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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一晚 (19-33)作者: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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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57: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九)
最近都很忙。忙著躲她。躲著她瘋忙。
那次之後,我想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邊告訴自己這只是一份工作,工作上禮貌克制就好。一邊又想辭職,和一些獵頭和HR聊了聊,思考要不要地上辭呈。可這份工作其實很好,一個理性人大致是不會為了感情放棄這麼好的職業發展機會。
勞累過度加之心中鬱結,沒過多久我病了一場,請了一陣子病假。病中我得了些閒暇去想,我想她的姿態已經很明顯了,讓我認清自己現在的位置,破滅我對她的幻想與窺探欲。只是用的方式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既然這樣,還是如她所願,互不打擾的好。
與她共事的每一天都在刺激我的神經。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居高臨下的鄙夷,最最最不甘心的大概是我以為存在的愛情幻滅了。我的感情在她眼裡是不是可以踐踏,一文不值。每天下班回到家我都躲到浴室里,坐在馬桶蓋上一支又一支抽煙,把煙灰彈到水槽里。十一年了我不要命地向上爬,到頭來我的情感,我的一切,仍然什麼都不是。
有一天我發著低燒寫好辭呈,繼續酗酒,在家睡得昏天黑地。遇到困難睡大覺,沒錯我還是沒有長進。但我告訴自己,十幾年前最困頓的那段日子都過去了,現在這些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只要我不在意,就無法傷害到我。現在的我更強大了,我的人生還要繼續。
就這樣又躲了一陣,等到了新的一周,工作上怕是再也躲不過了,或許我可以一大早遞完辭呈就逃離。
我鬧了一大早十幾個鬧鐘,生怕自己這些天作息紊亂地又睡到昏天黑地。
喝了酒睡得很淺,半夢半醒交替著,有時夢到從緒,有時是伏明義。半夜幾次睜開眼不知是夢裡還是現實,又或是記憶。
那天我失神地離開。關上門後就渾身失力到無法邁開腳步,我抖得太厲害,不想連背影都狼狽蹣跚。只好暫且倚著門在門框里坐下,將後腦上貼在門上,仰頭調整呼吸。
唇舌交纏,不死不休似的相互噬咬,舔舐,吞咽下對方的血液。這是她的回應,我竟然還在回味,呵呵,我怎麼不去死。
有聲音悶在門裡面,我鈍鈍地聽見女人揶揄道:「心疼了?」
我閉上眼,像被針刺了一下。
沒有從緒的聲音。
只有些許走動聲,然後是女人的埋怨。
「我當你今天讓我來是難得想我了,原來是把我當槍使了?」
接著是呢喃。
可能是因為寫狗血小說的那點想像力,在我黑暗的眼瞼里,我想像著從緒走到臥在沙發上的女人身邊,將頭枕在她的腿上,被她輕柔地撫著,女人媚聲撫慰著,「沒事的,還有我呢,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呵呵。
我無聲地笑了,站起身來離開。下樓後跌跌撞撞地走回車裡,回頭向上望去。17樓,好高,好遠的模糊陰影,陽台上有一個微小的紅點。
是你的煙嗎?
