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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一晚 (34-50完結)作者: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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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十四)
「我去不了。」
「別讓她來。」
「我沒空。」
「管不了她。」
從緒一大早就在客廳打電話,冷淡口吻。
「你們別總難為一個小孩子。」
「我說了不方便。」
「沒有辦法。」
「...」
「而且下個月我要出國一趟。」
「只是旅行。」
「不行,帶小孩子不方便。我已經說過了。」
「…」
「你自己對她負責。」
「我同樣心理不健康。對她影響也不好。」
「小孩子要的我給不了。」
「...」
「不。不!」
「你別送她來,我是不會管她的!」
電話里的談話不歡而散,半小時後小黛小心翼翼地出現在了我們家。
從緒以為我還睡著,輕輕走進房間,在我床邊的地毯上坐下,面向窗外臉上已然陰沉得要結出霜來。我懶懶地從被窩裡伸出手臂來,從後摟住她吧唧親了一口,悠悠哄道:「怎麼啦?我們家的炸毛小貓貓。」
她撇了撇嘴,向後靠到我身上,「因為...爺爺病了,還有家裡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們不願意放小黛一個人在老房子只由保姆看著,就把她送過來了。希望我帶她幾個月。」
「嗯。」
「你會..介意嗎?」她回頭摸了摸我的臉,「小孩子是很麻煩...」
我笑著頂了頂她的鼻子,「怎麼會呢?那是你的小妹妹呀。就當提前體驗帶娃生活啦~」
她不好意思地低頭,我揉她,「好啦,別不開心啦,以後家裡就更熱鬧了哦。」
帶娃生活比我想像中豐富得多耶。
從緒似乎不太喜歡搭理小黛,平常一副頗為冷淡的樣子,偶爾還比較溫柔。小黛似乎也明白她姐姐與她保持著距離,像一隻謹慎的小小貓一樣安分縮著。不過畢竟是小孩子嘛,時間久了她與我的感情倒是與日劇增,還和豆包玩得很好。
即使有這個幼年電燈泡在,從緒與我的相處倒也什麼都不避諱。
「你給我做爆炒茄子好不好..」她給我系上圍裙,又在我洗菜時從身後抱著撒嬌。
「今天先把吃西葫蘆吃了吧?再不吃爛了。」
「臭,你是不是不愛我了?」她開始耍賴。
「好好好,什麼都給你做~」
最受不了她這套了。哈哈。寵著唄,還能怎麼辦。
我想問小黛想吃什麼,一回頭她正貓著腰抱著豆包懂事地走回房裡。這個小朋友和她姐姐一樣機靈。
吃飯時從緒忽然問她:「你什麼時候會吃茄子了?」小黛舔了舔唇,大眼睛乖巧地瞧著從緒。
「啊?原來小黛不吃茄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連忙說。
「沒事兒,她今天吃東西倒還挺乖。我聽張姨說她總不肯好好吃飯,挑食得很。」
小黛低頭抱著碗委屈兮兮,突然又呆了呆,轉頭看從緒有些發愣,隨即又低下頭去,好像有些受寵若驚。從緒淡淡地與她相視片刻,眼中的情緒意味不明。
我問她:「那小黛平時都愛吃什麼?」
「黃瓜,螃蟹...」小黛眨巴眨巴眼睛,像一隻小動物輕聲提議。
「沒關係,你別也總是慣著她,小孩子挑食不好。」從緒懶懶地說,「待會兒我看看張姨寫的單子好了...」話音未落便又皺起了眉,放下筷子抓起小黛的手。
小黛本能地退縮卻拗不過她,她的袖子被折了上去,露出細嫩白皙的小臂和手腕內側的淤青與暗紫色的傷口。眼見從緒的臉色越來越差,小黛愈發想要躲閃,慌忙掙扎。「凶什麼呢,都把小黛掐疼了。」我起身走到兩人之間,輕輕拍了拍從緒緊攥的手讓她鬆開,接著又蹲下來細細檢查她的傷口。
「怎麼弄的?」從緒問。
小黛不看她,咬著嘴唇也不說話。
我溫聲哄她,「乖,誰欺負你了?沒關係,什麼都可以和姐姐說。」
不知道這孩子在想什麼,還是咬著唇一言不發。
從緒徑直說:「下周一我和你一起去學校。」
「別怕,我也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終於點點頭。
「來,多喝點這個湯。」看她喜歡喝,我又幫她盛了一碗。
「今晚我給你洗澡。」從緒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她主動提。
「之前帶她上下學的那位阿姨也和我們反映過,我們請了石小山的家長,家長道了歉,說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我們這邊也批評教育,給孩子們換了座位。」老師解釋。
「所以對方家長知情,你們也已經處理過了,但是沒有效果是不是?」從緒冷靜地問。
「..嗯..不好意思,是我們疏忽了,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後續沒有改善。現在就讓石小山和他的家長過來。」
「嗯。」從緒回頭叮囑小黛,「有事一定要及時說,在家告訴大人,學校里告訴老師,這樣我們就可以及時幫你。不要自己忍著不說。」小黛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低頭不說話,只點了點頭。
「石小山媽媽正在趕來的路上,請您稍等一會兒。」老師放下電話。敲門聲響起,一個壯壯的小男孩走進來。「來,石小山你過來。」小黛抓緊了我的手。
小男孩猶猶豫豫地看了看從緒和小呆,不情不願地挪進門。老師問他,「董漉的手是你弄傷的嗎?你看看,她傷的這麼嚴重,怎麼回事?」
小男孩心虛地縮著腦袋,「我..不小心的。」
「快和董漉道歉。」老師說。
小男孩不說話。
從緒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溫和地說,「小朋友之間打鬧磕碰很正常,我們也都相信你是知錯就改的好孩子。你可不可以誠實地對阿姨和老師說,你之前還有哪幾次不小心打傷了董漉?」
小男孩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我忘了..」
從緒沒有逼問,似笑非笑地直視男孩的眼睛,男孩眼神躲閃,雙手抓緊褲子。
我彎下腰,在小黛耳邊說,「記不記得姐姐剛才和你說的話?」 小黛眨了眨眼,「我們小黛很勇敢的對不對?去勇敢地告訴姐姐和老師他是怎麼欺負你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好嗎?」
小黛猶豫地看著我,我笑著鼓勵她,「別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她握起拳頭,
「他總是用各種東西打我,掐我,故意撞倒我,上課還要不停戳我和拔我頭髮!」辦公室里驟然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小黛身上。
這孩子大聲說出來了,聲音都有些抖,「從上個學期位置換到他前面開始就老是欺負我,換位置也沒用,他現在一下課就來煩我,還說我要是再敢告訴老師就完蛋了。」
從緒讚許地看了眼小黛,像在思索些什麼。
「啪!」小男孩被突如其來的一個耳光打得搖晃著退了幾步。
「啪!」又一記重重的耳光緊隨其後。老師也懵了。
「啪!」那孩子被打到地上,哎喲了幾聲。從緒走近將他扶起來。
「啪!」扶起來後隨即又是一個毫不手軟的耳光抽在他臉上。我也有些吃驚,從緒完全沒有準備收手的意思。
小男孩從地上爬起來想跑,她抓住他的衣服把他狠狠摔到地上,又拎起來。抄起教師辦公桌上一本書就又扇過去。 「啪!」
小男孩開始大聲哭喊,老師連忙跑上去阻攔。我上前攔住老師,防止她礙事。接著從緒蹲下來,用膝蓋把小男孩按在地上,鉗制住小男孩的手腕,舉起來。小男孩齜牙咧嘴地討饒,從緒面無表情地抓著那隻手用它向男孩自己的臉上扇去。
「啪!」
「疼嗎?」她問。
「啪!」
「啊!疼!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對不起..」
「啪!」
「你上次也是這麼和老師說的?」
「啪!」
小男孩大哭,「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他的臉已經被打得紅腫了。
「啪!
她打到男孩連連哀求到只剩哭泣才起身回到小黛身邊,一邊淡然擦手一邊教她,「學會了嗎?以後就這麼打回去。不用怕打重了,我們家賠得起。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石小山家長隨後驚呼著趕到,捧著他的臉一陣長吁短嘆,還沒來得及心疼一會兒就轉過來指責從緒。「你一個大人怎麼能對小孩子動手呢?!我們已經道過歉了,賠償什麼的也都好商量,你看看這都把孩子打成什麼樣了?有沒有素質啊?大人都這麼沒教養還指望你們家小孩是什麼好東西!」
從緒沒有解釋,只道歉說,「真是不好意思。」然後重複對方的話,「我也已經道過歉了,賠償什麼的也都好商量。」
「你!」那家長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什麼態度?明明是你們得理不饒人!」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似乎想要上前推搡,小男孩見勢又大哭起來。老師連忙攔在我們之間,「有話好好說,別再動手了!」從緒拉過一旁的椅子準備招架,我按下手邊辦公桌上熱水壺的按鈕,手握住壺柄準備隨時抄起來。雖然包里也在那次之後習慣性備著小刀。
見我們一副地痞混混鬥毆殺人的架勢,對方家長的氣焰一下子弱了下來。老師應該也著實吃了一驚,大概沒想到從緒這樣斯文清凈的女人動起手來竟這樣不計後果。
「好了。這樣,雙方家長請你們都先冷靜一下,我知道你們也都是關心孩子…」
我這樣寫出來,自知免不了受人指摘。或許會被控虐童。也可能被笑說,瞧,這人做了爛事還在賣弄,沾沾自喜。哪有這麼敗人好感的小說主角呢。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素質,教養,道德,品行,尊老愛幼,公序良俗…我們都理解,只是不在意。被人如何辱罵貶低,說不要臉沒底線,我們也無所謂。
因為這是我們的生存方式。不這樣,我們就活不下去。
從緒了解這一點,而我了解她。我們是一樣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撥通助理的電話,「喂,小李,請你幫我做兩件事可以嗎,一幫我找找市裡有什麼能給小孩強身健體的散打拳擊武術班,二是幫我做點research,關於育兒,家庭教育,兒童心理學之類的高質量書籍和文獻。謝謝,嗯。」
她掛完電話。我說,「你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嗯?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出來。」
還是我不願說呢?
(三十五)
「哈...快點進來..」
她好濕。
在身下呼吸急促地催促我。我壓在她身上,低頭含住她的唇,在她身下撥弄了許久正要好好滿足她。
「吱...」
這時房門突然發出了輕微動靜,緩緩被推開了。我立刻停下動作拉過被子,將她摟在懷裡。
幾秒後,小黛穿著樹袋熊睡衣抱著枕頭站在門口無辜地望著床上的我們。
「…」
呼,幸好被子還蓋著。從緒帶著哭腔,「不是叫你進來!」
我:「噗。」 哈哈哈。
摟著懷裡的人轉頭和可憐巴巴的小樹袋熊說,「乖,怎麼啦?」
「姐姐我睡不著...」
從緒沒反應,冷眼看著她也不說話。
「那...那要不讓她和我們一起睡吧?」我心軟,低聲在她耳邊問。小東西的眉心皺起來,兇巴巴地在我懷裡打了幾下,接著又要上口咬我的乳頭。
「呃,啊!從緒!」我輕聲罵她,又不得不先應付小黛,「小黛,呃..你先回小房間等會兒,好嗎?姐姐過一會兒就去陪你。」
小黛抿著嘴一臉呆滯,聽完嗯嗯了兩聲又哼哧哼哧地把門帶上。
「哈哈哈哈哈哈!」我憋不住了笑出聲來。
「我說帶個小孩很煩吧!」從緒罵罵咧咧地咬我乳頭,嗔道:「你也是,討厭死了。快!」
我吻她,「好啦~等不及了?」?心滿意足地進入她。我的小家。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吧。」 我躺在從緒和小黛中間,耐心哄道。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不願意與她妹妹靠得太近,就拉我來當隔斷。
「還是睡不著..小黑姐姐可以不可以給我講故事?」
從緒無奈地打了個哈欠。
Um..小孩是該聽睡前故事。「你想聽什麼故事呀?」,我說。
「嗯..姐姐和小黑姐姐是怎麼認識的?」
「…」
我悄悄轉過頭去看從緒,大眼瞪小眼。
「咳嗯」,我清了清嗓子,千篇一律地開場:「呃..我們工作認識的。」
「什麼工作?」
「呃...嘶!」我正卡著殼,從緒就暗暗在身後掐我的腰。「是這樣的,我呢當時開了一家小店,然後你姐姐就時不時過來買東西。」我連忙胡編亂造。
「那你的店賣什麼東西?」
「賣,賣那個什麼..小甜食。對,賣我們當地的特色小甜品...」我繼續胡說八道。我知道從緒在我身後偷笑,她的吐息悠悠掃在我的後脖頸上,癢得人...
