!別告訴我細節!】
【不想知道!】
並非對陶然的處境漠不關心。
陶決僅僅單純地感到不適。就算他想知道,他會自己去問陶然,這小子難道不明白什麼叫點到為止,不明白——情侶之間這種私密的事情,不能隨隨便便對人說嗎?
他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
【沒有隨便。因為是哥哥才說的。】
……得到了多少顯得油嘴滑舌蓄意討好,思及對方性格卻覺得大概是認真在說,因而讓人很難繼續責備的回答。
……算了算了。十八歲而已,要學的東西還很多,自己十八歲時未必比他強多少。
陶決重新整理過心態,試圖把話題拉回他本來要打探的方向。
將聊天記錄往上翻的手指忽然頓住,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忽略了一句、確切來說是半句話——【我們之前也會像哥哥看到的那樣】。
陶決捏緊手機,深呼吸。
不能因為最近焦躁又挫敗,就對無辜的人遷怒、惡意揣測。
【去面簽那天發生的事,你沒有什麼想說嗎?】
對面慢吞吞敲了三分鐘的字:【排隊的時候幫一個爺爺整理資料,文件夾不小心被吹走了……雖然最後都有撿回來,但弄得很亂,給哥哥添麻煩了,對不起。】
【………………我是說,在那之後,我們突然換回來之後的事。】
鍾意發來一個恍然大悟般的「啊」,隨即又敲了另一個三分鐘:【我本來擔心突然換人,陶然快高潮的時候被打斷,會變得很難受……但她說沒事,最後也好好地到了,就還好。那天真的多虧了哥哥。】
就還好?
多虧了哥哥?
眼前的文字明顯超出了常理範圍。荒謬感壓過一切另外的情緒,陶決因此還能冷靜地打字:【你也跟陶然這麼說了?她對你來說就這樣而已?】
【!!】
【不是】
【不是這個意思】
【哥哥可能誤會了】
對話框一下彈出四條,第五條的「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在陶決耐心耗盡前終於出現:【因為是哥哥,所以才可以。對陶然,對我,都是一樣的。】
壓著火氣等來的解釋,就只有這麼一句談不上新鮮的漂亮話。
而接下來的第六條,更是崩斷陶決腦中最後一根維繫涵養的弦。
他一個電話撥過去:「什麼叫『之後這段時間也想拜託哥哥』?!你把陶然當什麼,問過她願不願意嗎?你有那種癖好就滾去找別人,別扯上陶然!噁心、下作——算我看錯人了,你配不上她——」
回應他的只有呼吸聲。
直到他停下來喘口氣,鍾意才猶猶豫豫出聲:「……不是的,哥哥真的誤會了,怪我沒說清楚。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才清楚……」
「陶然以前說過,她絕對不想被送回那個小房間,重新變成病人。所以只要她需要,無論什麼我都會做。」
「但現在的狀況,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趁機做出傷害陶然的事情。只有哥哥是無論如何都可以信任的。」
「因為哥哥是哥哥,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陶決渾身血液幾乎停滯。
——「因為是哥哥」,原來並不是一句漂亮話。
因為是哥哥,所以是世界上唯一沒有理由對陶然產生情慾的男人。
因為是哥哥,所以在把陶然當作女人看待前,會更先記得她是妹妹。
因為是哥哥,所以絕對可以在複雜難解、一團亂麻的狀況中把持住自己,成為他們悖離常理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鍾意此前與他素不相識,現在會對他這樣信任,無非是因為陶然。
因為陶然一天天軟化的態度,和一天天不經意流露出的、被打碎後緩慢重建的信任。
而他又做了什麼?
自以為是、自作主張,明明承諾過不會再一廂情願地為她好,卻又一次用毫無必要的自我犧牲,將那份信任推翻在地。
「而且,我問過陶然了。」
剛被他毫不留情訓斥過的男孩子仿佛不知道何為記仇、何為怨恨。比平時放得更緩的語速,也僅僅是聽起來有一點難過。
「她說……如果我覺得可以,那她也可以。」
鍾意還說了什麼,陶決已經聽不清了。
他耳邊嗡嗡作響,時而是小學生陶然立正敬禮的「超級可以,完全可以,只要是哥哥都可以」,時而是十九歲陶然那句他並沒真正聽到卻能夠想像出的、語調輕鬆帶笑的「如果你覺得可以,那我也可以呀」。
他還想起陶然小時候總是玩不厭的信任遊戲。
她向後倒去,相信他會接住。
他卻又一次,擅自離開了他本該守住的位置。
現在她躺在地上,渾身鮮血,扭過臉笑嘻嘻地對他說,你看呀,哥哥。
你看呀,你是原因,我是後果,這一次,可別再忘記了呀。
(三十一)演人者人恆演之
我並未參與的那場對話,在下一次視頻中被鍾意如實轉達——倒也不算完全如實,我能從他簡略過後的「哥哥不是很開心」中推斷出,陶決八成暴跳如雷地凶了他一頓。
假正經、死變態、老處男……有種來和我對線,為難鍾意算什麼本事!