那點微小的紅搖搖晃晃地從夜空飄落到我的房間裡。一個人倚在我房間裡的椅子上,落地窗被打開了一些,陽台的風微微吹進來,那人指間的火光被吹得猩紅,好像在望著我。
眼睛逐漸適應了之後我發現是那個人好像在望著我。
我立刻心下一緊,驚嚇後瞬間警覺過來,會是什麼人半夜潛入我家,得立刻想辦法報警自救。下一刻風吹起那個人的髮絲,吹來的氣息,是她的。
哦,對。那個人上次鎖門帶走了鑰匙。
我坐起身來,打開夜燈。一瞬不瞬地朝那個漸漸變清晰的輪廓望去。
她今天真美,穿了一襲黑色大衣,紅唇襯著雪白的皮膚。然而她的臉色並不好,蒼白得像結了層霜。陰鷙又有些病態。
我支起身子,咬住下唇癒合沒多久的傷口,沒有說話,帶著恨意看著那個人,強忍著卻沒有撐住流下淚來。默默地由它流,硬是不出聲。
她懨懨地與我對視。
我發現她手裡好像拿著一張紙,應該是我列印好放在桌上的辭呈。她側倚著坐在椅子上,指間的煙有些許顫抖。她在抖嗎,嘴唇抿著快成一條直線了,好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僵持許久。
終於,她扔下煙,用皮鞋直接在地板上將煙頭碾滅,一手將辭呈揉成一團扔到地上。然後走近一把扯過我的衣領將我的臉貼近,靠近,尋找我的唇。
我扭著頭躲閃,卻被她一隻微涼的手粗暴地掐住了脖子。我一時難受地呻吟出聲,但硬是冷哼地笑了,嘲諷地注視她。所以你到底還是來找我了。
她陰沉地看著我的笑,我的眼,不近人情的眼中浮出越來越濃的兇惡。然後她抓著我的衣物,粗暴地將我從床上拖起來,步步緊逼將我推到落地窗邊,從身後死死地將我按在玻璃上。我詫異間驚叫出聲,被她抵著狠狠地扒去了睡衣與內褲,聽見布料在我身上被撕裂的聲音,還有她急不可耐的喘息。
接著她用手扭過我的臉咬住我的唇。煙味混雜著好聞的清冽香水味,侵襲而來,我被弄疼了,皺了皺眉,卻瞬間濕透了。
我們不受控制地接吻。我被掐得微微揚起頭來,本能地想要藉此保持呼吸通暢。她趁機欺身上前咬了咬我的下巴,然後將我的身體再次翻轉面向窗外。
我的雙手被她死死鉗制著壓在窗上,她貼在我的身後似有似無得親吻我的肩頸,時而又轉為噬咬。她在我身後邊吻著邊脫去了自己的衣物,終於與我赤裸著肌膚相貼,後背與她觸碰的那一刻我與她一起情不自禁地嘆出聲來。她纖細的指尖在我身上遊走,迫不及待地走到我的私處,不由分說地刺了進來。
「痛..」
我皺起眉,眼角的淚還沒幹就又滲出了些許。可我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在她給的疼痛里笑了。哈,是我的,我的從緒。
(二十)
落地窗外是清爽的夜。我喜歡安靜,因此挑的房子周邊一到夜裡四無人聲。
而現在我被按在冰涼的玻璃上,壓抑地悶哼出聲。
我硬是偏過頭去瞥她。想看她,想知道那雙眼在這個時刻會裝著什麼波瀾,於是側臉就觸碰到了她微涼的鼻尖與略微濕潤的唇。灼熱的吐息在我耳邊惹的人痒痒的,像個野蠻的小動物。
她一面在我裡面操弄,一面騰出另一隻手來狠狠掐住我的後頸,並不准我看她。
被按著操夠了,又被她翻過身來抱到一旁的窗台上坐著操。我一邊吻她一邊看她低垂的睫毛,環上她的腰肢,與她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我了解她的身體,她喜歡我貼著她,喉間壓抑的呻吟就是在叫囂著還要更多。當我伸出手指拈起她下巴時,終於見到了那雙眼中滿到要溢出來的野蠻慾望和瘋狂。
於是我一邊滿意地接受著她在裡面肆無忌憚地衝撞、占有我,一邊伸出手去,滑過下頜骨的弧線撥開她的長髮,露出肩頸處白皙細膩的皮膚,勾住她的後頸,舔舐輕咬她的耳朵,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幹嘛壓抑自己」
呼吸漸漸軟了下來。
我從她的耳垂一路沿著修長的脖頸向下輕舔,不時留下一兩處紅痕。再到肩上,突然發力咬下去,將兩手從她腋下伸過去用指甲死死地扒住她的背不讓她掙開。她吃痛地叫出了聲,隨即徹底克制不住地放縱起來。
她一下子抱起我轉身將我扔到床上又壓上來,張開雙臂鎖住我的雙手,用膝蓋分開我的雙腿,再用她的腿間的那抹私密處尋到我的腿心,與它緊貼相嵌著摩擦起來。「啊」我們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一時受不住這樣強烈的刺激,瘋了似地分泌愛液融合在一起,舒服得令我忍不住仰起頭來。