「是什麼小甜食呀,好吃嗎!」這孩子怎麼這麼能問。從緒這個該死的女人此刻正悄悄將被子底下的手繞到我身下的那處森林,撥開不緊不慢地挑弄。
「嗯..當然啦,含州的小甜食有好多種,青粿,桂花糕,紫米糕,凍米糖,麻糍..」我用盡全力保持聲調呼吸正常,還補充道,「你姐姐最愛吃各種各樣的糕點和所有糯嘰嘰的東西。是不是?小糖包?」
從緒正自顧自玩得不亦樂乎,若無其事地應了聲卻又帶著點媚,「是啊,很好吃的~」
她話音剛落便探了進來,一口氣頂到深處。
「真的嗎,那我也好想吃呀。小黑姐姐可不可以也帶我去吃。」
「哈,」我深吸了一口氣,咬著唇克制喉間快要漏出的呻吟,顫抖著努力回復她,「好呀,北市沒有,下次我們去南城的時候帶你去吃,好不好?」
「好!」
我長舒一口氣,以為這小傢伙總算可以歇停了。誰知她又開口,「然後嘞?」
「嗯?然後什麼?」啊,救救我吧。從緒將另一隻手從我的頸下穿過,揉弄我的胸,將我整個人抱在懷裡玩弄。
「姐姐就時不時去你店裡買東西,然後呢?」小黛的眼睛眨巴眨巴,在黑暗的房間裡映出一點點微光來。天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
「然後呀...她後來就總是來找我玩。」她插得太舒服了,我的下體不由自主地收縮夾得她好緊。大概由於怕發出奇怪的水聲,從緒進出地很慢,惹得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己動。
「玩什麼?」
老天爺呀!
「玩..大人們的遊戲...」從緒懲罰我神志不清地胡扯,在我身後咬了一口,我連忙清醒過來改口道,「就比如,學學英語,看看書什麼的,呵呵呵。」
「嗯...再然後嘞..」 小黛眼睛慢慢闔上了些,口齒也漸漸模糊。
我內心大喜,不動聲色地用越來越輕柔的聲音哄道,「再然後...就請聽下回分解啦...晚~安...」
從緒溫柔地吻我,在我身體里靜靜地呆了一會兒,偶爾動幾下。等到小黛的呼吸漸漸變得重而平穩,她才又有了動作。我再也按捺不住身下的渴望,小心地轉過身去與她抱在一起,放心地與她盡情做愛,安靜又熱烈。
昨晚被折騰到半夜叄更,第二天自然是困得要命。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從緒和小黛在外面收拾東西,我潦草地起床洗漱,又懶洋洋地到書房裡逛了逛,想隨便看看有沒有可以帶著路上看的書。
臨行前她走進書房,「在看什麼呢?」
我放下手中的東西,將它藏回書頁深處,說,「沒什麼。都準備好了?」
「嗯,就等你了。還有什麼要帶的嗎?」她額前的碎發落下來。
我上前理了理她的頭髮, 輕輕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那我們出發吧。等一下,豆包看家真的沒問題嗎?」
「別擔心啦,家裡的鑰匙密碼都給了趙一錦,我讓她每隔一兩天來看看貓。」
「嗯..她靠譜嗎?」
「好了別磨磨唧唧了,走啦!」
我們去加納利群島啦。
(三十六)
從緒很白,而我一點都不。所以我叫小黑,在東南亞的那幾年曬得更黑了。國外流行小麥色皮膚,為此還有人專門去美黑,我那時還沒太覺得,現在赤身裸體地站在鏡子前被從緒抱著才發現膚色對比好明顯。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尚且纖細的腰肢和豐盈的乳房被圈在她的懷裡,握在手心。她白皙的身體與我的顏色交織在一起,過分色情。
從緒海拔最高的鼻子在這些天北非的艷陽下被曬紅了。我輕輕撫摸她的眉心,沿著鼻樑滑下來,笑她:「等我們週遊世界的小山貓回家的時候,就要變成小熊鼻子啦。」
她也捧起我的臉,沿著法令紋想給它撫平似的專心摩挲,說,「你老了,伏羲。」
「哼!嫌棄我了?」
啊啊啊這個不解風情的壞女人,說什麼煞風景的話,再說了我可沒覺得自己老了。
「我沒有~」她連忙賠笑哄道。
「就有!」我說著就氣哄哄地要推開她。
她把住我的臉親吻上來,「這條細紋,好不容易才有的。我喜歡,好喜歡。」
「你哪裡我都喜歡。」
「最最最喜歡的...」
「怎麼不說了,是什麼?」我沒好氣地追問。
她壞笑著湊到我耳邊,「是剛進到你那裡面一個指節那麼深的時候..」
「那裡帶著褶皺的..軟軟的..肉肉..」
「走開!」我抄起一旁的泳衣打她,「一天天小腦瓜里都裝了些什麼東西?」
「快把泳衣換好出發了!小黛還在外面等著呢。」
「哎喲,我老婆怎麼這麼凶?」她笑彎了眼睛。
我們住在一個沒有遊客的陡峭小村裡,在螃蟹很多的火山岩石海岸游泳,這裡的玄武石里夾雜了黑曜石和綠色透明的橄欖石。
我牽著小黛在岸邊與海水相連的藍色淺水泳池裡撲騰,她說已經學過游泳了,卻還是扒拉著我膩膩歪歪不肯自己游。小孩子總會有故意撒嬌的時候,哈哈,我就抱著她在水裡慢悠悠晃蕩。
這個小朋友今天真可愛,穿著白色與粉色相間的連體泳衣,看著弱小又無助,實際上那雙大眼睛裡不知道藏著什麼古靈精怪的小心思。我直覺如此,有幾個瞬間覺得她真是和從緒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知道小時候的從緒是什麼樣的呢。
忽然我發現小黛肩頸處有一道長長的舊疤,將她的泳衣弔帶向一邊撥了撥仔細看,目測有十幾公分。「這道疤是怎麼回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擠出一道小雙下巴,然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聽張姨說是我很小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
我心疼地摸了摸,抬頭看見從緒在岸上帶著墨鏡向我們招手。
我們走近,她俯下身來,雙手支在膝蓋上,打趣小黛:「你和她這麼親,認她做媽媽算了。」
小黛抱住我的手臂,低頭好像有些羞赧。我笑著接上從緒的話一併逗她,「年紀上也差不多倒是真的,是可以做我女兒了。那以後就叫媽媽了哦?」
從緒也笑了,拉起我的手向海岸邊走去。
「下海吧?」
「好呀。」
我邊走邊回頭囑咐小黛讓她在岸邊的毯子上與周圍的西班牙奶奶阿姨們一起曬太陽。從緒忽然趁不注意伸出食指勾住了我的比基尼胸口,拉伸,又鬆開,「啪!」,有彈性的布料拍在我的胸上。
「啊!流氓啊!」我罵她。
她頑皮地笑了。
我想上前兩步捉住她,她就逃。
跑了幾步就接近了水邊。她勾了勾我的手,背朝著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我迎著海,被領著走到了火山石的邊緣,看她在越來越近的蔚藍水幕里笑得爛漫。
潮汐涌動,岩石與海面的落差在漲潮時尚且不大,落潮時便足足有一兩米。海水透明乾淨,卻也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浪起潮漲,風浪拍在岩石激起高高的白色水花,打在從緒的腿上。她牽著我的手沒有猶豫,即刻鬆開,身體不要命地向後倒去。
我驚叫出聲,心跳霎時快得無法承受,眼見她的身體墜落,本能地撲上去想要抓住她。
「啊!」
在徹底傾倒的瞬間,我觸碰到了她的指尖。身體卻也同時也失去平衡,被帶著一齊撲向她與海的懷抱。
我們尖叫著墜落,在雪花般的泡沫里下沉。
下意識摟住她的後腦勺,生怕不小心觸到了水下的暗礁。她抱住我,直到我們一起慢慢浮上水面。
呼!終於浮出水面了。
我後怕的大口呼吸。她仰頭,抹去眼周的水珠,用手向後捋了捋滴著水的黑髮,笑的清麗動人。
我們相視大笑。
她說:「小黑,」
「跟著我好嗎?」
然後稍作休息就一點一點向海深處游去。今天的風浪稍有些大,水裡有各種五顏六色的螢光小魚,再往海的深處游就能看見更多的魚群。
又向前游出一段,她突然潛了下去,我在海上的風浪里再也找不到她了。心下一沉,趕緊也潛水下去找她。
眼前的水域是清澈的藍綠色,再往前十幾二十米麵的海底便驟然陡峭了,串著浮標的索引繩延長到深海的之下,深藍色,再到藍黑色的迷霧。
環視四周仍不見她。
我害怕起來。
氧氣耗盡,只好先鑽出水面呼吸。
深藍色的連綿浪頭,越來越高,迎面撲來。一些咸澀的海水灌入我的口中。一個人漂浮在無邊的天與海之間,她不在的未知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你在哪?
又潛到水下時忽然有東西在身後碰了碰我的肩。
一回頭,是她飄散著長發,看著我不知所措的樣子笑了。她將口中的空氣渡到我嘴裡,然後拉住我的手一起上浮。
「咳咳咳,從緒!你嚇死我了!」
「我頭髮散了,剛才只是下去找了找發圈。」她摟著我踩水,「別怕,我會救你的,小羲。」
「誰救誰啊!」我心有餘悸地罵她。
「淮州人水性出名地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得意地辯解。「我有個小表妹就在游泳國家隊,還有另一個在省賽艇隊。」
的確,國家游泳隊里大半都是淮省人。但我還是白了她一眼,「我以為差點要成寡婦了,你知不知道?」
她沒接我的話,在水裡淘氣得像個孩子似的。「亦可賽艇!」,說完又拉著我鑽到水裡,像一條光滑靈活的小魚。
跟著她在海里穿梭好快樂。
有時我的想法與她一樣危險。我想要是能死在此刻就好了。
(三十七)
回來之後的一兩個月我們都住在南城。因為奶奶的健康每況愈下,需要人照顧。小黛與我們一起在南城。
真羨慕小孩子呀,有長長的假期。不過或許是水土不服,她的身體時不時犯小毛病。
今天半夜從緒突然起來了。
「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我睡眼惺忪地跟著起來,扶著門框問。
從緒在小黛身邊查看情況,說:「沒事,她從小就這樣。你回去睡吧。」
接著問她,「晚上吃什麼了?」
「年糕..」小孩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張姨給你帶的藥在哪裡?」
「在抽屜里,大媽媽說放了張紙條在藥箱裡。」大媽媽應該就是張姨。
我打了個哈欠去幫她找藥。
從緒輕輕嘆了口氣,疲憊地闔了闔眼,說:「過來。」
她把她抱到懷裡,一手輕輕拍她的背,一手敷在小黛的腹部給她保暖,一邊輕輕揉著。小黛有點咳喘,小臉煞白,似乎很難受的樣子。十歲的孩子了,卻還是這麼小一點點。
我找到藥,到廚房用溫水沖泡好端到她們面前,冷不防見小黛眼淚不住地落下來。「怎麼了?是越來越難受了嗎?」
小黛說:「不是..」
「那是怎麼了?為什麼哭了,小寶貝?」我把杯子遞給她,讓她把藥喝了。
她乖乖地接過杯子,另一手仍抓著從緒的小臂,也不說話,幾滴淚搖晃著落到藥里。從緒看著那孩子短暫地怔了會兒,眨了眨眼,把頭扭到別處。
折騰到凌晨小黛才終於安穩地睡下,她帶上門,抱歉地說:「對不起,帶小孩真的很麻煩吧..」
我說:「沒關係,我挺喜歡小黛的。她很像你。」
她困得有些落寞,說:「像我嗎?可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呆的小孩。」
「我覺著小呆其實機靈著呢。她心裡說不定什麼都清楚。」
從緒在沙發上坐下抱膝發了會兒呆,忽然又說,「..其實也不能怪她。她媽媽不愛她,產後抑鬱。爸爸也沒有太多時間陪她。」 「這樣的小孩缺愛,怕給別人添麻煩。只會忍著。」
「那我們多愛她一點吧?今天陪她一起睡吧,好好看著她,過會兒說不定又得起來了。」我安撫她的背。
她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卻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我不知為什麼醒的特別早。
她們還睡著,小黛的小身體挨著從緒縮著,小手貼在她身上,似乎想要被摟在懷裡。我有一種溫馨又苦澀的知覺,來不及細想餘光就瞥見不斷閃爍的手機螢幕。
未接電話7個。
姑姑的簡訊:「奶奶走了。」
我腦中的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一片黑暗從穹頂壓下來,不受控制的腦內轟鳴與耳鳴充斥了感官。
近來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覺得在做噩夢一般,惶惶不可終。回含州的奔喪,葬禮,哭泣,親戚刁難,整理遺物,如此種種,我都不想說。因為現實中已然心力憔悴,落到筆下在寫一遍,一是力不從心,二是過於殘忍。我做不到。
哦,忘記提了。
這些時間裡倒也不是沒有溫暖的時刻。剛從加納利群島回來沒多久的某一天是她叄十歲的生日,我坐在她對面,拿出奶奶用花色絹布包好的盒子,將她的手拉過來。從精緻的木盒裡取出一隻玉鐲,也沒說什麼就給她帶上了。