我打定主意不給他好臉色看,還時不時意有所指地提醒:我生理期快結束了,要做什麼準備就儘快吧。
在我堅持不懈的摧殘下,陶決短短几天內把他寧流血不流淚的中二人設崩了個乾淨。每每聽到我提起即將發生的那件事,總一副將哭不哭的樣子,問我要不要再考慮下,認真考慮,別讓自己後悔。
而我也次次耐心回應:「找你幫個忙而已,不願意就算了,怎麼搞得像逼良為娼?好沒意思哦。」
大抵接收到了我話中「派不上用場就消失吧」的潛台詞,聽到回答的陶決往往會一秒消沉,稍長的劉海垂落下來,只露出半邊泛紅的下眼瞼。
不得不說,這招對我有奇效。
好幾次我險些剎不住rua他腦袋的衝動,但一想到這個濫用鍾意外表擺出淋雨小狗模樣的人是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又只能咬著牙收回蠢蠢欲動的手和不到一瞬的心軟。
畢竟,人做了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而且我真不是針對你……至少不完全是。」
我裹著一身熱氣,把還在滴水的發梢甩到沙發靠背上,用打開易拉罐的「呲」聲蓋過陶決的抽氣聲,滿足地喝了一大口冰可樂,又說:「所以你做好身心準備了嗎?要是明天臨陣脫逃說自己不行,鍾意會風評被害的,好歹是他的身體。」
跑著去拿毛巾的陶決腳下一個踉蹌,僵硬的背影仿佛寫滿「不如就這麼溜掉算了」。
但他最終還是拿著毛巾原路返回,站在沙發後替我擦乾頭髮。
大約在這些天裡認識到無論說什麼都會被我帶向那個話題,他變得寡言許多,幾乎到了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的地步。剛巧我比起聽他說話,更喜歡看他話到嘴邊不得不憋回去的樣子,沉默便成為一種常態。
碳酸氣泡聲和織物摩擦聲此起彼伏,可樂中微不足道的咖啡因顯然無法抵禦這種組合催眠曲。連日淺眠的疲勞之下,我只勉強數到第五個哈欠,就毫不掙扎地墜入黑暗。
握著可樂罐的右手忽然被抓住。
有掌心冰涼襯托,手背感知到的溫度愈加灼熱。冷熱交加喚起的記憶並不美好,我猛地清醒過來,掙脫未果反被攥緊,一句「你有病吧」剛要衝口而出——
「要睡還是要喝,選一個吧,」陶決反應過來,急忙補充,「……你別多想!我是怕你灑一身,我還得清理沙發——」
太晚了。我左手已經覆上他來不及抽離的手背,指尖沿著凸起的筋絡輕拂描畫,划過因用力而繃緊的掌關節,擠入毫無防備的指縫。
「陶然!放……」
「你怕我多想什麼?你覺得我會多想些什麼?」
指尖反覆抵弄指縫。
「能被我『多想』到的事,哪一件我們沒做過?」
指節淺淺抽插,飽含某種心照不宣的隱喻。
「再說,這不正是你要的嗎?你偏要我多想,偏不願意當一個好哥哥……」
看上去用力過度以至於微微發顫的手,卻意外容易撬動。只需指尖抵著指尖,輕輕一送……
「……啊,就是這隻手吧?那天塞進我嘴裡的……」
鍾意的手。
即便自己不理解情慾,也努力在我身上點燃情慾的手。
卻又不是鍾意的手。
而是明天會在視頻那頭的鐘意面前,執行由鍾意提出、我認可、陶決被迫接受的提案,讓我高潮的手。
「我還以為,」我捏了捏他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笑道,「你會更期待一點的呀?」
陶決聲音裡帶上哀求:「放手,陶然……是我錯了,你要是以後不想看見我,等一換回來我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陶然,別說了……」
「我以為你是敢作敢當的人,比我不知道強多少倍。現在才發現,原來你只是每次都恰巧能找到機會,從後果面前逃跑……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嘛。」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後果最終都落在誰身上?那個因為你搶先做了選擇,而沒辦法自己選擇,只能被動接受一切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被我捏住的指尖又是猛地一顫,不像個無所不能的兄長,反倒像被捏住後頸的小動物。
可笑之餘,難免有些興味索然。
好在,明天之後,一切都將走上回歸正軌的進程——
陶決和鍾意各自做了他們的選擇。
我也已經做下我的選擇。
「人做了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我終於放開陶決,將連續彈出好幾條消息、閃爍個不停的手機螢幕反扣,回頭對上一張想哭卻不敢哭的臉。
我端詳這張臉,端詳上面屬於鍾意的五官,和不屬於鍾意的細微神態,仿佛同時注視著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與我有所關聯的兩個人。
然後熟練而輕佻地,輸出對其中一人的惡意。
「這麼簡單的事情,應該輪不到我教你吧?——哥哥。」
(三十二)弄濕少許,對準若干,放進去適量
不枉我前一天晚上費心鋪墊,轉天陶決連敲門聲都摻著悲壯,甚至在我說「進來」後,動作僵硬到把剛修好的門推得吱呀作響,想也知道他腦袋裡冒出了什麼東西。
嘖。
我心底暗罵老處男就是麻煩,扭頭繼續跟鍾意分享剛刷到的貓貓視頻,趴在床上邊笑邊晃腿,把陶決晾在門旁,半個多餘眼神都沒給他。
大約過了兩條貓貓視頻那麼久,才有微弱的聲音從身後飄來:「……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
「想都別想,」我扯開一個「敢走試試」的核善微笑,從床頭櫃抽屜挖出個扁盒子,「來吧這位勇者,挑選你的武器。」
陶決別無他法,深呼吸幾次打開盒蓋。
然後嗆住。
「這、這……你……我、什麼——哈????」
「醒醒,大清亡了,」我冷冷道,「在別人展示她珍貴收藏的時候擺出這種表情,你禮貌嗎?」