「啊好軟」
「濕」
「嗯好熱」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目睹著我與她的身體交纏出這種淫穢到死的姿勢,變得有些恍惚,也跟著不由自主地放肆起來。我一邊喘著粗氣用力掙脫著手上地束縛,一邊扭動著下體與她糾纏,剛掙脫束縛就抬手清脆地甩了她一巴掌。
「啪!」
也不知是下體爽的厲害,還是給了她這一下心情舒暢了許多,我的淚又涌了出來。
你弄疼我了,知不知道。
在我朦朧淚眼裡的她顯然吃了一小驚,臉被打得偏了過去,人稍微頓了頓。可下身的動作她一秒也不捨得停下,只是神色不明地微微頷首。剛吃了熊心,我不如再吃個豹子膽。我一把推起身上的她,又用雙手撐著坐了起來試圖壓到她身上,她強撐著身體硬是對抗著不躺下,反而將我死死地抱住。
我被她抱著下體交纏著坐在床上。
其間沁出的液體打濕身下的床單,像我的淚一樣越發地止不住。我越哭越凶,邊掉眼淚邊拼了命的想要掙開她的雙臂,我打她,咬她,抓她。我想讓她疼痛,讓她遍體鱗傷。
她任著我在她身上肆意發泄,一言不發,只是很緊,很緊地抱住我。
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我像是被世上全部的力量束縛在她的懷裡。掙紮好久,好久,直到我將所有力氣消耗殆盡。
在破曉前的這段時間裡,我們斷斷續續從床上做到地上,又從地上做到浴室。
意識越來越模糊,但根本不想停下來。
我做到昏厥前的最後記憶是她慢慢靠過來將我抱在溫暖懷裡,揉了揉我的頭髮。又從身後拉過被子裹住兩個人的身體,將乳頭送到我嘴邊,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嬰兒那樣,既溫柔又魅惑。我閉上眼啟唇銜住它,她的身體就微微顫了一下,隨著我的吮吸悶哼了一聲,隨後又繼續溫柔地撫摸我的脊背,哄我入睡。
人是奇怪的動物,在一個人身上發生的許多事情無法被解釋。
兩個人,就更甚了。
我們做愛的時候,我感到被愛。還剩最後一絲意識的時候,我感知天色漸白。感到肢體酸痛。感到精疲力竭。然而我始終無法確定她是否有再吻我的額頭。是否有在我的髮膚上留下些微濕潤。是否隱約啜泣。
是否低聲呢喃,說,
「對不起」
(二十一)
「滴滴!滴滴!滴滴!」
鬧鐘沒完沒了地吵著,關了一個又接一個,從緒縮在我懷裡埋怨地哼哼了幾聲。我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又被她黏著拽回去。
「乖,要去上班了。」 吻了吻她的額頭。蜷成一團,像個喜歡賴床的小懶貓。
「嗚能不能不去上班呀」她一撒嬌我心就化了。橙黃色的陽光從地下室的半截窗戶里射進來,我在光里看空氣中的塵埃無規則地飛舞,覺得一天中最初始的時刻都好幸福。
「等我以後有錢養你了,就不用上班啦。」我掐了掐她的小臉,「快,起床喝水,要遲到啦。」
她賴賴唧唧地挪到我身邊,慵懶地半眯著眼,努努嘴忽而又笑起來,「你養我呀?怎麼養?」
「含州小甜食,管夠!把你這個毛頭小貓貓喂得圓圓的,成天只在我身邊飽食貪睡就好啦」
「滴滴!滴滴!滴滴!」
鬧鐘怎麼還在響。
原來是夢。呃,原來不是夢。還是得上班。
想起昨夜好死不死設下的十幾個鬧鐘,我勉強扒開眼瞼面對殘酷的現實去看手機。身邊竟有活物動了動,睡衣濃郁地嘟囔了一聲,「嗯?」
所以真的不是夢。
我背對著那個人瞬間清醒過來不少。雖然才睡了叄四個小時困得頭痛欲裂,想了想還是決定趁她沒睡醒先逃離犯罪現場。遂又掙扎著準備起身。
正要支起身來,兩條纖細白皙的手臂忽然出現在我身前,一手穿過脖子下的空隙,一手從腋下伸過來,兩手環繞到我的胸前,乾脆有力地將我按回一個溫暖柔軟的懷裡。心跳霎時加快,隨即又在她懷裡融化開來,軟得不成型。
「再睡會兒」
又撒嬌。
她的臂彎將我緊緊圈在懷裡,人從身後抱著,溫熱的呼吸就掃在了我的後頸上。被她的氣味籠罩著,我似乎又睏了,甘願被溺死過去。悄悄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秘密地撥動她一根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她只是沒睡醒,她知道我是誰嗎?