「喜歡嗎?」我心裡柔軟,不覺笑了。
那是一隻光素無紋的白玉鐲,透出些微淺青,玉質溫潤和美。因為年頭老,還帶著些古樸的沁色。
「奶奶的外婆祖上留給她的,現在又留給我們。」 我握住她的手,只覺襯著她的肌膚好看極了。
「可這實在太貴重了。」 她撫著玉便想摘下,讓我好好保管。「我怕..承擔不起..」
「我和奶奶的一點心意。你帶著好看。」
她白皙纖細的手指回握住我。眼睛濕潤了。
「生日快樂,小緒。」
「…」
「好啦,小哭包,怎麼快哭了??過來,給你抱抱…」
淚沿著她好看的下頜骨曲線下巴滑落,滴到我身上,「如果我..」
「如果什麼?」我幫她擦去淚。
「沒..沒什麼..」她哭得像個小孩子支支吾吾,「以後..我是說...你願意等等我嗎..」
「等你什麼?」她哭得更凶了,我連忙哄道,「好..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我沒想到她這樣一向冷淡自持的人會被感動到爆哭。哈哈。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寫下這樣溫馨的時刻,卻趴在鍵盤上哭得像條喪家之犬。
小黑狗沒有窩了。
(三十八)
過了頭七的某一天我們開車回南城。這個季節的江南連日煙雨,沿路山水朦朧,像深深淺淺的水墨畫。我們好多年前回南城時坐的是綠皮火車,現在一路看見高鐵穿山躍嶺,時間真是過去好久了啊。
淮州離南城更近些,江南這幾座城市都隔得不遠。我說,「要不要順便去淮洲轉轉?長這麼大,我似乎都沒去過。」淮州自古久負盛名,明明就離得很不太遠。
從緒沉默了一小會兒,說:「很想去嗎?也好。」
「我也好多年沒回去了。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她牽著我的手走在淮州河邊的青石路上,經過一座座拱橋,逛了幾家行江路的舊書店,又走進她從小就喜歡的甜食小鋪。小鋪臨水,綿綿的雨從店外支著的方形雨蓬邊緣滴下來,匯入河裡。從緒失神地靠在椅背上抽煙,微微蹙眉看著天空,是令我心疼的模樣。
我將手覆在她的手上說:「我在呢。」
她抵著我,低低細語,「沒事,我只是..想媽媽了。」淮州是從緒的外婆家,也是埋葬她媽媽的地方。我安慰道:「想媽媽了就去看看她吧,沒關係的。」
「...」
「不去了吧。」她語氣平淡,眼中卻有些落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雨天,她好像無望又悲哀。
「沒臉去。」
回到南城後,我的精神狀態日漸糟糕。
先是聽小黛說她爸爸終於從國外回來了,之後一天回到家又聽說小黛已經被她爸爸接走了。從緒開始比以往更頻繁地出差,常不著家。有時我一個人在空蕩的家裡待著,總覺得心理正在出現一些問題。生活的顏色正在消失,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幸好有豆包陪我,所以有些問題,但不大。我是這麼想的。
從緒仍然對我很好,只是她陪我的時間變少了。幾次夜裡我情緒低落時給她打電話她都沒接,熬到第二天才等到她回過來,說最近的項目好忙,忙到十點十一點困得沾到枕頭就睡。我理解,可我的精神狀態無法因此變好。
餘溫馨聽我說完後,建議我去找心理諮詢師做幾個therapist session看看。她自己是做這行的,在北市的圈子裡口碑不錯,但由於這種心理諮詢從專業性上講不適宜給朋友做,便給我推薦了幾位南城的諮詢師。
我說好,到底是要自救的,那我就去試試。
第一次諮詢只是了解一些基本情況,淺淺地聊了聊人生經歷,家庭背景,還有這段時間的情緒低落來源。其實這些東西明面上也不複雜,於是我也就沒有感受到什麼即時的療效。我有困惑,但不可說。即便說了,諮詢師也只是將同樣的問題拋回給你自己。
一小時結束,我道了謝,道了別,走出諮詢室的門。沒走出幾步就看到這處心理健康中心的宣傳欄里展示了幾位諮詢師的履歷,我在心裡將信將疑地默讀起來。
「於潔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
南城大學副教授
中國心理衛生協會會員
2017年起至今接受連續個人成長經驗,體驗諮詢師為系統註冊諮詢師,動力學及敘事取向
諮詢專長:情緒問題、焦慮抑鬱情緒、關係問題、戀愛、同伴、家庭關係、個人成長、學業、就業困擾」
哦。還順便掃了一眼邊上幾位的履歷。
「張...
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
中科院心理所心理資本專業博士...專職諮詢師...心理諮詢技能專業培訓師資格...
諮詢專長:戀愛婚姻問題...等...論文...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家庭關係...自我成長」
他們好像都很厲害的樣子,那就希望會有幫助吧。我轉身準備走出去。
抬眼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前方另一間心理諮詢室里走出來。
那一刻我給這次心理諮詢定了性。我的精神狀態在經歷了一小時的無感,五分鐘的希望後,在那一秒以最陡的曲線驟降至零點。那是我的愛人從緒,五個小時前她告訴我,因為工作,周末之前回不來。
我克制著混亂的心跳,退了一步側身躲到轉角後。聽她走遠,雙腿像失控般快步跟了上去。又是這樣。我的疑慮,我的自卑,在經過幾個月愛情激素與催產素的蒙蔽後,像惡鬼般重新找到了我。
她總是出差,原來是藉口。其實是時不時失聯。
我看到她下樓後進入一輛黑色轎車。正想打車追上去,忽然有人突然抱住我的胳膊,我嚇了一跳,但好溫暖。
「伏羲!」
「..嗯?」
我勉強將目光從那輛車遠去的背影上抽離,聚焦在面前輕快的笑容上。夏知禾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
「啊...小朋友!」我不敢相信眼前的她,「你,你怎麼會在南城?」
「我來南城找朋友玩順便旅行呢~好久不見呀,姐姐。」她坦蕩地笑。
「是啊...好巧啊,竟然在這裡都能碰見你。」我一面驚喜,一面心裡還是放不下那遠去的車裡人。
眼前的夏知禾笑道:「看來我和姐姐真有緣分!你最近怎麼樣啊?」
「我..」
啊,我在做什麼。不是下決心要在陽光下生活的嗎?怎麼差點又做出跟蹤那種陰暗的行徑。
「我挺好的,你呢?」
我想,還是相信她吧。等回家了,有機會好好問她。她一定會坦誠地告訴我的,她知道我愛她。
「我也是。我很想你。」夏知禾說。
一兩年前與從緒重新開始後,我找了個機會和夏知禾好好聊了聊。她很難過,掩飾不住地難過。我也有一些可惜,知道自己是有些喜歡她的,只是沒有喜歡到願意承諾。我說她是這樣好的一個女孩子,而我這個年紀的人千瘡百孔,我們不合適。
她傷心,可她也仍說,「...姐姐以後,要是有什麼時候需要我了,或只是想起我了,我都在。你一個人,家人不在身邊,我不放心的。」
後來,幾年以後的後來,我對夏知禾說,要是當時我能在你那個年紀的時候遇見你就好。可那是我遇到了從緒。再後來,又想想我那個時候的困頓窘迫,大機率是誰都抓不住。
「既然這麼有緣,那我請你吃個飯吧?」我提出邀請。畢竟回到家也又是一個人。
「好~」她挽起我的手,嘰嘰喳喳地和我說這幾天都玩了哪些好地方。
所以當我走出心理諮詢中心十分鐘後,精神狀態曲線奇妙地漲停。
(三十九)
她說她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事,知道我最近因為奶奶去世的緣故已經很脆弱了,故此不想讓我擔心。而當我問起是什麼事時,她又不願說。那扇在過去一年多里逐漸對我打開,漏出暖光的小窗,此刻又重新緊閉。
我說:「小緒,沒關係的,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雖然不一定幫得上什麼忙,但至少讓我陪著你。」
她說:「別擔心了,我會處理好的。給我一點時間...」
我的情緒比想像中的脆弱好多,忽然沒來由地猛烈漫上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我好委屈,問:「是我..沒能滿足你嗎?」
她好像有點逃避,說:「不..不是你的問題。」
可女人的直覺往往出奇精準。過去的經驗告訴我,當你察覺到有什麼捉摸不定的異樣時,其實無須反覆確認,因為它一定不正常。我再三追問,而她只是迴避。與其是爭吵,更像是冷戰。我不明白。
那天她離開時說,「最近暫時分開住吧,我們..冷靜一段時間,好嗎?」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嘗過那種尊嚴受辱的滋味,被你愛的人忽視,這是很深重的傷害。再次遇到她之前,我不停不停地努力,以為自己只有更優秀了才會被愛。但其實我不知道終點在哪,因為優秀了也未必會被愛。這種感覺在沉寂了一年後死灰復燃,因為我缺乏安全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被愛著。
我能感受到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我愛她,我想要她愛我。為什麼我總是不夠格。
老人已經不在了,再留在南城意義也不大,徒增傷感,於是我決定回北市。我沒有通知她,只是簡單收拾了行李即刻動身。
影響心情的因素有很多,可能是親人離世,天氣陰鬱,或者是飲食,睡眠,身體...我安慰自己,大概是各種因素作用下自己最近太敏感了,易怒易悲,休息一陣就會好的。我應該專心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其他的先放一放。趙一錦也這麼說,讓我別多想了。
我悶下一杯酒,醉醺醺地扯著她問,「小辮子,你和我說實話。從緒!她是不是又在外面有別人了?」
趙一錦翻了個白眼,「哦。搞這麼半天原來你emo就是因為這個?」她拍了拍我,「放心吧!從緒這兩年是出奇地乖,完全沒心思亂搞了好嗎。她以前那些花花草草都以為她銷聲匿跡是不是死了。」
「真的?你不許幫她騙我。」
「騙你幹嘛。來,走一個!」
「那她究竟在幹嘛。」
我幾杯酒下肚,仍覺得有哪裡依稀不對。我的身體,精神,我們的關係,生活,一定有哪裡不對。
趙一錦斂了斂神色,難得懇切地勸我:「伏羲,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
「嗯?」
「據我對她十幾年的了解,她不願說的事,很可能與董家有關。而董家的事,我們這樣的外人,還是點到為止,別深究的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由於睡眠與情緒問題,餘溫馨推薦我可以聽從心理諮詢師的建議去精神科看看。
笑死,心理諮詢師換了幾個,反而把自己折騰地越來越易碎,如今已經升級到要去醫院精神科的地步了嗎?她說,「害,你別想多了,只是讓你去看個醫生又不代表你就有精神病了,只是說有些生理情況可以通過藥物緩解,至少你去看看能安心點,聽點醫生建議也能提前預防不是。」
「好好好,那我有空就去。」
繼續自救。等她回來。
她有時會回我這裡,有時又不見人影。每次回來就在我的弦上撥一下,彈出些聲響。走了之後又只有微顫的弦起伏不定。我的弦時緊時松,來回拉扯,漸漸發出地聲音已經喑啞不成調了。
可她還是沒有如約回到我身邊。她說要時間,到底要多少時間?我想問她,她說不出來。
她又消失了幾天。
於是在感到自己的弦就要快到斷裂邊緣的時候,我還是決定去找她。我沒有通知她,去公司,去她的各處住所,去她可能在的地方,去老房子附近,去小黛學校,去各種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地方,發瘋似的找她,蹲守,跟蹤。我一定是生病了,任憑自己在深淵裡下墜。明明,明明,就快要,甚至已經見到陽光了不是嗎?
有一天我輸入她之前給我的密碼,重蹈覆轍推開一處寓所的門。
她與一個男性的聲音正在爭吵。
男人的聲音低沉冷靜,悶在門裡並不清楚,而她的聲音痛苦地質問:「我只是想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愛人,為什麼不行!為什麼!」
「...」
「你別提我媽!」
「...」
「你不配提她...」
「...」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幡然醒悟過來似的懊悔。我不該這麼做的,不該懷疑她的,她只是想爭取我們的未來...是我太陰暗...