鍾意在視頻那頭適時接話:「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因為太壯觀忍不住『哇——』地鼓掌了,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厲害,有好多完全想像不到的種類……」
「對吧?而且現在更壯觀了,還有新買的兩根沒試過,等你回來一起試試看呀。」
「好耶——」
「等下、不是,」陶決終於馴服他的舌頭,不再結巴,「你們這是什麼『等你回來一起去野餐呀』的語氣?!而且在一整箱……」
他噎了噎,大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用一個詞準確形容箱子裡包羅萬象的類型,只好概括而論:「……一整盒小玩具面前喝彩鼓掌,那個詭異的畫面才讓人想像不到好嗎!不要說得好像那才是正常的反應——」
我:「誒嘿。」
鍾意:「誒嘿。」
陶決:「…………禁止誒嘿!!」
「別這麼嚴肅嘛,氣氛輕鬆一點才不容易尷尬,」我翻身起來,跪坐在床沿朝他舉起盒子,「一般來說我很快的,趕緊完事我還要看劇呢。」
陶決的目光在我和玩具之間跳了幾個來回,忽然醒悟「趕緊完事」背後的意思:「所以你們說的……幫忙,就是這個?」
他似乎用了好大力氣憋住句末的「而已」。
「不然?」
「那……那你自己來不就好了?!」
「天啊,原來還可以自己動手,我怎麼沒想到呢——歇歇吧大聰明,我要是能,還會是這個鬼樣子?」
我把盒子往陶決手中一塞,利落地後仰倒入床里,在他手忙腳亂邊捂眼邊咳嗽時將掀到肋骨的T恤下擺重新拉好,冷酷道:「少廢話,搞快點。」
……
架在床頭的手機開著視頻通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從另一個方向,某種我早已聽慣的低頻嗡鳴正緩慢靠近。
陶決的視線躲避著我,姿勢彆扭地彎下腰,左手撐在床沿,右手握著嗡鳴聲的源頭,戰戰兢兢伸向我兩腿之間。
打小沒在成績上受過挫折的這位哥,此時像個渾然天成的絕望學渣,把試卷翻得嘩嘩響,卻只能目如死灰地寫下一排力透紙背的「解」。
我都能猜到他的思考步驟——「既然是電器,總之先按下開關吧!」
……不好意思,從第一步開始就錯了呢。
拚命抑制吐槽衝動的間隙,我隱約想起,這本該是個十分糟糕的場景——
我只穿了件寬鬆T恤,下半身一絲不掛。
我哥和我男朋友,一個動手操作,一個遠程觀看。
——總之,就是那種,兩個男人各懷心思,卻不得不為了女主的幸福放下嫌隙暫時合作,期間明爭暗鬥瘋狂雄競,床下孔雀開屏床上孔雀發情——那种放在黃文里絕對會很美味,但哪怕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還貼了防窺膜,你也不願意在公共場合點開的場景。
然而我看了看左邊螢幕里打哈欠揉眼的鐘意,又看了看右邊整個人散發出「我是誰我在哪救救我」氣息的陶決。
……並沒有什麼身為背德小黃文女主的實感呢!本就不多的性慾完全熄滅了呢!!
這樣下去不止眼前的小目標,恐怕連我的計劃也沒辦法順利推進。
「……我說。」我動動手指,勾住陶決衣角,嘗試拯救過於搞笑的氣氛。
陶決打個哆嗦,宛如驚弓之鳥:「你、你說?」
「別抖,會癢。也別偷偷給鍾意遞眼神讓他幫忙作弊,他看不懂你的暗示。以及……」我從齒縫中吸氣,「……以及我暫時還沒有開發那邊的打算所以別再往下了!你手再這樣抖下去我要去肛腸科挂號了!」
餘光瞟見鍾意已經半個身子笑出螢幕。
場面徹底變諧,回天乏術。
眼看救不回來,我忍耐多時的疑問終於爆發:「你到底會不會啊?!」
陶決也很崩潰:「我不會啊!這題我沒複習!!」
我大驚:「等下、你居然是會提前準備的那種類型?好怪,什麼悶騷老處男人設,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陶決:「奇怪的前綴增加了?!而且沒經驗提前做做功課很正常,別把人說得好像變態——」
「但你不是什麼都能做好嗎?就算沒經驗肯定也能靠莫名其妙的天賦一鳴驚人,我相信你!」
「……不要在這種地方相信!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對我有這麼大的誤解??我們是親生的嗎?是親生的吧?!」
「應該是?!如果不是的話被領養的肯定是你——」
「反彈!人身攻擊禁止!!……算了,我不幹了,你會你來你行你上!」
「你以為我不想嗎?我沒試過嗎?」我猛地坐起來,陶決不得不後仰以免撞上,「沒用,一天比一天難,我現在就算濕透了也還是一碰自己就想死——」
兩腿之間既沒有對準也沒有效果的振動停了下來。陶決收回手,關掉房間內唯一還在發出聲音的東西。
「那你來教我。」
他說。
「呃……」
我不太習慣他這樣。不講多餘的話,不用多此一舉的關心和照顧消耗我對他的信任……
一時有些反應不及,「就,弄濕,對準,放進去……?」
他表情顯而易見地僵了僵,看向鍾意。
「告訴我你有更不抽象的說法。……她不會覺得這樣能把人教會吧?」
就在我以為鍾意不會接他的茬時,視頻對面嘆了口氣。
「我確實有,」鍾意緩慢地抬眼看了看我,動作本身因為他此時披著的外殼頗有些違和感,但話里壓著點細微的委屈,乍聽竟像極他自己的嗓音,「……我也做過功課的,會很奇怪嗎?」
(三十三)三個人的車底有點擠
這波啊,這波屬於是誤傷友軍。
我暫且將過多的信息量消化兩秒,比鍾意更委屈:「你偷偷做功課不告訴我!什麼時候的事?」
「去、去年春假……?」
哦,我們第一次之前。
……原來那已經是做過功課的水準了嗎!
大概我想說的話已經寫在臉上,鍾意托腮埋怨道:「但搜出來的東西都好奇怪,除了p●rnhub、xv●ieo,就是那些明顯為了賣藥賣課亂寫的指南——想也知道『讓女伴高潮的13個小訣竅』怎麼可能有用,先不說每個人都有差別,就算是同一個人,身體狀態和心情也會變化……」
「所以我才覺得把那種東西當成教材的人很奇怪啦,又不是在故意找你們的茬。話說回來,一群射完就跟斷氣一樣的傢伙還以為沒人比他們更懂女性高潮,笑死,不會真有人信吧?」
我的白眼向上翻了一整個拋物線,落在陶決兩眼之間。
事到如今,智商是他身上我唯一不會懷疑的東西。他應該還沒蠢到……
……不,他蠢到了。
那瞳孔地震的表情是認真的嗎?!