「滴滴!滴滴!滴滴!」
鬧鐘怎麼還沒有關完,我連忙將它再次靜音。即便貪戀,打工人還是得起床上班啊。
她被鬧鐘惹得本就皺起了眉,感受到我想鑽出去便更不情願地抱緊了我。我只好無奈地暗自笑了笑,輕聲哄她:「要上班」
這個眼睛都睜不開的人聽了反而翻了個身就把我壓在身下,頭髮掃到我的脖頸處痒痒的。
「嗯」她在我懷裡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胡言亂語,「放假」
「別鬧。」我心裡暖烘烘的,可還是不得不起來,「真的要遲到了。」
從緒的耐心到了頭,依然閉著眼,卻皺起眉猛地發力把我的手壓在枕頭上,咬牙切齒地命令道。「我。說。放。假。」
原來是我睡糊塗了。
乖乖地抱著剛准了假的上司,安然合上眼,重新埋到她的溫度里。
下午她倒比我醒的更早。躺在床上聽見浴室里傳出淋浴的水聲醒來時,差點以為時間還在我們一開始認識沒多久的時候。繾綣一夜後她早早起床出門,我在她洗澡的時候給她做些簡單的早餐,等她出來後一起吃點然後倒回床上繼續睡。
太過戀舊不是一件好事。
從大領導給我們放了叄天的假。
哪兒都沒去,一直做愛。
部門裡群龍無首萬臉懵逼。有時從緒在我裡面的時候會接到幾個的公司的電話,我在她裡面的時候又打電話讓助理代理工作。掛完電話就繼續專心和我做。我的手機也一直響,她說不用管,放任那鐵塊吵翻天也不管,直到最後沒電自動關機。
以至於第四天回到公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握著滑鼠的手都微微顫抖。
瘋批。
可那之後我已經兩周沒見她了。
有一點故意躲著她的意思,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與上司產生肉體關係,連帶著一些陳年的感情糾葛,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好處理的事。她似乎也有意躲著我,連郵件都是讓助理代發,幾場例會也沒有出席。
今天和同事午餐後結束了無聊的對話,想一個人去馬路對面的公園裡吹風,再順便看一看幾隻流浪貓。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把把煙銜在嘴裡,低頭在大衣口袋裡摸打火機。
我和她又做了。她想和我做愛,可她愛我嗎?現在我是什麼人,是她的妓,她的下屬,還是她的又一個玩物?接下去又要如何共事,她想一炮泯恩仇嗎?呵呵。我自嘲地抽了抽嘴角。還是別沒事給自己強行加戲的好,我理應最了解做愛不能算做什麼。
因為還是沒有摸到打火機,所以跳轉到綠燈後其他人已經走了,只剩了我在原地叼著支煙翻包,大概看起來像個抽不到就會死的癮君子。
在我低著頭時,斑馬線前有個自行車道上等待的女人偏頭與我說,「smoking?」
我很替她尷尬地抬起頭來掃了她一眼。
這位多事的女人帶著反光的墨鏡,衣著考究,沒想到她出乎意料的好看。淺棕色的長直發垂到胸上,細緻描過的薄唇頑劣地勾起來,雖然尚未看見她的眉眼,大致的臉型輪廓與周身的氣質已讓我覺得她一定是個很有靈氣的美人。
然後她說:「kills~」
揚長而去。
真是一個煩人但是有點帶感的女人呀。
哦,對了。她側面的長髮中編了一縷非洲辮。
如果不是因為這條不怎麼顯眼但有特點的小辮,或許回到公司時我就不會發現與她同乘了一個電梯,自然也不會看見她優哉游哉地晃悠到辦公室前,敲開從緒的門。
(二十二)
「小伏姐,這個要怎麼做呢?」手底下的小朋友進來問我。
我心不在焉地教了她一遍,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女人是誰。她絕不是公司同事,因為穿得藝術,不符dress code。翻了翻手頭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我又點開文檔反覆讀自己的辭呈草稿。
還該不該走,我很矛盾。
被她睡服了嗎?