「那時我才十四歲啊!」她哭了,嘶啞著哭喊。
我好心疼。但想起趙一錦的話,決定還是不聲不響地離去比較好。
房間內的腳步聲胡亂了片刻忽然悄無聲息。
爭吵過後的安靜里,我忽然感到一陣令人骨寒的不安,好像又開始顫抖了。顫抖著,我不計後果地推開那扇門。
董奇川緊緊地抱著她。
從緒聞聲回過頭來,見到是我,似乎有些慌亂,匆匆別過頭去推開董奇川。
董奇川鬆開她詫異了幾秒,臉色逐漸陰沉下來。他這樣地位的人表現了出不悅,空氣里的壓強便驟然飆升至駭人的程度。他一言不發,鏡片後的眼裡儘是壓迫與震懾,沒有一絲友好,與他第一次見我時溫文爾雅的大度長輩模樣截然不同。
我無所適從,甚至出了些冷汗。從緒背對著我低頭吸了吸鼻子,替我應變道:「是我讓她來的。」
說完便迅速轉過身來,拉著我走出門去,邊走邊說:「怎麼才來..抱歉,我還在和家人談事情...」
她一直牽著我走下樓到車裡。我怔怔地看著她的身影,沒來由地擔憂。
我們坐到車裡,空氣才終於鬆弛下來。她鬆了口氣,用手支著額頭靠在方向盤上。我說:「對不起..」
她說:「不怪你。」
她剛哭完,鼻尖還有些紅。我還想開口,她卻說:「走吧,我們回家。」
「真的沒問題嗎?你爸爸似乎很生氣..」
「沒事的,小黑。」她溫情地看著我,雲開雨霽地笑了,「我會保護好你的。」
「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麼?」
我想我們冰釋前嫌,一切終於又可以朝好的方向發展,期待自己的精神狀況也能慢慢恢復。她像一直以來那樣讓我睡在她懷裡,在第二天起床出門時說:「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聊聊吧?」
我說好。並為之感到欣慰。
「我愛你,小黑。」她淺笑著吻我道別。
「嗯,我也愛你。」
她終於願意與我坦誠相見了,我們可以一起面對那些事,我可以幫她分擔。我這麼想著,告訴自己,所以我應該不是在自欺欺人吧。
是的。是的。
然而她又失聯了。
我給她打了無數電話沒有人接。一周內我聯繫了她的朋友,助理...第二周我找遍了她平常會在的地方。我的精神矛盾又糟糕。她說讓我等她回來的,她出事了嗎,她究竟去做了什麼,為什麼失聯,為什麼...我坐立難安,所有我能想得的認識她的人都愛莫能助。我一個人困在與她同住的房子裡看著一天天日出日落簡直要發瘋。我無法工作,無法社交,無法好好進食。我又開始做噩夢,夢見伏明義,伏明義...
餘溫馨發現我不人不鬼的樣子逼著將我送到醫院,詢問,診斷,開藥,吃藥。似乎終於能稍微睡得長一點了。
二十一天後,就在我開始試圖自殘時,終於等到了她回的電話。
我接起視頻。原本滿腹的責備與委屈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卻笑了起來。再見到她真好啊。
「對不起,小羲。」
她也稍稍笑了,可表情不太對。眼神茫然無助,臉頰上有不自然的紅暈。我聽得出她在努力保持語氣平靜。
「擅自消失..沒告訴你。」
「謝謝你…陪我到現在。?」
她的呼吸很亂。
「謝謝你愛我。」
「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我真的很幸福。」
一個人從身後走上來,站到她身後。
「你在說什麼,,,誰在威脅你?」我感覺很不好。「沒事的我現在就報警,你在哪裡?周圍都有什麼?我現在就過去。」又開始..發抖了。
「不是的。」她低著頭,低聲否認。「對不起,我回不去了。」
「我們分開吧。真正的我,你不會願意去愛的。」
「你在說什麼?小緒,小緒,你看著不太好,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別...」
男人穿著襯衣的手臂似乎摟住了她的身體,鏡頭晃了晃。我看不見他的臉,看不見她的衣服。
「伏羲。」她打斷我,「就這樣吧。對不起…你掛了吧。」她抬起頭來眼睛血紅。
男人的手攔到她脖頸前,手貼近攝像頭的時候我看見了一道疤痕。那道虎口處的疤紋。
我眼睛乾得要流出血來。
弦斷了。
(四十)
手機鏡頭驟然被拉遠了。
「住..住手…」
我啞著嗓子艱難地發聲。不,不是真的。我不想形容畫面中的男人對她做的事。
從緒大口喘息起來,顫抖著向男人說,「你瘋了!「
又轉向我,「小羲,快掛電話好不好?快掛掉,聽話。快!」
「不要!」我崩潰了。
男人對她做那事。
「不..不...」 我哀求道,「停...停下來...」
那種事。我曾寫了滿篇如今卻無法吐出一字。
男人輕蔑地冷哼,「她說愛你?」
「...」 我已經顫抖的說不出話來了。
「伏羲!你聽不聽得懂!我讓你不要看。」她流出淚來。
揚聲器里傳來掙扎磕碰的聲音。她似乎想要掙脫撲過來。
不可能。
...求你..不要...
不可能。
一直以來的疑慮我從沒說服自己相信過。
不可能。
不應該。
是我多想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救她出來。我顫抖著,慌亂摸出工作上用的備用機報警。
1
1
0..
我跪在地上顫抖著輸入。
「爸爸…」她在哭,在哀求。「不要這樣。求求你,我會乖的…」
手機從我手裡滑落。
「爸爸..」
不想回想那些聲音。
我的手垂落在一邊,仰臥著目光呆滯地仰望著天花板,手機沿著無力垂下的手滑落。這裡的天花板沒有滲著水漬。我聽見手機掉落到地板上,揚聲器里傳出的肉體碰撞的聲音,男人故意要把我最珍視的人毀在我面前。
我的眼很乾很乾,干到轉動不了眼珠。
「我再也不敢了。停下來好不好...爸爸..你最疼我了..」她泣不成聲。
我的四肢冰涼,連顫抖都感覺不到了。
「求你了...」
伏明義當時也求我,口齒不清地求我。我沒有心軟。
「嗯?小緒今天怎麼回事?」男人說。
我聽得見從緒極力克制的喉間呻吟與喘息,看得見那個男人恬不知恥的裸著下體,穿著上衣。從緒被他壓著身下,雙手緊扣在床上,掩面無力地啜泣。
我突然好想吐,卻動不了。
動起來。
動起來啊。
伏明義說,「小黑,都是爸不好。」
「爸的錯,你可不可以..原諒爸爸?」
我強行用力呼吸,支撐起身體。一邊捂著嘴強忍著,乾嘔,一邊用最後一絲理智按下錄屏按鈕,撥通電話報警。
為什麼這篇小說一路寫下來,我總執著地,不斷提到伏明義?雖然他已經死很久了。
因為我渾身披著淋漓血污,因為我身體里流著他的血。他是我擺脫不了的親情,我的夢魘。他死之後,就更是了。
十幾年前的新聞有幾條大讚現代醫學進步,將癱瘓病人的死亡率降至15%,病人得以於正常人的壽命相當。像個喜訊。你知道我看到這條新聞時心裡是有多麼的絕望嗎?正常人的壽命,可那是我的一輩子。
遇到非晴天,伏明義整夜整夜地渾身神經抽疼,呻吟嘆氣聲直到黎明才可以消停,才能逐漸入睡。他肺部感染,屎尿怎麼都擦不幹凈。有時吵起來,我無數次按捺衝動問他,你為什麼還不死呢?你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呢?你怎麼不死掉?
每日都是毫無起色的煎熬。從緒給我留的錢有許多,卻不夠一直熬。
癱瘓病人長期臥床缺乏運動導致器官衰竭,長期的臥床和營養不良出現併發症。他肺部感染嚴重時發熱,咳喘帶著重重的痰鳴音,有時淺昏迷。
於是某年十月八日,我站在他的病榻前,伸手調整輸液器的速度。我向下轉動,點滴變小,直至關閉。
他難受的厲害,整張臉都皺到一起,感覺到我走近,他從一堆眼褶子裡睜開一條縫看我,那裡面全無生機。他明明這樣痛苦,這樣該死,但為什麼卻非要有該死的求生欲呢?抬起扭曲變形的手,搭到我垂落的手上,眼縫裡流出淚來,口齒不清地哀求我給他一條活路。
豆包收著爪爪趴在我臉上,絨毛軟軟的很透氣,溫度也正好。我清醒過來一點,早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咚,咚,咚。」我是被砸門聲叫醒的,接著是密碼與鑰匙開門鎖的聲音。
趙一錦帶著外界新鮮涼爽的空氣跑進來蹲到我身邊,扶著我著急地問,「伏羲?伏羲?」
「你怎麼了?你還好嗎?」
「總算找到你了。你們怎麼了?最近一個也聯繫不上?我去董家找人也吃了閉門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多久滴水未進,想動動唇,就感到它裂開流出腥甜的血來。
趙一錦找到我時,我應該是將自己關在狹小黑暗的儲藏間裡。自虐似的,一遍又一遍看她視頻里的樣子。回憶我們認識後的每一秒細節。
後來我打給警察,警察說會調查。據說一天之內就聯繫到了她的家人,家人說她一切無恙。還讓她來接聽了電話,本人確認安全和家人在一起。
一起無恙。
「喂,伏女士,您還好嗎?」「伏女士?」
我很久都沒再說話。原來在這場「意外」里,多餘的我,不被期待的也是我。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我心頭盤桓的念想與驕傲。而她是不是並非我以為的那個樣子?錄下來的視頻里她被那個男人死死地鎖在身下,起伏著被進入,每一聲呻吟都像利刃刻在我的血肉上。她為什麼不和警察說實話?她仍在被脅迫嗎?
我可不可以殺了他?
趙一錦把我扶起來,裹上外套,跌跌撞撞地帶我下樓讓我躺到車后座。據她說我神志恍惚,看起來像個死人,還好嘴角還能流出鮮血,不然她直接報警收屍。
我被她幾乎是用拖的送進了醫院急診,醫生迅速安排住院。在車裡時她就撥通電話著急忙慌地問人,「喂,我的好姐姐,你知道你妹妹現在人在哪兒嗎?」
「不省心的那個!」
「什麼叫不知道。那你爸呢?」
...
我在晃動的車座上闔上眼。哈哈。她早知道了是不是。
我想殺了他。但怎麼會沒有感情呢?
伏明義接我幼兒園放學的時候,把我舉過頭頂,騎馬朗朗,從袖口裡變出糖來。他生意成功時給我買最好的東西,把我放在心尖上寵著給我花錢從不心疼,在所有同學家長老師面前保護我不受欺負。教我游泳,教我自行車,背著我爬山。哪怕在我媽丟下我的時候...
我在失去意識前望了望著身旁的滴注瓶。
其實我當時還是心軟了對嗎...
又把輸液器...調回了...正常的速度...
大概我以為還有希望...
還能苟延殘..
(四十一)
我醒來的時候窗外北市的天空高遠湛藍,金黃色的葉片掛在樹上透出光來。秋天了啊。手覺得涼,動了動想縮回被子裡卻發現上面插著針。我默默地躺了幾天,每天早晨醒過來記起昏睡前發生的事就感到痛苦像潮水般襲來,幸好有藥物定時把那些紛亂的念頭隔絕開。
「醒啦?」趙一錦來了。
我動了動唇說:「謝謝。」
發現嗓子依然啞著,摸索著控制器把病床的角度調整到坐臥,想要喝點水。
「感覺好一點了嗎?」她拿出給我帶的水果,問道。
「嗯,謝謝你啊,我的救命恩人。」我笑了笑,見到朋友後心神似乎放鬆了許多。
「害~」她挑了挑眉,「客氣什麼。」
「所以..和我說說,都發生了什麼呀?」
「...」 我低頭不語。
趙一錦沒有像往常那樣的鬆弛,反而擔憂地看著我。
沉默良久我才開口,「她和董奇川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感謝藥物,讓我得以精神正常地問出來。
趙一錦走到床邊,背對著我不說話。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的聲音弱,還有些顫抖,但眼眶依然乾涸得像要皸裂開來。
她淺淺呼出一口氣,說:「對不起..」
「但這種事,我想除了她自己,誰都沒有資格來告訴你。」
我絕望地閉上眼。
「放下吧,相信你不久就能適應的。」她安慰我。
可我不理解,為什麼她徑直說放下,說適應,好像這一切理所應當。我說,「我錄屏了,錄到董奇川對她..做那種事。就在我面前。」她不可思議地慢慢睜大雙眼。「我報了警,但沒有用。」
「視頻露臉了嗎?」
我搖頭。
她沉默了半分鐘,猶豫地說:「我知道你可能不甘心,想試就去試試吧..但別鑽牛角尖了,恐怕會失望。」
我抬起頭來,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從緒自己之前不是沒試過。具體我也不方便多說,但法律程序複雜,人心更複雜。董奇川心思縝密,視頻抓不到決定性證據。即使真有證據,董家也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不僅如此..」 她欲言又止,輕嘆了口氣,最終決定不再說下去。
「所以她已經放棄了嗎?」我無力地問。
「...就算她有心去做,董家也會阻止,利益牽扯太多了。老爺子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她為什麼不走呢?」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 她沒看我。
「董奇川有自己的妻子兒女,他們在做什麼...」 我喃喃著用手扶住頭,它又開始隱隱作痛。
「伏羲,先專心養好身體吧。別想這些了。」她幫我把病床調整至水平讓我躺好。「與其糾纏,真的不如讓它過去。」
「我不理解...董家人都知道嗎?為什麼會默許...我不理解...」 我的手有些顫抖,感覺頭暈目眩,情緒又開始滑向不受控。「為什麼..」
「也不全知道。就算知道一些,也不見得全面。」她說:「其實很多狗血劇情在這種家族裡並不稀奇。」
「我總是能聽到一些八卦,比如某個朋友的舅舅在外面有兩個私生子被藏到十歲才被正妻發現,某舅媽私下派人查做親子鑑定花錢打發了。或者另一個朋友的父親,大老婆,小老婆甚至私生子住在一個屋檐下養在加拿大。這些都只是基操。」
「這些人在意的更多是利益。」
「因為她媽媽的緣故,從緒在董家的位置其實很邊緣。」
「這麼多年了,這件事都無解..」
我將手搭在額頭上,精神又開始渙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沒有心力開口。半晌才苦笑著問她,「上流階層都沒有道德感嗎?」
「你知道..上層製造出道德這件東西,並不是為了約束他們自己。」
「我不理解..」我的眼瞼搖搖欲墜,「為什麼人會甘願陷在這種關係里...我不理解...為什麼聽你說起來是這麼尋常的事..你能理解嗎?教教我..」
趙一錦苦笑著,有點悲哀,說:「我理解。」
這個平日嬉皮笑臉的人,現在眼裡蓄滿了淚。
我想知道從緒在哪裡。趙一錦也不知道。她沒出現,直到我出院了她還是沒出現。失聯的時間延長到一個多月,她仍然「一切無恙」,但不知所蹤。
出院後我沒有回家,而是選擇了去別的城市任意漂著。精神崩潰後的出逃,活像個流浪漢。幸運的是我似乎在慢慢好起來,按時吃著藥,情緒至少能維繫表面的穩定。藥有副作用,我的身體在變差,體重在掉,但至少可以獲得片刻安寧。一切還沒有糟糕到活不下去。
都說堅持二十一天能養成習慣,醫生說千萬不能私自斷藥。將每日的情緒寄托在幾粒藥片上,我什麼時候能重新習慣沒有她的生活呢。兩個月二十一天了。
北市北邊的慶市的冬日冷冽,藥物使我感覺思維正在中斷消失。有一天我覺得自己不能一直在房間裡待下去,便出了門。出門後又像個無家可歸的人,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會兒,不覺身體就來到了一條車水馬龍的主路邊站定。木然地望著眼前的車流,突然移步踩進去。
「伏羲!」
一雙手隨著女人的驚呼用力扯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從車流里拉迴路邊。
「靠!看不看路啊!」眼前經過的車裡司機破口大罵。
手被抓疼了。我看向那驚魂未定的淺發色女人,似乎之前見過的。「你是…」
我被帶進路邊溫暖的cafe里坐下,女人給我倒了杯熱茶。「你剛才不要命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茫然地低頭看著熱水散發的蒸汽,像魂魄一樣升騰消散。 「謝謝你啊。」
她才想起來介紹自己,「我們見過,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之前在從緒那兒..」

是當時正與從緒做著愛的那個女人嗎。
我抬頭有些微詫異地看她,恍如隔世。她說,「我叫秋煜。」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問。是從緒向她提起過我嗎?