他甚至試圖為自己辯護:「我當然知道不可信!但又沒有別的參考——」
我:「就直接問啊。」
鍾意:「就直接問啊。」
陶決:「——就直接問啊?!」
就直接問了。
「……對準了嗎?……力度呢?」
「對準了,力度還行,水溫湊合,會推薦給朋友,今天就不辦卡了謝謝。」
重新響起的嗡鳴聲中,我努力擠出的社交專用營業微笑被陶決視為嬉皮笑臉,膝蓋內側挨了一下敲:「部位都不對,把誰當洗頭師傅呢,專心點。」
畢竟還要操作小玩具,他分出一隻手來敲我膝蓋,就沒法繼續固定住我的腿。
我向後縮的動作於是明顯至極。
視頻內外同時出聲:「疼?」
「非要說倒也不至於……反正、你知道的,潤滑不到位的時候摩擦感就是會很生硬嘛,一開始這樣是正常——」
「……but you promised me.」
話到一半被打斷,卻不是慣犯陶決,而是少有前科的鐘意。
見我不回答,他換成中文又說一遍:「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過他的。
我們在視頻兩端對望,穿過不屬於他的身體和失真的像素,回到十二年級春假,回到那一趟終點站是這座城市、這棟房子、這張床的短途旅行,回到我們初次真正觸摸到彼此的夜裡。
在那裡——在混亂的語言、微熱的體液、無數個確認般的吻之外,確實曾交換過別的什麼。
讓我一想到要對他說謊,心臟就微微抽痛。
我敗下陣來,抱膝併攏雙腿,「好吧,是有那麼一點點疼。」
「嗯,」他湊近手機,送來一個隔空摸頭,「做得好。」
……明明就比我還晚出生一年。
不過是換了副二十五歲的身體,擺什麼年長者架子。
我虛張聲勢地瞪著鍾意,沒一會兒就被那雙覆蓋了身體本尊外表特徵的軟綿綿笑眼蠱惑,再也壓不住嘴角。
插不進第三個人的氣氛里,陶決又一次默默關掉了小玩具。
面對我疑惑的眼神,他一臉不自在地撇開臉,後腦勺隱約寫著「你們繼續,我應該在車底」。
……怎麼看都不像能繼續下去的場合。
而且說實話,我對這個局面——對怎麼也無法進入狀態的自己,多少有些厭倦了。熟悉的空虛與乏味緊隨其後,像一封只寫了倒計時的犯罪預告信,心照不宣地提醒我……還有多久,我會變得不是我自己。
鍾意總能立刻察覺到我的變化。
以往每一次,甚至在我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用上力所能及的一切手段,將我從深淵邊緣拉回。
有時候我會覺得他比起人類更像伴侶動物,對情緒和身體狀況有匪夷所思的敏銳,僅僅存在著就能成為一種治癒。因而會控制不住向他撒嬌,索要一些他並不擁有也不理解的東西,在他困惑的神色中獲取某種隱秘的滿足。
但這一次,我滑落得太深。
必須自己想出辦法,必須解決問題的根源……
在我向他求救、開始消耗他之前。
我拉住陶決,一根根掰開緊握的手指,抽走染上體溫的小玩具扔到一邊。
「你沒經驗,還是從難度係數低一點的開始吧。」
隨即,揪住他衛衣領口猛地一扯,趁他重心不穩,抓起那隻無所適從的手,按在尚且乾澀的腿間。
大約從這乾澀上獲得了些底氣,我輕鬆道:「比如,用手什麼的。」
陶決不給一點面子,慘叫得語無倫次:
「等、等等等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冷靜點陶然,鍾意、鍾意還——」
「如果哥哥能接受,可以就按陶然說的做嗎?」
我不敢回頭去看的手機發出了聲音。
「具體做法……我會告訴你的。」
這樣的語氣,我從他變聲前聽到變聲後,哪怕此時嗓音不同,也足以讓我認出其中每一分情緒。
正因如此,才更讓人難受。
大概是憋住了太多從眼底泛起的酸澀,濕潤無處宣洩,紛紛湧向另一個出口。我趁機往那裡塞進一個指節,迎著陶決越發難看的臉色遞出幾近邀功的眼神。
「幫忙幫到底吧老哥,很簡單的——你看,這不就放進來了?」
(三十四)我偏要黑白分明,水落石出
被我證明什麼般強塞進去的指節,如同也想要證明什麼般,沒再動彈分毫。
大約在短短數秒的相互較勁中意識到今天不完成任務就走不出這個門,陶決總算放下僥倖,在被我反覆拉低的底線上原地躺平。
他認命了。
從他失去靈魂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正把自己催眠成沒有生命的矽膠小玩具,不看不聽不說,只跟隨鍾意的指揮一步步動作。
雙腿被打開,預防性地按壓住膝蓋。
陰蒂被從堆迭的褶皺中剝出,以拇指輕柔推擠。
皮膚與皮膚直接相觸,感受到的分明還是我熟悉的體溫。就連愛撫的方式,也是由我熟悉的那個人親口傳授。
但比起被點燃,我反而更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溫度僅僅是路過我的身體,不曾在其中停留半秒。
就像陶決此刻躲躲閃閃的目光。
我望向下方,只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我視線里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總是這樣的小細節多此一舉地提醒我兩人間的差別。也總是這樣的小細節,逼迫我為一些哪怕內心深知並不出格的念頭、為擁有慾望這件事而難堪。
即便我從未有一刻混淆過他們。
但如果我能夠混淆,或許一切就不會這樣困難。
也許我看上去實在不像在享受,下一秒便聽到鍾意發問:「還好嗎?感覺怎麼樣?」