從年輕一點的時候起我就自知是個感性的人,後來被社會毒打這麼多年才慢慢學的理性了些。一個曾經的妓女成功把自己賣了比錢,又洗白上岸,得到這份優渥、正經的工作,其實也不用過於「深情」。因為我想要的,都實現了。不是嗎?
有些事,二十歲的伏羲會覺得是傷害和背叛,但叄十歲的伏羲不會。不能。或者是不必。
錢,生意,頸椎,腰椎,睡眠,投資,債務,可能還有許多瑣碎的購房和稅收政策更為重要。我轉了轉酸脹的脖頸,理好幾份需要遞交的工作文件準備去找director批准。
「請進。」她在裡面說。
我推門進去,發現辦公桌前沒有人,便繞過隔斷屏風尋她。對她點了點頭,尚未開口就見到一旁沙發上坐著的女人,不小心愣了愣。摘下墨鏡的她果然很好看,除卻靈動,還有一分媚。可以是明媚,嫵媚,甚至是妖媚。她的眼妝淡,加上眼裡那份頑皮,像個小妖。
可這都一兩個小時了。她怎麼還沒走???
沙發上的人悠閒散漫地翹著二郎腿靠著,抬起頭來看到我時顯然也愣了愣,連辮梢都晃了晃。我們相顧無言。
Um氣氛仿佛有些尷尬
於是我又轉頭看從緒。我的大領導面前擺著杯熱巧克力和小餅乾,饒有興致地看著小辮子。她又吃甜食。
這個女人又是她的什麼花花草草?
「這位是?」小辮子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著問從緒。從緒的目光突如其來地撞到我的眼睛裡。這是做了叄天叄夜的愛之後,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嗯怎麼更有了那麼一絲尷尬?
從緒的襯衣領口遮掩著,而我細心地瞥見布料邊緣處仍露出了一抹紅痕。那是我留的。大腦像是被按到了黃色網站的廣告彈窗,不受控制地開始自動播放那叄天裡的淫靡畫面,我突然覺得有股熱流從脖子燒到臉上。
靜默中叄個人排列組合式的幾輪目光掃射成功將這個房間的尷尬氣氛拉到極點滿到爆炸。
「呃」
終於從緒清了清嗓子,「這是我的部門經理。」
我強忍尬笑,像小辮子點頭致意,「你好,我是伏羲。」
額呵呵呵。
小辮子直接替我將內心的尬笑發出聲來,笑得像個燦爛的小妖精,「你好你好。我叫趙一錦。」
「你們認識?」從緒抱臂像在冷眼看笑話。
「不不不,很高興認識伏經理呢。」小辮子一手支著頭,玩味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從緒。
「嗯,我也是。」我的官方笑容終於回來了。
從緒示意我開口說明來意,而當我舉起文件想要彙報時,小辮子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甚至拿出手機打開了遊戲。於是我猶豫地看了看從緒,這可都是confidential info. 從緒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你說。」
這個女人與她親密到這種地步了嗎?我咽下一口醋意,簡明地說完想要儘快離開。
「嗯,知道了。文件放下吧,我仔細看看。」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
從緒只沒有情緒地「嗯」了一聲就準備放我走,可這時小辮子發話了。「哎,伏經理別著急走呀。」
「嗯?」
「經理有沒有名片呀,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說不定以後能有業務往來呢。」她笑得人畜無害。