秋煜舉起茶杯吹了吹,「她有時夢裡會叫你的名字。」
「後來在她那兒見過一份寫著你名字的簡歷。」
簡歷想必是當時找工作時投的。我雙手抱著茶杯,眼睛有些發澀。雖然近來眼乾得發癢,我也說不出話,怕哽咽。怎麼所有都與她有關。
我們客套了幾句,不咸不淡地分別提了提為什麼會在慶市。空氣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拉近距離,「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樣問,但是是出什麼事兒了嗎?你剛才在路邊的狀態,看起來有些讓人擔心。」
「聽說她最近狀態也不太好。」她補充了一句。
我愣了愣,即便是聽說,她也有從緒的消息嗎?
「她最近有和你聯繫嗎?」我問她。
「那倒也沒有。」她單手扶著臉,看起來慵懶舒適。
我的目光垂落到她的手上。
她頓了頓,指尖敲了敲茶杯,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說下去:「不過她好像真的很喜歡你誒。」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她叫的是誰。直到前兩年有一天去找她,發現她大晚上一個人開了香檳。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就問她,今天是什麼值得慶祝的好日子嗎?
她也不說,就拉我一起喝醉。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呢,要我抱著,還用你的名字叫我,說你回來了,她好想你。」
「我可是有些嫉妒呢。那個人總是冷淡淡的。」
「…」
與秋煜道別回到家後,我收到幾條來自工作下屬的微信。
問我最近怎麼樣,好久沒在公司見到我了。說今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director難得出現了,在翻看材料的時候問起我來。說從總還是HR提到我仍在休病假和bereavement假。因此來問候一下我的健康。
有一種安眠藥叫思諾思,精二類藥物。吃了之後,半小時左右我會進入一種幻覺狀態,很奇妙的感覺。半睜著眼看到周圍的世界有點扭曲,閉上眼心情很愉快。然後睡去,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這幾個月來精神焦慮失眠時用上一顆,效果很不錯。
今天我想這個藥效是不是其實也沒那麼好。
我的心透著門,感受到被隔離在外的情緒重新開始翻湧,滲漏。我忽然熱切地想念她,想回去找她。
(四十二)
一個很平常的周五,我風塵僕僕回到北市,拿了些簡單的東西敲開辦公室的門。公司里人不多,但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在,他們與我打招呼,「小伏經理,好久不見了。」
「嗯,好久不見。」我感覺今天的精神是不是還不錯,雖然昨晚加大了用藥量。
她正忙著看手裡的文件,長發被束在腦後,幾縷帶著淺浪的細絲垂在鬢邊和額前。淺淺掃了我一眼,頭也不抬地淡淡問:「回來了?」
我說:「嗯。」
時隔近叄個月再次見到她,心率忽然失控,我來不及呼吸。她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睫毛卻顫了顫。
等那些人出去以後,我簡單地彙報了剩下的工作,遞上辭呈。她接過辭呈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我開口道,「相關的handover都已經交接給小陳了。」
空氣安靜下來,辦公室里淡淡的香水讓我覺得有些頭暈。
她轉過椅子去看窗外,沉默良久。只說:「好。」
那麼我覺得該告辭了。可她又輕輕開口:「小羲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
我抬頭久違地對上她柔軟下來的目光,心裡潰不成軍,腦中卻仿佛有根弦開始隱隱抽痛。
「回家」 在我還沒有察覺到時候,竟已經不知不覺地喃喃出聲。我發現自己忽然無法記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她怎麼會在我面前,今天上午發生了什麼我都記不得了。這種感覺異常陌生恐怖,令我覺得過去與眼前的一切都無法承受。在好不容易搭建平穩的情緒快要再次崩潰前,我倉皇失措地奪門而出。
在北市街頭冬季的風裡,我渾渾噩噩,像個孤魂野鬼,不知來處,不識歸途。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不久前我還自我感覺尚好。
從緒追上來,牽住我的手。我回過頭去,茫然地甩開。她在風裡駐足,眼裡有些不解。「小羲你怎麼了?」我望著她,心下只覺得奇怪,她為什麼那樣看著我,我怎麼了嗎?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我拿出來發現是餘溫馨的電話,即刻接起來。「喂,伏羲?你還好嗎?」剛接通她立刻焦急地問。我覺得莫名其妙,「嗯?還行啊怎麼了?」
「呃你看看手機上的通話和聊天記錄,你昨晚和我說的那些」她似乎同樣不解,有些遲疑。
我翻了翻,發現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甚至還有和保險公司打了兩個小時的通話記錄。聊天記錄都是由我發起的,內容隨機到令人啼笑皆非。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對對不起,我不記得了?」我的大腦空白到令人發憷,口齒不清地道了歉,抬頭髮現從緒撥開被風吹得紛亂的髮絲困惑地看著我,微微蹙起了眉。
「你確定嗎,小伏?」餘溫馨擔憂地繼續詢問,「慢慢想想,真的記不起來了嗎?」
「我我只記得,昨晚睡前吃了藥就睡著了然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都發生了什麼」
「你現在在哪裡?昨晚吃了什麼藥?」
我一時答不上來,神志像被隔離在了本體之外,遠遠看著個無關而彷徨的人。
從緒將外套披在我身上,替我接過電話對那頭冷靜地說:「你好,我是從緒。伏羲現在和我在公司附近,她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現在外面很冷,等我帶她回到家了再打給你好好說嗯沒事,我看著她呢好」
她把我帶到車裡,幫我繫上安全帶。溫柔地理了理我的頭髮說:「別怕,我們回家了。」
我迷惘地看著車窗外的事物晃動著向後退去。
然後車開進地下車庫。
車庫裡我們的車位附近,我看見了我的車。車頭扭曲破碎,被撞在柱子上。
與她一起回到我們的家後我立刻感到身心憔悴。
豆包不在,我們不在的日子裡豆包被趙一錦帶到老房子陪小黛去了。我躺到床上,隱約聽見她在外面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打給物業和保險公司處理這場車禍,之後又打給餘溫馨,再打給其他人。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了呢,我該睡了。這麼想著便找出藥來。
一開始失眠醫院給我配了思諾思,吃完不一會兒就有宿醉感,很舒服,之後在過去的兩個月里我偶爾吃。起初是半顆,前幾周我發現半顆仍然無法入睡,就把剩下的半顆也吃了。漸漸地一顆也不行了,我有時會一口氣再吃兩顆。時間到了上周,我要吃叄顆才能睡著。昨天咽下叄顆,我睡得很香甜。現在我像往常一樣拿藥,卻發現藥盒空了。可能是我記錯了,就又開了一盒新的數了叄顆服下。
吃完這種藥後的欣快感其實我到現在還是非常懷念。
我躺在床上,感到一種飄飄然的快感,眼睛捕捉到空氣的流動,世界都變得鮮明與生動。溫暖,放鬆,舒服。床頭放著從緒看了一半的書,我拿起來,看到紙面凹凹凸凸,翻動起來字母像是3D立體的,封面上馬基雅維利的畫相浮起來與我說話,「Politics has no relation to moralsTime bears all things outgood as readily as evil 」我吃了一驚,然後笑著罵,說你不是義大利人嗎說什麼英文哈哈哈
愰然間,我聽到了死去的和遠在他鄉親人在我耳邊說話,非常清楚。我姑媽說:「你這種人就應該被送進監獄!!!」滲著水的房頂連著吊燈在融化,手裡的書變得像女人的乳房一樣柔軟門被推開了,從緒走進來,慌張地抱著我,說:「小羲?你還好嗎?」
我看著她朦朧的眼,笑著慢悠悠地說,「我怎麼可能還好你告訴我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啊」她的眼裡充滿了慌亂,手機里的餘溫馨說,「你看看她有沒有吃什麼藥?昨晚和今天都吃了幾顆?」某年十月八日我放下輸液器,說:「爸,你說什麼呢。我剛才只是以為水滴得有點太快了,來看看。」從緒一邊安撫著我一邊在床頭找到了藥盒舉到我眼前問,「小羲,這個藥你昨晚吃了幾顆?剛才是不是又吃過了?」我茫然地看著她。
等到第幾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根本不在床上,而是在一間書房的地毯上。
我身邊的人們發覺,我記不得的這段以為自己熟睡的時間裡,其實我還在活動,有時會跟他們聊天,但是和平時有點不同。有時吃完藥後做了些什麼,藥效發作,我就原地失去意識。藥有很大的副作用。撞車那次我以為睡得很舒服,結果第二天醒來發現記憶缺失。我的情緒飄忽不定,易怒易激,有幾次傷害了她。
我走出門去,來到含州的江邊看見今日水漲,白浪滔滔。思考了一個下午,決定在壽衣店關門之前訂下去。從緒翻了散落在一旁的空盒子,焦灼地問我:「你乖一點,昨天吃了一盒嗎?」我說,「啊?叄顆啊」衣櫃像果凍一樣彈彈地向我砸來,「啊!」我連忙推開從緒把她護在我身下。「小姑娘,你家裡人需要啊?」壽衣店老闆娘同情地看著我。我啜泣著,「我爸爸就快要不行了」我覺得我對這個藥產生了耐藥性和依賴性。
我解開她的衣服,進入她的身體,那樣濕熱,我含著她的乳尖在身下抽送起來。窗外有白馬跑進來穿堂而過,我坐到她的身上自己晃。漸漸失去意識熟睡
「伏羲!伏羲!」我聽見她驚惶地喚我,「你怎麼又吃了那些藥?別再吃了好不好?已經七顆了!過量了!」我被她搖醒,無辜地睜開眼,「什麼呀我睡覺呢沒吃啊」 某年十月九日,我去殯儀館了解了情況,他們告訴我可以儘快安排葬禮,火化屍體,下葬。那盒新的藥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空了。這是怎麼回事啊我站起來想去衛生間,人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地邁著步子,地板像是棉花糖一樣,我眷戀地埋在從緒的身體里。
我在車裡顛簸著再次入睡,她抱著我呵護地說:「沒事的沒事的我帶你回家」
接著有一種起飛的感覺,讓人上癮。她牽著我的手一起步入雲朵里,我很迷戀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我們上到雲層以上,遨遊環視,又一寸寸降下來。她將我放到柔軟的鵝絨被裡,用身體包裹著我,與我一直做愛。水好多,打濕了我全身的皮膚。我在列印伏明義黑白照片的時候失聲痛哭,列印店家的女兒安慰我,說,「哎,你要堅強啊希望你爸爸能好起來。」窗外的風變得潮濕溫潤,柳葉飄落進來,我一遍一遍地拉著她的手送到下面的小口裡咬住,真想一直這麼做下去啊。回家的路上我淡漠地看著前方,是啊,我要堅強。有條不紊,人證做好了,之後要儘快銷毀物證與屍體。
醫生說,「這樣不行了,得換一種藥。」我大喊大叫,說,「你放開我!別碰我!」他說,「」沒事,我一定會讓你睡著的。」然後給我做了肌肉注射。新的藥為什麼這麼這麼苦啊!味覺喪失了吃什麼都苦然後就感覺自己迷迷糊糊睡了,之後的事不再記得。
在那種快感里,現實里再怎樣狗血淋頭我也無所謂了。
記不清第幾次醒來時,我在從緒的懷裡。
我們光著身體躺在沙發里相擁,她摟著我,騰出一隻手來熄滅了煙,又幫我掖了掖被角。
「嗯」 我有一種大夢初覺的通體舒暢感,感覺終於睡飽了。周圍的環境素雅卻陌生,我問:「這是哪裡呀?」
「醒了?」她低頭看著我,說:「我們在淮州。這是我阿婆家,小時候我和媽媽住在這裡。」
(四十三)
我用手指撫過書架上各種文字的書籍,書被打理地齊整乾淨,沒有積灰。從緒在我身後邊穿衣服邊說:「這些書一些是阿婆的,一些是媽媽的。」
「你媽媽會好多種語言啊..」我感嘆道。
「是啊..她之前在北市的外語大學。」她笑了笑,說:「我小時候沒少被他們逼著學語言。」
「外婆也會外語嗎?」
「阿婆會兩種,她退休前是英語老師和淮州某中學的校長。」