我吸口氣,「……可樂。」
「……?」
「像那瓶可樂。我有一次沒喝完放進冰箱、隔夜之後離奇變味、後來想想肯定是被誰喝了一口又兌了新的進去假裝無事發生的——可樂。」
矽膠小玩具瞬間變回瞠目結舌的陶決:「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這次換我不敢置信地回瞪他,「你兌的是百事!」
「有什麼不一樣嘛,都是可樂……」
「區區潔●靈也配稱可樂?!我與百事廚不共戴天——」
「別激動了,」陶決按住我亂踢的腿,仿佛被無數次氣氛突然變諧的小插曲磨出了絕對不想再出岔子的決心,拋開扭捏認認真真地重刷他的任務進度條,「……完事之後再不共戴天。」
剛才起就卡在穴口的手指終於有了動作。
畢竟裡面比起陰蒂複雜太多,畢竟再詳盡的語言指導也遠不如經驗本身有效,畢竟是陶決——我預設了他會沒輕沒重一捅到底,因而已經做好大罵傻逼的準備。
然而那根手指溫吞得不像話,好像怕大意驚醒什麼沉睡的怪獸,只敢動作輕緩地一圈一圈向內摸索。萬分小心,萬分謹慎,半天才增加了一個指節的進度。
大抵因為他過於如臨大敵,我繃緊腿根品嘗一層層加深的癢意時,沒從刻意放慢的節奏中感覺到任何輕薄與玩弄,反倒咂摸出幾分盲人摸石過河的可憐來。
不期而至的酥麻便如水波漾開。
身體被稱不上嫻熟的觸碰喚醒,內部抽動著渴望更多。
只可惜,單純的生理反應無法通向名為情慾的昏沉,無法讓我陷入其中,暫時忘記我不想也不應該去思考的東西。
我下意識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鍾意。
甚至沒想好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或許是一個單音節的回答、一個肯定的眼神,又或許僅僅需要確認他還在視頻的另一端。
他也確實正透過鏡頭注視著我。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看過來,視線對上時,露出了盯人被抓包的可愛表情。
緊接著,他點了點頭。
毫無上下文,明明怎麼看都不能稱之為交流,然而我在下半身越發高漲的刺激中閉上眼,耳邊竟幻聽到他「不要忍呀」、「放鬆一點」的呢喃。
一瞬恍惚之中,生出萬千動情。
腦袋頭一次追不上身體反應,大腿根不受控制地發力,腰身猛然上抬,將在穴口試探的第二根手指也吞至根部。
「嗚……!」
才冒出頭的叫聲被我雙手捂回。我頭昏腦漲,透過水汽氤氳的視野尋找鍾意的目光,像在滔天洪水中試圖抓住木板的求生者。
我知道他就在那裡。即便此時換了模樣,抱不到也親不著,但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多堅持下去一點點……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叫出來,會變得更舒服……」
飄零的情緒被穩穩接住。小腹燃起幾近融化的熱,我一頭扎進盈滿明澈愛意的目光里,渾身撲簌簌地抖,難耐地啃咬自己指尖。
真的忍不下去叫出來時,恐怕會就這麼直接高潮吧——
視線被一隻手掌擋住。
那隻手繼而覆在我臉側,推著我的腦袋扭轉方向。
我撐起力氣怒視陶決:「你搞……哈、啊……你搞什麼!」
陶決沒正面回答,牢牢固定住我的動作不留情面,語氣卻夾帶哀求:「別看那邊……至少現在。」
未等我掙扎,他先快如閃電地脫了衛衣,露出赤裸上身,手指「咕唧」一聲重新鑽入我體內,還加了一根在外面揉弄陰蒂,邊弄邊道:「如果非要看點什麼,就看這邊好了。」
怒氣與下身燥熱對沖,給昏沉的腦袋注入片刻清涼,我忽地看穿陶決的意圖:視頻那頭,終歸還是他的臉——他不想我看著那張臉高潮。
「傻逼……」自己喝不出可口和百事的差別,就以為別人都喝不出,「……智障,嗚、嗚嗯……媽的智障……」
體內攪弄的手指不知何時脫離了我熟悉的動作模式,轉為全然陌生的感觸。我被雙腿之間的酸脹牽連著腰肢彈動,說不清是在迎合還是在掙扎,擠出成句的話都困難,更無暇分心罵他多此一舉。
看在陶決眼裡,多半是掙扎——他兩隻手都占著,只能傾身下來,用體重壓制住不斷亂動的我。
鍾意鎖骨上那顆淡茶色的小痣在我眼前晃,變成兩顆,再變成三顆,最後近到看不見。
近到剝奪一切視覺——
耳邊只剩下水聲、我支離破碎的喘聲,和他的心跳。
仿佛這樣便輕易將全世界排除在外,忘記周遭一切,失去警戒、失去清醒、毫無防備地袒露自身。
最後一根稻草,是與上方滴落的汗水一同擦過耳垂的、濕潤的氣息。
我高潮得極其狼狽。
過程中大約失去了片刻意識。眼睛重新能夠聚焦的時候,陶決已經退到床邊,正用面巾紙仔仔細細擦手。他還多管閒事怕我著涼,給我肚子上蓋了條毛毯。
我渾身都是紓解過後的疲倦,輕飄飄懶洋洋地扭頭,嘟噥一聲拖長的「鍾意——」。
「做得很棒,辛苦了,乖哦,」他安撫完我,又跟陶決道謝,「也辛苦哥哥了。」
我被甜得骨頭髮酥,沒力氣在床上滾,眼神亂飄半晌後嘴硬道:「乖什麼乖,沒大沒小……」
在鍾意的低笑聲里,總覺得有個此時應該在慘叫「戀愛的酸臭味」的傢伙很久沒說話了。
我看向陶決,發現他一臉不解地盯著鍾意的方向,便也不明所以地扭回頭去。
視頻通話中忘記開免打擾的手機,通知欄有一條簡訊正停在那裡。
【那麼就下星期五。】
在我注視的幾秒間,另兩條簡訊隨後到達——
【可以嗎?】
【我很開心,也很期待。】
陶決看了多久?