我按下心中的滿腹狐疑,拿出手機,「沒帶名片在身上,趙小姐介意我加你的微信嗎?」
「好呀!」
從緒端起她的熱巧克力,看向別處。
加完了我總可以走了吧。我收拾好的姿態準備禮貌道別。
小辮子快我一步,「現在也有些晚了,你們要下班了吧。伏經理晚上有空嗎?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加入我與從總,一起約個飯呀~」
「」,我的大腦並不是只在搜尋藉口推辭,實際上我還有點想去。想看看從緒與她在我面前要如何相處。因此趁從緒還未表態我便愉快地答應道,「真的嗎?那再好不過了~」
餘光里的從緒一口熱巧克力仿佛差點嗆到。面前勾起唇的小妖見她那模樣,與我眉來眼去倒像是同謀。
她真有意思。
(二十三)
第一次坐上從緒的車,那輛被我跟蹤許久的保時捷。
從緒開車,趙一錦坐在副駕駛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擋風玻璃前的一個搖頭晃腦的動漫小玩偶。「怎麼,今天又不見她了?」從緒看了看她那無聊的樣子,隨意問道。
「哼,「小辮子冷哼一聲,」她就知道忙。好不容易我從北非回來想陪陪她,結果晾了我一下午,又說晚上見。鬼知道她今兒又要忙到多晚。」
她是誰?
「哦,今天她好像是有個重要的會。」從緒替她解釋。
「真掃興。」小辮子賭氣地埋怨,「那人就是個無情的賺錢機器。」
過了會兒又感恩戴德起來,「還是你最好了,從總~只有你收留我。」
從緒白了她一眼。
「咦,別肉麻。我一個閒人哪裡比得上她。」
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好像也沒把我當外人。我也樂意安靜地當空氣聽著,表面上裝得不經意在后座看窗外,實際上耳朵豎著一個字不願落下。
「不說她了。」趙一錦轉開話題,摸著那小玩偶問。
「哎,你車上竟然會有這麼可愛的小東西,誰給你裝上的?」
「小孩兒。」從緒淡淡的說。
小孩是誰。
「真不戳呀,哈哈。我還以為是秋煜呢。她前一陣還和我罵你,說上次還以為你破天荒地良心發現了,結果…」 從緒只看了她一眼,趙一錦立即默契又知趣地閉了嘴。
秋煜又是誰。結果怎麼了?
小辮子話鋒靈活一轉又回頭與我攀談起來。
「小伏經理喜歡吃川菜嗎?」
「嗯。」我從窗外回過視線,一切如常地笑著回她。
「喜歡,好久沒吃了呢~」
正常的外表下其實我的心理很病態。我像一個終於得以潛入偷窺對象家的變態狂,饑渴地嗅著她車裡淡雅好聞的香味。悄無聲息地窺伺著她後視鏡里反射出來的眉眼,想聽取一切關於她的消息。
我暗自狂喜。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曾被我遠遠窺探的,可望不可即的,她的生活。
不過沒想到今晚的運氣還能更好,我真的進到了她家裡。
「小伏經理,走!我們回家接著喝!」
趙一錦摟著我的胳膊倚在我身上走路。喝多了就像查戶口似的盤問我的事。哪裡人,多大,在做什麼,為什麼來董氏工作,什麼時候認識從緒的...時不時還來幾句恭維,「啊,小伏經理,你可太好看了吧!」「」我好喜歡你的小麥色皮膚...」「」性感!」「你單身嗎?」聽著有些像在與我相親,哈哈,我倒不由自主地想起奶奶當年盤問從緒的模樣。
她好可愛,今晚總是被她逗得笑死。
從緒走在我們兩個前面,提前開了門,用手支著等我們走近。方才去的那家川菜館子離從緒的一處房子不遠,趙一錦就嚷著要回她家續攤。
對此我什麼感覺?