「好厲害..」我感嘆著,手指走到書架上的一個相框,照片里的小女孩被一個女人從後抱著,穿著白色毛衣坐在陽光里沙發上甜美地笑。「咦..小黛?」
她走近幫我也穿上衣服,溫柔地說:「小傻子,那是我啦。」
「阿婆去世後,我沒再踏進這個家裡。東西也沒收拾,因為想到回來就傷心。家就一直保持著她離開那天的樣子。」
「啊?這麼多年一直這樣嗎?」我環視四周,室內陳設是十幾二十年前的家裝樣式,但很清爽。
「是啊..後來在國外,每當下雨時我總會想家裡的房間會潮濕嗎,窗戶關了嗎。也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是不是到處積滿灰。以前媽媽和阿婆在的時候我們總是打掃的特別乾淨..」
「現在這裡也很乾凈。」我摸摸她。
「是啊...前兩天帶你回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好意外哦。」 她頓了頓,「然後我才知道董奇川這麼多年一直定期請人來打掃。」
「...」我黯然無語。
她走到一張藤椅里坐下,給我們倒了些茶,接著說:
「我媽媽應該是愛他的吧..或者她是需要錢沒辦法。
她十幾歲去北市上大學,在那裡認識了爸爸。後來畢業了想結婚,爺爺不准。兩個人分開之後過了幾年,又在一次同學會見到了。」
我也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聽她說。
「後來媽媽就懷了我,爸爸想離婚娶她,但又不想被葉家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們給了她一筆錢,要她離開北市。哎呀...傻女人,她原本在北市的大學任教,回到淮州生下我後就只做了個外語老師。」她揉了揉頭髮,惋惜地說。「像不像很經典的狗血劇情?」
她第一次和我說這麼多家裡的事,我有些隱隱不安。
「爸爸說愛我們,可好久才回家一次。小時候我總盼著他來,他們告訴我他只是因為在外地工作。我喜歡,仰慕帥氣優秀的爸爸,每次他回來我就會很開心。後來...媽媽病了,再後來去世了。」我說不出話來。
「我媽最後的那段時間他沒能趕回來。說起來好笑,我哭著打電話求他回來的時候,董蘊正好在他邊上問是誰,呵呵。」她苦笑著放下茶杯。「那段時間我才知道媽媽只是他養在外面的情人,他已經有家庭了。」
「有一天我放學,剛進門就看到媽媽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呼...背挺著靠在後面。像在等我回家一樣。」她垂頭用手捂住臉,敷了敷眼睛,「但是已經沒呼吸了。」
「我趴在媽媽身上哭了一夜。」
「沒用。只是越來越冷。開始慢慢有屍臭。」
我心裡想被生鏽刀鈍鈍地割著,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好心疼。物傷其類。
「爸爸第二天下午才到,他抱起我跪在媽媽面前嚎啕大哭。他悲痛欲絕,覺得很愧疚,因此想要加倍愛我。」她抬起頭來,眼睛晃著水光。
「他把送我去寄宿學校。後來離婚,才終於把我接進董家和他一起生活。即使這樣我還是很開心,依舊依賴他,因為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有爸爸在的日子是我從小到大難得的,我可以向他撒嬌,展示自己喜歡的東西,他也很寵我,幾乎是對我有求必應。」
「他總是懷念媽媽,說我長得越來越像我媽了。」她的聲音依然是平靜的。
「然後慢慢的,他對我做..親密的事。我上中學多少知道一些,不過很模糊。以為爸爸愛我,就可以這麼做。
再後來他再婚了。我到十六七歲才漸漸意識到我與他的關係...不正常。學校也有男生表白,我越來越明白那方面的事。婚後他依然..時不時要我,我在叛逆期吃繼母的醋,也氣他是不是把我當成媽媽了...開始抗拒和他接觸。
我很矛盾,因為發現身體會產生快感,所以我不懂自己對他的感情。
我試著和追求我的男生戀愛,他發現了很生氣,還通過學校讓那人吃了點處分。為了和他對抗,我就攢了些錢離家出走。
然後遇到了你。
我想試試他上我,上其他女人時是什麼感覺,於是我們做了。我從沒經歷過性與愛該有的樣子,沒想到可以和你相愛。很幸運。」她笑了笑。
「後來的事情走不下去..你都知道了。」
我彎下腰捂住眼,久久不能回應。乾涸了幾個月的眼窩終於濕潤起來,我還有些不習慣。
我說:「我知道很多事都很困難...小緒,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們慢慢想辦法。」清醒後的精神從麻木漸漸感到無比痛苦,我拉住她的手。
她默默地看著我們的手,不說話。
「你也說過,我們現在有些錢了,對嗎?雖然不如董家富裕,但夠我們兩個過好小日子了,跟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她閉上眼,我說:「以前..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仰起頭,又看看我,笑了。她的唇動了動,我期待她就快要說出那個「好」字,哪怕點點頭也行。
一起到陽光下..
「對不起,小羲..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你救不了我的。」
我像是五臟六腑都被剜了出來。「他..是不是拿什麼威脅你了?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地方,沒關係的..我們一起面對。」
她垂著眸子,死灰一般。
我說:「我去殺了他。」
她說:「伏羲你別做傻事。那麼做會毀了我,毀了這個家的。」
我問她:「家?那是你想要的家嗎?」
她抬起腿抱膝坐在椅子裡,像一隻瑟縮的小動物。「孤身一人在這個世界上有多恐怖..你能理解我的對嗎?」
我想起那些死散的家人,想起伏明義,想說你還有我,卻放棄了。我不自信。
她又說,「小羲..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董家給的。」
「我只是和媽媽做了同樣的選擇。那時跟他回家也是因為只有在董家才能獲得最好的資源,你應該也明白那樣做對我們兩個都最好。」
是的,我一直明白。這種無力感籠罩了我十幾年,一直拼了命地想要擺脫,現在我又回到了相同的境地。愛不一定能改變命運,但錢可以。
「不是寫了要在陽光下生活嗎?「她苦笑了,目光像潭水般幽深,注進我的眼睛,「我從出生就見不得光,給不了你那樣的生活..」
「離開我吧..」
她低頭擦了擦眼角。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還是要問她,感到情緒又一步一步跌落。
「是那個變態他強迫你的對不對?他是怎麼逼你的?」
她還是那樣沉默,我說:「我去殺了他好不好?我去幫你殺了他。」
「就像我親手殺了我爸那樣。」
她震恐地抬起頭來,我雙手捂著頭跪倒在地上。
她過來摟住我,說:「是不是又難受了,怎麼說胡話?好了,好了,不說了...」
「胡話?」我歇斯底里地笑了,心裡所有的堤壩決口。我叫出聲來:「他們這種人就該死!你到底在維護什麼!」
「和我一起生活你很開心不是嗎?你..你說我是你的愛人。」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你究竟為什麼離不開他?
她鬆開我,失神地望著書架上的照片,濕漉漉的眼像迷路的小獸。
「我愛他。」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我不明白,十幾年前的我認識的那個從緒哪裡去了,眼裡有光的那個女孩。我起身朝外面的方向走去,回頭看著眼前這個絕望順從,無可救藥的女人,覺得我這十幾年來都很可悲。門邊有個垃圾桶。
「不要走..」她埋下頭無聲地說,聲音很輕很輕,我卻聽得肝腸寸斷。
我撿起垃圾桶里散落著的,前些天被扔掉的十幾顆藥片,也沒有在意上面沾著的各種髒東西。她衝上來想要奪去,我仰頭全部咽下去。
我的身體,我的精神,連同我的愛人徹底崩塌了。
(四十四)
門外的人在說話。
「說出從緒名字的一瞬間,她就精神錯亂了。」
...
「等她冷靜下來,再問問她吧。」
...
「兩個人原本都是溫柔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幾個月了?多久了?
聽護士說我住在北市三院,我一聽樂了,什麼玩意兒?那不是著名的精神醫院嗎。怎麼可能。
我將膝蓋彎曲起來,坐在床上弓著腰雙手抱住頭。
...
對這一部分的印象極為模糊,像初生那幾年的記憶般迷幻又茫然。
大約三四歲時,我站在充滿陽光的客廳里看著家裡的電視機,窗外是藍天與透著陽光的樹葉,每一絲脈絡我都看得清晰。我思考我是誰,為什麼叫「伏羲」,為什麼在中國。又問一遍媽媽我的名字要怎麼寫。羲字太難寫,我總是把勾反過來寫。
現在我仍然沒有搞明白,承受這種命運的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們?我們沒作惡,卻要承擔最慘重的後果。我也沒有辦法原諒她。這一切讓我覺得很噁心。
我只是想要別人都有的那種俗套幸福。別人都有的,我也要有。
從緒好像有來看我,偶爾照顧我。
有一次我打她,劈頭蓋臉,瘋狂地尖叫,哭罵,我的五指狠狠地抽在她臉上。像存心要毀了這個人一般傷害她的身體。毀了這個曾經被我捧在心上的,全世界最珍視的人。
我說我恨你!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毀了我的她!我那麼卑微地愛著她!
她被我打偏了頭,凌亂的髮絲被我手上淚水沾濕了,貼在被打出紅印的臉上。不阻止,也不還手,一言不發地任我發泄。
小黛捂著嘴驚叫著沖了進來,抱住我的腰,用盡力氣將我拉開。掙扎中我似乎也打疼了她,從緒趕緊上前將她護到懷裡,又替她挨了幾下。
護士被緊急召進來給我注射鎮定劑。
又是鎮定劑。
我被固定在床上,聲嘶力竭地哭喊,說滾啊!你去死!你怎麼不去死!你們都去死!我要殺了他!
我要殺了他!
我一定要殺了他!
從緒摟著小黛,一手環抱著捂住她的耳朵。低頭捂著臉,肩膀不住地顫抖。小黛緊緊地抱著從緒,眼睛眨巴著蓄滿淚,又驚又懼地回頭望著我。
之後清醒過來,小黛依然坐在我床邊眨巴著眼瞧我。
「怎麼還沒走?」我抱歉地擠出一個儘可能溫柔的笑,面部肌肉好僵硬。「嚇著你了吧...」
她沒有怨言,把軟軟的小手放到我依然被綁著的手心,搖搖頭說:「姐姐說你只是病了。」
精神病院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被解綁後,我將邊上的枕頭拿起按到自己的臉上。
爸,你在看嗎?
很諷刺吧。我酗酒,家暴,藥物成癮。掙扎半生,最終還是活成了你的模樣。
逃不掉的。
你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十月十一日夜裡,我仰頭望著我們一起看過的星空。我想我的人生需要一個出口。
那晚奶奶去姑姑家了。我回到家,拿起枕頭蓋在伏明義的臉上。
即便在昏睡,人的求生本能與抵抗意識仍是如此強烈。他在枕頭下掙紮起來,喉嚨發出窒息的怪聲,幾次抓住枕頭試圖推開。我死死地按住雙手,沒有心軟。他的手腳持續撲騰,指甲嵌入我小臂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想,你該去死了。然後將整個身體的力量壓在枕頭上。
幾分鐘之後他終於失去了力量和意識。
我靜靜地佇立在床邊。準備好現場後,木然地通知醫院,殯儀館,和家人。見到他們後我表面哭的撕心裂肺,其實心裡白茫茫一片。
他長期臥床,患有心肺疾病,大機率他會因心肺停止而死亡。在完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主治醫生大機率會判斷他是自然死亡。如果是其他不熟悉的醫生,可能會認為這是肺栓塞。如果現場足夠自然,醫生會在死亡診斷書上簽名,這樣事情就結束了。
但是絕對不能轉由法醫屍檢,如果發現結膜點狀出血就可能被懷疑是人為按壓窒息。因此我作為直系家屬堅決不同意屍檢。姑姑想爭取屍檢,我哭著對她說:「我爸爸在的時候已經夠痛苦了,好歹得讓他完整地走吧..」 此外,我提前定下了後事相關的一切。簡單的葬禮之後,短暫停屍,用最快的速度讓伏明義火化。
我姑姑懷疑我。她大概是看到我穿著嚴嚴實實的長袖,察覺到我偶然間漏出的無神與反常,覺得我一定是做了什麼。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像從前,後來數次爭吵時她都會舊事重提,有意無意地說我是殺人犯。可我不在乎。她沒有證據。
銷毀屍體後,我暗自鬆了一口氣,背井離鄉去大學,去到各個城市。終於擺脫了那個泥潭,我要享受來之不易的自由。以為她在光里,終於可以離她近一點了。
結果她在做什麼啊...