看見了多少?
那個號碼沒存名字,他應該不知道是誰……但我不能賭。
不能讓他有機會在鍾意面前問起。甚至不能讓他有機會和鍾意交談,否則一定會暴露。
我當然沒有妄想瞞他們一輩子,但至少……
至少不能在那天真正到來、在我得到答案之前。
並不是沒想過裝糊塗。
不思考複雜的事情,不探究沒有正解的問題,不細看到底是白金還是藍黑,不區分混合在一起的可口和百事……
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像加菲貓不追問喬恩那天為什麼踏進寵物店。
是很簡單,我做不到。
我偏要黑白分明,水落石出。
即便會打碎一切。
迎上我的目光,陶決滿腹疑惑昭然若揭,張了張嘴,正欲發問——
我不給他機會,撲過去緊緊攬住他脖子,嘴對嘴封緘全部。
舌尖頂開忘記抵抗的齒關,闖入口腔四下頂弄,在陶決大氣都不敢喘的僵直里勾出反應不及的舌頭,充作人質吮進口內。
我一手捧著他臉,唇舌交纏出嘖嘖水聲,另一手背在身後,關掉了還在視頻中的、發燙的手機。
(三十五)青春電影在逃主角
十二年級春假,陶然放學後最愛去的快餐店宣告倒閉,鍾意陪她坐在店外台階上長吁短嘆,被於心不忍的店主請進門,一頓飯工夫已經和人家相見恨晚,揮別時手裡還攥著一張寫有漢堡肉秘方的小票。
康復中心近幾年經營不善,被人買下地皮,據說來年就要推倒改建成商場,還好Evelyn提早找好下家,工作地點和這裡差了兩個時區,只等參加完今年的高中畢業典禮就動身,即將去讀大學的侄子自然不在隨行之列。
他和陶然的錄取通知先後到達,毫無懸念——倒也不能這麼說,陶然當時跳下椅子做了兩次折返跑加五次開合跳,依然不敢置信地喃喃「那種deadline前夜趕出來的狗屎essay居然也能讓我上大學嗎」。
鍾意笑得前仰後合,忘記告訴陶然她其實寫得很好。
真的很好,好到他看了都有點想哭。
仿佛要給這個一切都走向落幕、總覺得在什麼青春電影結局裡看到過的春假增添最後的戲劇性,收到錄取通知當夜,陶然爬上他家後院那棵老樹,翻進窗子落入他懷裡。
「我媽忌日快到了,留在家裡少不了被那傢伙拉著抱頭痛哭,我才不要——我們去玩吧!」
鍾意摘掉她腦門上的樹葉,先說「好呀」,下一句才問去哪裡。
乘上過夜巴士,搖搖晃晃睡睡醒醒,天蒙蒙亮時鐘意被陶然拉著跳下車,身披他外套的女孩腳尖點地轉了一百八十度,猛吸一口潮濕空氣,面朝他擺出還原度百分之九十五的蓋茨比舉杯:
「——歡迎來到我的地盤!」
鍾意配合地鼓掌,儘管他早就知道陶然只在這座城市待過短短數月,論迷路的機率他們不相上下。
但她旋轉時發梢隨意攪亂的雨幕,像極了一場落在電影結尾處的流星。
不模仿蓋茨比,也合該是一切故事的主角。
他這麼想著,被陶然牽住手一甩一甩地走著,走入那場混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夜雨。
這座城市不止有看似永不停歇的雨。
還有他們八月就要進入的大學,和陶然曾經住過一段時間的老房子。
「本來是我外公外婆的家,媽媽剛來的時候還和他們的代理人鬧了點不愉快,好像因為外公外婆生前交代過,除非媽媽立遺囑指定我繼承房子,否則他們留下的東西她碰都別想碰。說起來,媽媽當時反對的點是立遺囑什麼的太晦氣了……」
陶然邊在黑暗中摸索吊燈開關,邊隨口道,「現在想想,可能這就是怕什麼來什麼——」
噼啪。
吊燈發出不詳聲響的同時,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一片漆黑中,陶然沉默幾秒,懊惱地敲打腦殼。
「……我是笨蛋!光記得提前通水電,明明燈泡也會老化的啊……!」
住進老房子的第一夜,燈光全滅,塵土飛揚,屬實命運多舛。
好在水電無礙,借著手機照明,還能慢悠悠地洗個熱水澡。
後來鍾意想,如果當時選擇和陶然一起睡,如果睡前多陪她一會兒,如果更仔細觀察她的言行,如果再多推敲一下她在黑暗中那幾秒沉默——
之後發生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想過很多次,然而每一次思考,都並不指向他想看到的答案。
次日清晨,據說下了三天的雨終於放晴。自稱沒事的陶然看上去完全不像沒事,卻還是硬拉著他按原計劃參觀校園。
他們像電影中每對歷盡周折最終就讀同一所大學的高中小情侶,十指相扣著應和旁人善意的打趣,在每一個角落留下很多句「到時候」和「以後」。
只除了——徒步穿過整個校區,誰都會出些汗,他卻怎麼也捂不熱他牽著的那隻手。
一天結束,陶然狀態之糟糕已經肉眼可見。
她不說話,不動,全身上下仿佛只剩眨眼的力氣。鍾意全程緊緊攥著她的手,自然沒空去買燈泡,他們便只能回到一片漆黑的房子裡。
被他抱著吹乾頭髮時,陶然凝滯的眼珠終於轉了轉。
「別擔心我,」她說,「睡一覺就好了。」
鍾意從小就容易被陶然帶著跑,不論她說什麼,他都會信。
所以他嘗過粉色橡皮泥,在天黑後去空無一人的學校尋寶,也曾經真的以為可以用捕夢網拖住聖誕老人,問清楚為什麼陶然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禮物。
騙人的和被騙的都很開心,所以下一次他還是會乖乖上當。
所以直到被廚房響動驚醒,奪下陶然手中的水果刀時,他才頭一次開始審視自己容易上當的習慣。
一天之前像電影主角般自在閃耀的女孩,一天之後卻像被這座房子吞噬了靈魂,呆然望著他手上割破的傷口,手足無措地先擠出一聲發顫的笑,眼淚隨之無聲無息湧出,像要淹沒一切。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傷口要快點處理,耳釘、耳釘哪裡都找不到了,為什麼偏偏那次沒有一直彈錯啊,為什麼不彈錯,彈錯了就不會……不該來的,不對,不能這樣回去,別送我去康復中心……對不起、對不起鍾意,我沒想到會、我不明白,枕頭上為什麼還是有媽媽的味道……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話語間隙、不肯止歇的滴答聲。
他想,哭得這麼厲害,很難不打嗝的,她到底偷偷練過多少次啊。
(三十六)主角之外選角失敗
說來奇怪,一開始認識的契機是抑鬱症,彼此熟悉後,鍾意卻很難再將這個詞與陶然聯繫到一起。
「就算是雞蛋,只要裹上泡沫塑料再用筷子搭好防護,從叄樓扔下去不也沒問題嗎?」十年級一堂物理試驗後,陶然頭頭是道地跟他講,「只要防禦拉滿,遲早耗死對面,懂不懂?」
「可是……」他遲疑,「蛋殼沒破,不代表雞蛋沒受傷啊。」
陶然氣得直敲桌子:「搞什麼,我跟你說物理,你跟我講心理?!」
直到在那場濡濕的春夜月光下,在又哭又笑、語無倫次的訴說中,記憶碎片逐漸拼湊出圖形,他終於察覺,這也是他當時未曾留意的,陶然求救的瞬間。
「……明天,也是晴天。」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額頭抵著額頭,嗓音比呼吸更輕: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抹去無色的水痕,留下鮮紅的指印。
「沒有別的安排,可以打掃房間,泡個澡,看想看的電影,做點好吃的東西,洗掉所有床單枕套,只有我們,就在這裡……」
「我們哪裡都不去。」
當然是明白的。
討人喜歡的天賦和逗人開心的伎倆,此時此刻根本不夠看。憑他那點叄腳貓的心理知識,起碼要快進到研究生畢業,才勉強夠得上資格為她疏導。
但看到陶然含住他仍在出血的手指,又慌又急,幾乎忘了流淚時,他還是忍不住想——
如果這樣能讓她不要哭,那麼就割開他的脖子,讓血流盡吧。
……
第二天的雨,從清晨開始下。
前一晚分明是在客廳沙發上裹著毯子,頭靠著頭入睡,等鍾意醒來,陶然卻已經站在窗前看雨,回頭緩緩朝他扯了扯嘴角:「這下真的哪裡都不用去了。來吧,不是說要打掃房間嗎?」
這座城市的天氣,比他想像的無常許多。
大掃除從客廳開始,扔掉見底的室內薰香、一袋子過期電池、幾沓褪色到看不見字跡的購物小票,停在一本薄薄的相冊。照片上神采飛揚的女人比印象里年輕一些,依稀能辨認出與陶然相像的眉眼。鍾意反應還算快,卻也只來得及接住砸向相冊的眼淚。
陶然哭得渾身發冷,泡進熱水還是抖個不停。鍾意坐進浴缸,肌膚貼著肌膚供她取暖。手機中途斷電,聲與光都失去的黑暗裡,水珠打在他手腕,時緩時急,催促他抱緊一點,再抱緊一點。
老電影是隨手點開的,陶然睡在偵探和助手登場後兩分鐘。鍾意趁機衝出去買食材,帶著一身雨水氣味回來時,劇情正進行到揭發兇手的最高潮。睡著的人已經醒了,面朝螢幕一動不動,視線卻落在螢幕外的虛空。
因為有人一進廚房就盯著刀具發獃,晚飯臨時換成速戰速決的意面。陶然倒是沒有食慾減退的跡象,還咬著叉子說要找個機會娶他回家,只是那雙眼怎麼看都不像在笑。
不像在笑,卻彎出笑痕,語氣輕盈地回絕他「一起睡」的提議。
「我會打呼嚕,還會說夢話,很吵的。」
「沒關係,我能隨時隨地睡著。」
「我睡覺不老實,說不定會踢人。」
「用全身抱住就沒辦法亂動了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一起睡是什麼意思?」
當然知道。他只是無性戀,不是小孩子。
鍾意拿走她手中的叉子,拉近她,沒有用語言回答。
——觸碰黏膜的吻是情慾的吻。
但也並不是沒有情慾就做不到。
更何況,完全沒有遭到抵抗——陶然只在一開始愣住片刻,很快便張開唇齒任他作為。微顫的五指蜷縮在他掌心,時而伴隨不仔細聽很難察覺的短促鼻音倏地緊縮,仿佛想抓些什麼借力,卻怕碰到他手上的傷口。
他原本做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忍過去的準備,但意外地並不討厭這樣。
舌頭相互摩擦,也確確實實感覺到舒服。
隱晦的水聲起起伏伏。他抬起一隻手覆在她臉上,確認過臉頰的乾燥,又下滑至咽喉,確認她吞咽的動作。
血也好、唾液也好。只要好好地吞咽,當成藥一樣吞咽……
要怎麼讓一個人快樂起來?