到頭來我背著一身血污,求得一場幻滅。
我又見到伏明義,他是沒完沒了的噩夢。我分不清現實與幻覺,只覺得他站在我的床邊拿著枕頭看我。我抄起床頭柜上的剪刀,向自己的另一隻手腕揮去。
我也該去死了嗎。
那真是解脫啊。
忽然手腕停在半空中動不了了。他還是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低聲說,「別做傻事。」 我的手被掐的缺血發白,無力地垂下。過了好久虛弱地哽咽哀求她和他,
「放過我吧..」
抓著我的手有些顫抖起來。
「爸…」
床邊的人怔住了,握著我的那隻手僵硬地鬆開,身體依靠在我的枕邊仰頭不語。突然失聲痛哭,用手捂住臉。
過了好像很久,她擦了擦眼淚,轉身捧住我的臉。離我好近,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鼻尖對鼻尖,鼻尖冰涼。
她的淚滴到我的身上,灼熱刺骨。
「哎,小羲。」
她溫柔地喚我。
「我們一起去死吧,好不好。」
「一起下地獄。」
我無知無覺,神智錯亂。
意識游離於軀體之外?,只感到異常溫暖安然。她眼裡的光像從我黑色眼瞼里透進來的夕陽色燭火,奇詭危險卻美得動人心魄。來將今晚的一切都燒死,她與我一起,從此我們就擺脫了寂寞枯竭的命運。
我好像清醒過來一秒,笑了,說:「好。」
(四十五)
她沒能成功領著我一起去死。
據說後來情緒失控的從緒被一眾來探病朋友和護工強行帶走了,被診斷為抑鬱症復發,去了別的地方接受治療。那之後所有人都一致覺得我們的狀態不適宜再見面。
很久以後,身心逐漸恢復的我也不想見她。我只會逃。
於是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現在的我舉目無親,母親得之我孤伶伶一個人病著,難得大發善心過來照顧我了一陣子。我給了她一些錢。誰知她泫然欲泣的模樣,說對不起我。
她說:「媽媽不是為了錢才來的,不要這麼想我..小黑。」
我出院之後,政府的管控已經明目張胆的超出了此前疫情的醫學範疇。集權體制日益緊縮,這個國家像一個蒸汽翻滾的大鍋,有些上層人們像瀕死的魚蝦一般,抓住鍋蓋蓋上的最後間隙向外跳。
蓋子一旦蓋上,剩下的,就是一片強制的死氣沉沉。
那天我走在牌樓大街去買飯,北市的空氣渾濁,買完拎著袋子過了轉角就是晨昏交界。沿街小店,新開的,老牌的,關的關,鎖的鎖。這座城市遭受幾年疫情與苛政的折磨,已經失去了生氣。
於是我覺得該走了。
伏明義死的時候我死了一半。記憶中的從緒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徹底死亡。連同這座我曾經熱愛的城市一齊潰爛。
出國前趙一錦說要送送我,我們喝得不省人事。她哭得如喪考妣,我笑著拍她,我說:「姐,你哭什麼呀。是不想我走嗎?」
她說,「你懂什麼呀。」
「喲,怎麼了?你也像我一樣被甩啦?」我問:「話說一直聽你說你的那個她她她的,但也沒見過,藏的這麼好。現在我都要走了,和我說說唄。」 趙一錦之前每次提到她就只是帶一下,從不向深里說。
她低頭趴在桌子上,醉眼裡有些傷感,「哦,她呀...」
「我跟她五年了。一點辦法也沒有。」
....
後來她醉倒走不動路了,有人來接她。我開門時意外地發現來的人是董蘊。
我醉得迷糊,但似乎恍然了。
董蘊俯身摟著她,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趙一錦抬手推了推她讓她走開。她沉了沉眼眸,說:「乖,回去了。」然後將醉得一塌糊塗的趙一錦扶到車裡。踏進車門之前,她回頭深長地望了我一眼。我心領神會的點點頭,讓她放心。
目送那輛昂貴的車遠去,然後我又離開了這個國家。
(四十六)
距離上次打開這篇文檔,是不是已經快一年了。
今晚在深夜米蘭的某個荒涼街頭喝著一杯賊苦的Negroni,天氣是大霧和雨,空氣濕冷。但我好像還挺喜歡米蘭的。
去過很多地方,但其實都沒有過於驚艷到我的。記憶中最美的地方,是家門口有一棵爺爺種的桃樹,長桃子的那種,雖然那桃總是又青又硬並不好吃。高叄那年的春天,樹上一片葉子都沒有,全是粉白色的單瓣桃花,含州的下雨天風吹過,落了一地桃花。空中還有飄舞著的桃花。桃花樹後是含州常見的青磚房。
看過梵谷畫的桃花嗎?我的桃花比那還美。
後來有一年從緒站在那棵桃樹下,天空碧色,她披著長發穿著粉白色的羊絨衫,眼睛清澈得映出風來。奶奶燉桃膠給我們喝。這些場景我記了十幾年,可惜現在房子被拆了,桃花樹也沒了,人也找不到了。
我孤家寡人,在異國街頭買醉,想醉死在回憶里。用蘋果備忘錄碼字體驗不算太好。
可惜我只是獨自來旅行的。長住的城市天氣多陰雨,我並不喜歡。有家的人才會喜歡雨天。
(四十七)
聽說今年某國內暴動,抗議四起,死了傷了許多人,官方媒體把這些都壓了下來。聽我媽和弟弟說,他們過的不算太好,有與我商量幫忙出來的意思。我遲疑著要不要繼續推開家人離群索居。
的確聽說政局不穩,許多原本安土重遷,安穩戀家的朋友也潤出來了。南城北市,十室九空。當然也可能只是某些小區變空了。
趙一錦將事業轉到了我所在的國家,這裡的首都有著這個大洲最發達的行業中心。餘溫馨去了臨近兩小時飛機的某國。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又能不時見面了,很高興能與長久不見的故人在海外重逢,生意上也可以有些互助的資源。
好幾個月前有一天我在凌晨四點腹部劇痛,被疼醒後去醫院急診,發現是闌尾炎。躺在病床上聽著鄰床幾個老頭老太日日夜夜地叫喚,突然感到無比蕭索,就拿起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點開了夏知禾的頭像。
夏知禾來找到我,耐心地照顧我。慢慢康復起來之後,我準備和她結婚。倒不是說覺得感情上到了想結婚的地步,只是簽證上可以幫她留下來。
上個月我和趙一錦見面了,我們很默契地沒提她。後來某個時刻她欲言又止,我說:「你別提她。」
不是沒想過這幾年我已經康復了,或許可以觸及有關那個人的一些話題了。但我不確定傷口是否真的痊癒了。沒信心,此前十一年我都失敗了。
但其實我應該多少問問的,時局動盪,總得知道那個人平不平安全。
夏知禾依然陪著我。
(四十八)
生活中許多事情懸而未決,不過新的一年會迎接許多變化,希望是個好年。
婚後我提出和夏知禾open relationship,不過我知道這樣往往都不怎麼走得下去。是我的問題,覺得對不起她,所以想儘可能給她自由。但她很執著,每每令我十分感動,第一次敞開心扉聊了些我的過去。我想我是愛她的。
從前苦於無法擺脫的親族家人,如今一個接一個死去老去,我自己的身體也在慢慢衰老,前兩周發現眼角又多了幾根細紋。奶奶走後,從未有過的孤獨感湧上來一點一點蠶食湮沒我,開始想要一些從前從未渴望過的東西,比如家,甚至孩子。我母親和弟弟有來看我。弟弟不算討厭,只是不熟。
她比我更早經歷這些,我慢慢開始理解她為什麼願意攀附著董家生活。孤獨無依地生活並不容易。
今天睡到半夜的時候我忽然被持續的敲門聲吵醒,半夢半醒間不想去理會就由它敲去。說不定只是某個醉鬼敲錯門了而已,我翻了個身繼續睡。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夏知禾近兩個月工作日都在另一個城市出差。
可是門外的人不知道怎麼了這麼能堅持,把我越敲越清醒。我坐起來,拿起手機,皺起眉頭懷疑自己是不是頭暈眼花了,凌晨一點趙一錦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還發了一連串消息。我揉了揉眼,點開一條:
[小辮子:伏羲!你他媽快點起床去開門!]
[小辮子:醒醒!不然我也沒的睡了!]
[小辮子:喂!!!]
還有幾個誇張爆炸的表情。
我呼出一口起床氣去門邊,心想是什麼人這樣擾人清夢,希望別是出了什麼事吧。
「Who’s there?」
我向門眼望出去看不見人。
過了幾秒我聽見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動了動但沒出聲。心下奇怪,但想反正趙一錦都這麼說了,大概不是什麼危險的人。打開門。
門開啟了一條縫,縫慢慢變大。
從門縫裡我看見一個濕漉漉的小動物,衣服上和頭髮上沾了水珠。她原本靠著門坐在地上,現在爬起來面對著我。那雙熟悉的眉眼眨了眨,背著個包,抱著她的小琴也不說話。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自己貓著身子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像只碰瓷的小野貓。
我恍惚了,以為見到了十幾年前的人。
(四十九)
「長這麼高了..」 我拿浴巾幫她擦頭髮,順手在身上比劃了一下身高。
遲疑了一會兒又問:」..她讓你來的?」
這小孩子在浴巾搖搖頭:「沒有,我自己來的。」
「不好好睡覺,來找我做什麼呢?」我打了個哈欠,覺得這小孩有點可愛。
她不做聲,我也不追問了。想到與那個人有關的事物時最多的感覺是懶。減少大腦活動為妥。
「吃過晚飯了嗎?餓不餓?」
她點點頭,接著笑嘻嘻地說:「可又餓了。」我揉揉她的頭,讓她去拿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給她下了碗之前包好凍著的餛飩,之前夏知禾說讓我留些等她回來吃。看著小饞貓一臉滿足的樣子,想必也和我一樣在這個美食荒漠的國家十分想念中餐。
「好吃嗎?」我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
她笑起來和那個人一樣,溪水一樣柔軟清澈,「好吃!」
「那就好,多吃點。」我靠在椅背上看她吃著,拿出些水果來切給她。雖然很意外,但再見到小黛我是驚喜的,她現在已經是快十五歲的女孩了呢。成熟了許多,青春動人,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忽而我又憂慮起來,問她:「...爸爸..對你好嗎?」
小黛放下勺子休息了一會兒,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回我:「爸爸一直對我很好呀。」
我點點頭,微笑道:「嗯,和姐姐說說,他是怎麼對你好的?」
「…」 小黛不解地看著我,大致也是覺得我的問題有點奇怪。可我還是得問,「他會抱抱你,或者,親親你嗎?」
「嗯..小時候會。」
「現在呢?會..摸你,抱著你睡覺嗎?」我追問道。
「現在沒有了。平時我都是和小緒睡。」她滿足地笑了笑: 「她同意我跟她睡了,嘿嘿..」
「小黑姐姐在想什麼呢?」
我發現這孩子好似開朗了許多,話也變多了。隨即反應過來敲了敲她的腦袋:「你叫你姐什麼呢,小緒小緒,沒大沒小。」
「哎喲,」她抱著腦袋,「不然怎麼讓你知道是我的哪個姐姐呀..而且你不也都這麼叫...」
我掐了掐她的小嫩臉,「我行,你不行。」
等她吃完後我進房間給她找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正蹲下在衣櫃的抽屜里翻找,她倚在我身側的門框里突然開口,說很久不見了她們都很想我。
誰想我?