他能想到的,他都嘗試過了。還沒嘗試過的,就只剩下他缺失的那一片拼圖。
不是什麼可笑的救世主情結。
他只是、單純地、直白地意識到——
就像電影不能沒有主角。
他不敢想像一個沒有她的世界。
拖鞋早在他抱她上樓時掉落。他們陷進柔軟的床里,如同沉入盛滿溫水的浴缸,到達水面下迥然不同的空間。
在那個聲色光統統失真、身體沉重無法呼吸的空間裡,摸索著褪下衣物,舔舐耳朵,親吻鎖骨,吸吮乳頭……
老實說,鍾意並不能準確說出他每一個動作的目的。他只是冷靜而抽離地執行那些步驟,仿佛一場宗教性質的祭祀儀式。
開始發育後就不太受控制的身體只需要最簡單的刺激——比如衣物摩擦——就能輕易勃起,是他平日多少有些尷尬難言的困擾,此時倒出現得正是時候,令他鬆一口氣。
他取出不久前在超市收銀台臨時抓起的東西,借著微弱的月光撕開包裝。
陶然忽地出聲,「為什麼?」
凌亂的喘息尚未平復,聽起來有一種能滴出水的柔軟,卻在他耳中結成冰棱。
「如果是可憐我的話,就現在停下吧。沒必要。」
「不是的。」
他以一種在自己看來有些怪異的姿勢向前挺腰,將包裹著一層橡膠製品的器官朝她送了送,「……不是可憐。可憐不會這樣。」
「那就是說,你想和我做愛?」
她不給他留一絲含糊的餘地。
那不是一個他在此時此刻可以實話實說的答案。
他不能這麼說,就像他不能說——性取向存在流動性,雖然沒辦法斷言他永遠不會對陶然產生慾望,但至少直到這一秒,他從來沒有過那種想法。不管他們穿衣服或沒穿衣服,在做什麼或沒在做什麼,都沒有差別。
畢竟搜尋引擎只會告訴所有人:
【性衝動是區分友情與愛情的關鍵。】
【陷入愛情,就會開始渴望對方的身體。】
【如果喜歡一個人,卻沒有與之發生關係的衝動,說明你可能只是把對方當做朋友哦。】
那隻唯獨他自己能感覺到的、腹腔中的蝴蝶,哪怕他剖開肚子,讓它飛出來,也沒有誰能證明它的存在。
他更怕的是,已經站在深淵邊緣的陶然,會追逐著虛無的蝴蝶,踏前一步。
他只能說:「……對。」
一個謊要用千千萬萬個謊來彌補。
於是想要落在額頭的輕吻變成鎖骨上綻開的鮮紅吻痕,想要溫存相扣的手指轉而用力握住單薄纖細的腰。
慾望的本質是攻擊與侵占。他還需要再強勢一點、粗魯一點、急躁一點——
啪。
直到左臉傳來刺痛,他才意識到自己被甩了一巴掌。
「騙子,」陶然一字一頓,「拔出去。」
慌亂的耳朵分辨不出究竟從哪個方向傳來液體嘀嗒聲,他摸她臉頰,只摸到一片乾燥。
「不准哭、你憑什麼哭——」
陶然扭頭躲開他的手,扯過被單擦拭濕漉漉的胸口。大抵在咬牙切齒的那兩秒重新確認了和他生不起氣的事實,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低下來。
「這種事情……不是兩個人都真心想做的話,有什麼意義啊……」
「……就算永遠不會是和你一樣的那種想做?」
「你倒是說說看,還有哪種想做。」
「……我、我也不太明白,大概就像掃除、泡澡、電影和意面一樣——」
陶然沉默幾秒,肩膀逐漸聳動,來到這裡後第一次笑出來,「那就足夠了。」
她雙手蒙住他眼睛,堵截尚未完全停止的眼淚。
「——只要你答應我,永遠、永遠不要對我說謊。」
全部進去的時候,陶然還是疼得發抖,揪著他頭髮抱怨「怎麼長成這種尺寸」、「我才不記得有把你養成這個樣子」,卻在他想退出去時用雙腿纏住他的腰,說沒關係,讓她再疼一點也可以。
「我讀到過,高潮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接近死亡的體驗。也許做這種事,本質上是在尋求毀滅……」
他正伏在她胸口,用舌頭愛撫挺立的乳尖,聞言停下動作,「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不要忽視疼痛,不要忍受疼痛,不要喜歡上疼痛。……永遠、永遠不要把疼痛當成解藥。」
他們在看不清彼此的黑暗中久久對視。
——最終,像所有皆大歡喜的青春電影結尾一樣,交換了無數個誓約般的親吻,也在所有計劃都沒能順利進展的一天之後,擁有了不得不洗掉床單枕套的理由。
視頻掛斷後,螢幕上只有他自己的臉。
確切來說,是陶然哥哥的臉。
鍾意盯著這張逐漸看慣的臉,總覺得胸口悶著些話想說,卻梳理不出頭緒,反倒有一種被審視、被質問的感覺。
以第叄人視角,像看電影一樣,看「自己」和戀人親密,大概不是誰都會有的體驗。
他沒什麼好抱怨,畢竟這原本就是他的提議。
就算他真的從沒想過,他和陶然之間,可以是那樣私密、粘稠、似乎將一切都排除在外,令在旁窺探的人——即便是他自己——也感到心虛的氣氛。
就算他真的從沒想過,會看到一個正確的「鍾意」。
……陶然本該擁有的、什麼都不缺少的「鍾意」。
事到如今才來難受,未免太晚、太異想天開了一點。
他只是——
鍾意將手機反扣,緩緩抱住雙膝,一點點蜷縮起來。
他只是剛剛才發覺,在他所有記憶里,陶然都是閃閃發光的電影主角。
可螢幕里的另一個人,如果不是他,似乎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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