我回過頭去看她,依舊有些晃了神。
實在太像了。
小黛說是因為在考慮到這邊來上中學,所以先短期過來參加冬令營試試,看一看喜不喜歡這個國家和學校。趙一錦是她在這個國家的未成年監護人。她才來了幾天,偶然聽趙一錦說我也在這裡,就自作主張跑來見我了。
董氏原本就是跨國企業,家族中各個又都是人精,向來嗅覺敏銳。從新聞里和一些邊邊角角的消息中,我略有耳聞,董家似乎幾年前就開始陸續把大部分資產與人員轉移到了國外。她家那一支看來主要是去了大西洋對岸的某國,定居在東部最繁華的城市。
免不了想到那個人,我坐臥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街燈發獃。
過了一會兒小黛洗完澡出來,走到我身邊,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抓了抓我的睡袍說:「小黑姐姐,你可不可以回去陪陪她?」
「…」
我目光迴轉說,「小寶貝,你姐姐和我已經分開..很久了。是她自己選的。」
她低頭像是做錯了什麼那樣,「那你可不可以原諒她,她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這小孩的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
好想起身去拿酒。
這孩子默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
「傻孩子,」我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和你姐姐的問題和你沒關係的。」
「..她原本不止一次想去找你的。」小黛抬起頭稍稍蹙眉。
「...」我有些不太好的直覺,一直以來的猜測迴避,沉寂了幾年後回溯上來。
她沒再說話。我感到有些悶,終於忍不住起身去拿酒。倒上一杯迫不及待地站著一飲而盡,默默喝到第三杯時那孩子擔憂地看著我,走過來從身後抱住我的腰。
小黛的大名里沒有絞絲旁。她今天提起從緒,一聲「姐姐」也沒有。
「是我求她別丟下我的…」她好像快哭了,聲音很輕。
「從小她就不在我身邊,她回來的時候我七歲了還不認識她...我怕她又不要我了。」
這幾杯酒里,我什麼也沒兌?,高濃度酒精沿著我的食道一路腐蝕而下,灼燒到空空的胃裡,焚得我五臟六腑燙穿般的疼痛。
「小黑姐姐你走之後我陪著她養病,她好起來了也花了更多時間陪我。可她總喝很多酒,抽很多煙。她很孤獨...」
「我只是想讓她開心。「她好像有些哽咽。
我放下酒杯,依然背對著那孩子。一手撐在桌子上,一用手扶住額頭。喝得太急,眩暈。
「對不起..都怪我..」她的溫熱透過睡袍滲進來貼到我的皮膚。
我捂住臉失聲。
小孩回房間睡下之後,我發現她把手機落在客廳了,便順手拿起來想放到桌上。手機螢幕兀自亮起,有一些未讀的消息。我看見鎖屏是一個畫中的女人。
我再熟悉不過,一眼就認出來了。
女人靠在一把深色藤椅沙發里,垂頭坐著,黑髮的弧度中透出若隱若現的側臉。看不清表情。冷清的背景呈墨綠偏藍的色調,畫面上半部里明亮的物件是色彩豐富的南歐拼接風格披肩,裹住了女人單薄的上半身,下半身是鋪在沙發上的米白色絨毛毯子,從膝蓋拖到地上。大腿上有一簇蜷成一團的小東西,狸花尾巴一節節的紋路,彎彎繞在女人的手上。
還有它陪著她,那就好。
女人一手搭在貓背上戀戀撫摸, 另一隻蒼白細長的手從藤椅扶手上垂落,一隻老玉鐲斜斜的掛在手腕,指尖是黑色的指甲。畫的大體並不算很暗,但下半部唯一的的暖色光源是女人垂手之下的地面上,那半截已經幾乎近熄滅的煙。
可能是因為很久沒回那些消息,有電話打進來。我一開始沒管它,關了靜音任它在桌上放著,後來又打來了一次。
我拿手機接起來,隔了一陣才聽見那旁的人說話,「做什麼去了?也不接電話。」冷淡疏離的音色。有被細緻藏起來的關心。
我的心臟像是被電了一下,撲通撲通地使胸腔震盪,血液涌流。隨即又停了,留下一陣空洞回聲。
我說:「她在我這裡,已經睡了。別擔心。」
電話那頭,呼吸聲停滯清淺了幾秒,然後稍微變得有些沉重無序,沉默。
我將電話掛斷。
看見鎖屏介面那幅畫的署名,漉。一如既往地工整好看。
慢慢走到陽台上的吊椅上坐下。靜默一夜。
(五十)
公園裡的鴿子與松鼠又肥又美,我捧著紙杯裝著的咖啡和趙一錦走在嫩綠的草地上。閒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終於還是問她:
「是你給那孩子我的住址的?」
她抱歉地笑,解釋說:「那孩子非常想見你。」
我啜了口熱飲:「她現在怎麼樣?」我想我是成熟的中年人了,也沒必要顯得太過青春疼痛。就當是問問一個老朋友的近況。
趙也明白我是放下了。她說:「還行吧。還是那個死樣子。」
「還是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嗎?」
「嗯。」
我看向她,笑了笑問:「那你和你的蘊姐姐呢?她也在某國嗎?」
她從包里掏出一小把堅果來,遞給小松鼠,表情很悠閒地與小動物對視,半晌沒說話。喂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嗯,她也在那邊。我跑到這兒來發展,她其實不太樂意。」
我們繼續向前走著,她又說:「但我堅持要來。離她遠一點,說不定就能有新的改變呢。」說完釋然地笑了笑,感覺很輕鬆。
「嗯。」我也為她高興。
「上次小黛來找我,說她媽媽狀態不太好。」走到水邊的時候,我淡然又作篤定地說。
「Um..她可能有種認了命的...」趙一錦忽然反應過來,話未盡便頓住了,轉頭訝異地望我。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對上她的目光。
「..這樣啊,那小孩...心裡多少有些知道了啊...怎麼跟你..」
趙一錦一時語塞,又說:「..從緒一直不想讓你知道。」
「是她和董奇川的?」我問的語氣很平淡,是因為心裡真的什麼也感受不到。我的心可能已經被摧毀成一片廢墟了,再多來一些也沒什麼區別。
我還能怎麼絕望。
趙不說話。
我手中的咖啡越來越涼。
「你別怪她,她不是沒努力擺脫…」
回家的路上,突如其來下雪了。三月初的回寒,我措不及防地被凍到發抖。中午見的趙,傍晚我回到家坐在窗前。
這座城市的天氣多變,大多數時候窗外是陰沉的。冬季白晝短,下午三點多夕陽西下。天空像小孩臉似的,方才我面對著金色的夕陽眯起眼感覺頭疼稍稍緩解,這會子窗上又畫出了斜斜的細雪絲,陽光透過水滴,閃爍著煞是好看。我住高層,陽颱風景很好,俯瞰一個穿城而過的河灣,東邊是層層迭迭的城市,像一帳帳幕景在朦朧水霧和金色陽光里前後排開。
這裡雲雨多,但凡見的到陽光的傍晚總是會有晚霞。
剛才低頭敲了這些字又抬頭,發現雨又停了,流雲被開了個口子露出藍色的天空,紅色雲霞罩在西邊的纜車和山坡上。是很美的。
我坐到深夜。睡去,又復醒來。
有時我覺得自己仍然承受不了。我見不得那孩子。她長得越來越像當時的她。我想要不要斷了聯繫,搬家。但我也越來越理解從緒對她的心情。
最近沒有忍住,悄悄去看了看她。她在學校附近公園的長椅上拿著一盒西式濃湯沾著麵包吃。不知道她的口味現在有沒有適應一些。反正於我自己,在國外生活了這些年,最疲憊時想吃的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中式粥湯。前些天做了一些小菜送去請人轉交給了她。
不久前我停更了一陣子,因為生活里有些事占據了全部精力。工作非常忙,又在準備搬家調崗,出手房子,和蠢貨扯皮合同,與中介的法律糾紛,種種。有些金錢上的損失,並且許多事不怎麼順利,還沒有塵埃落定。
但現在我把家裡的東西都賣空了,每當這種時候都會有種寂寞如雪的心情。
覺得自己需要一點人氣,於是出門走了走。這座城市冬天的燈光秀還沒有撤下,我一個人在玻璃溫室一樣的小吃市集裡吃東西,看著窗外路人的舉起酒瓶獨飲。行人來來往往,五光十色的燈光里有人過來搭訕,我心不在焉地聊了幾句。
各種碎片的記憶隨著人潮席捲而來。
「你別怪她..她不是沒有努力..十七八歲她攢夠了獨自生活的錢就逃出去了。徹底失聯,差一點點就成功了。董家找不到她。」
回家的路上我踩著路邊的積雪,咯吱咯吱地往家走。
「後來過了一兩年才又和家裡聯繫上。」
「董奇川瘋了,將她關了起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有了小黛。」
我沉吟道:「她當時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冷掉的咖啡像藥一樣難喝。
「她不怎麼願意說。可能是錢不夠了,也可能是一個人在外遇上不好的事。從緒向來知道權衡輕重,趨利避害。」
「…」 我仍喝了一口那冷藥,「是呀..」
「後來呢?」又續上話。
「後來她產後抑鬱。那段時間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太清楚,但之前聽董蘊說過她當時精神差到趁人不注意就去拿刀,想殺了孩子殺了董奇川再自殺。奪刀時好驚險,小黛差點被重傷,還把董奇川的手割穿了,家裡到處是血。」
「那次之後董奇川和她的事被董家一些人和老爺子知道了..才會讓她離開家去國外,讓董奇川退下來由董蘊接班。」
我將咖啡杯捏扁扔進垃圾桶,顫顫將雙手舉到口邊哈氣。
「可她愛他..」
「可能吧..」 趙一錦說,「但有些事情也說不好。她也懷疑自己有些心理障礙。」
我想起心理諮詢室外的背影。
回到家我脫下外套,開啟暖氣。身體慢慢變暖了才發覺被凍得周身都有些疼,加了床毯子到床上,然後鑽進被窩裡。
那天趙還隱晦地提了提從緒替董家在拍賣行操作的一些事。藝術品是無價的,而她的法律身份名義上和董家沒有關係,這樣有時能提供一些便利,由著她在國外一些年也是在鋪路。
董蘊和從緒的關係能不錯,其原因也並非只有血緣和感情。她們都是一家人,眼裡少不了鑽營和利益。董家留著從緒,有些不在明面上事還得需要這樣的人來做。
她說你知道有時候利益上也真的很難..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複雜又混亂,不願再多想,漸漸睡去,不知幾刻了又在黑暗裡醒來。
十幾年前,她離開我之前的那個夜晚我做夢了,也像現在這樣醒過來。聽見她自言自語,
「伏羲。」
你要飛啊..
你飛吧..」
等你老了,飛不動了,就回到我身邊來。
我照顧你。」
那時我以為她在囈語。
身體好像更疼了。捂住頭可是怎麼心臟也疼,哪裡都疼。腹部的刀口疼。怎麼這樣疼。
她那時是有多疼啊。她一個人。
我起身,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打開手機買了幾小時之後的紅眼航班,打車去機場。
我奶奶去世前的那個月,
出發前在她的書架深處,我找到了一張時間標註在十幾年前某個十一月十一日的照片,畫面上一個穿粉白色毛領大衣的長髮女孩抱著另一個帶著灰色毛線帽子的女孩,兩個人站在冰場中心提前布置出來的五光十色的聖誕樹前,甜蜜溫柔地看著鏡頭心滿意足地笑著。我沒有我們的照片,沒想到她竟存了一張。
那天我和她說:「我們去遊樂場吧!」
「今天我生日。」
剛走進去就看見面前高高的旋轉鞦韆,柱頂的鏈條像傘一樣將坐在尾端的人們甩開。她勾了勾我的手,「走吧走吧。」一點不給我猶豫反悔的時間。
她一點都不怕,我們在高空旋轉,她還有閒心拿著相機攝像拍照。長發飛舞,伸開雙臂,快樂地沖我吶喊,「伏羲!愛不愛我?」
我恐高,慘叫得像尖叫雞,雙手死死地握住面前腰間一根細到恍若不存在的鐵棍,所謂的保險。大聲沖她邊喊邊求救:
「愛!」
「我愛你!」
「從緒我恨你!啊!放我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
她偏頭問我,「生日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被風吹的眯著眼大叫,過呼吸以至於視覺上有點失真。但還是認真想了想,說:
「自由!」
我笑著大叫,然後抬頭看淺白色的月映在淡紫色的晚霞對面,又低頭望見正點起燈的地平線。我許願,「想要無邊無際的自由!」
想自由生長。想學許多知識。想看山川河流曠野,想看火山雪山冰山,想看沙漠與海,想看村落與城市,看各處萬物興衰人生百態,歷史與未來。
我還想愛,想吃,想有三貓四狗。後來我想和她有個家。
她也笑了,陪我望向和漸漸浮現的星月,答應著:「嗯,是啊。」
冬季傍晚緋色的風裡,她在旋轉的暮景前笑著望我,有一點寵溺,好像還有一絲遺憾。
自由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我想我那聰明,現實,又理性無比的戀人選擇了很多很多的錢,追尋她的自由去了。到底是我給不了她的。這對我們也不是一件壞事。
我沒有想到的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已經是她捉襟見肘的全部自由。
而她傻得不行,全揮霍在了我身上。
車停下來,我結帳。下車,走進機場。
我不知道。
我想回去。
我可能得離婚。
但一定要回到她身邊。即使我可能沒有辦法承受。
她傾盡所有,給得太多了。我無法償還。
我不再想到陽光下了,我想在她身邊。
你一定會覺得我,我們,亂倫,弒父,放蕩,背德,變態,自虐又互虐...也許吧..因為我們都破碎,都殘缺到病態。
她要在陽光照不進的角落裡溺死。我救不了她,就陪她一起沉淪。
許多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於是在一個冷夜的偏僻機場裡寫下這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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