我當然是內心爆炸劇烈變態超級無敵全宇宙暗爽啦!趙一錦這個人間菩薩會說話就多說點好嗎!我恨不得掐著她猛烈搖晃,讓她把關於從緒那個悶葫蘆的所有都事無巨細地吐露一遍!
呃,不好意思。和趙一錦待著人就不知不覺地畫風歡脫搞笑起來,喝多了喝多了。
但我很開心。
她的這處住處,印象里我不記得是否有跟來過。那應該就是沒有吧。
沒有客氣地招待我們,從緒摘了高跟鞋便赤著腳踩了進去,直接放鬆地坐到沙發上闔上眼呼了口氣。她好像也喝多了。趙一錦也完全不需要被招待的樣子,自行走到廚房邊的酒櫃里叮叮咚咚地翻了不少酒與杯出來擺到窗邊的吧檯上。他們真的很熟誒。
我走到吧檯坐下,面朝著窗向外望去。這個房子樓層不算高,窗外也不再是居高臨下的繁華夜景,倒是有些簌簌的草木。室內裝修的風格也有別於上次的冷淡簡約,是頗為溫馨安適的休閒風格。這才有點家的樣子嘛,我在心裡想。回到這裡的從緒看起來也放鬆許多。
趙一錦三五下調了幾杯酒便起身暫時離開了去洗手間,從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桌邊,站著切幾片青檸。當我正準備慶幸今晚尚且一切如常時,周身的空氣竟不知不覺地微妙了起來。房間裡就剩了我們兩人。而與她上一次獨處,是在兩周前。
我低頭撕了片調酒用的薄荷葉嚼了嚼,咽下去。抬頭冷不丁地與她的視線撞了車。她躲了躲,目光滑落,又到我的唇上。
我動了動唇,張合著用口型問她。
她是誰。
你和她,什麼關係。
她沒有回答,看著唇的眼神有些微迷離。靠的,越來越近。
空氣靜謐,呼吸潮濕。
我們的唇貼到一起,帶著薄荷青檸與酒氣。她好軟,好香,我們親了一次又一次,沉溺在彼此的濕潤里,要醉倒過去。
「咔塔」,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我瞬間反應過來,迅速將自己推開。走到桌邊低頭拿起酒,心虛地抿了一口。從緒沒事人一樣,對趙一錦說,「triple lime, 對嗎?」
「對,給我把lime往死里加!」
酒好酸。
像在偷情。好險,好喜歡。
感恩趙菩薩。
在這個三人對飲到酩酊大醉的夜晚,我所了解到關於從緒的事比我此前十一年的所有收穫加起來都要多。比如,從緒此前在歐洲與美洲學習工作了七八年,前些年疫情了才回國,之後又時不時去各國輪崗...比如,從緒與趙菩薩從初中起就認識,總是一起逃課逃學,離家出走那一陣趙一錦還幫她打掩護...
抱歉今天碼字的我實在好醉...前言不接後語。
比如...從緒有個「大富大貴」的爺爺家。家裡不太管她,只要她活著就行。
「哇,不愧是從總,好有趣的經歷呢。」「從總是哪裡人呀?」「嗯,那我比你稍微大了一兩歲呢。」「對,我之前在東南亞工作生活了幾年,也是回國不久。」「從總之前住在某國,是不是某語也說得很好?好厲害!」...我全程表現的與從緒很不熟的樣子,客氣又刻意地演給趙一錦看。
「哪裡。」「我是淮州人,中學才跟著家裡人搬來北市的。」「看不出來呢,我還以為小伏經理最多二十五六。」「哦?住在東南亞感覺怎麼樣?為什麼決定回來了?公司也很重視那邊的emerging market...」「小伏經理之前大學學的什麼?」...從緒心領神會地配合我,演技自然不露痕跡,從容得像是本就在面對一個不熟的下屬。
不過我們本就不熟。趁此機會才得以多了解一些彼此的事。
趙一錦送佛送到西,接到一個電話便要自己找個房間進去通話。從緒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支在身後,一隻手握著酒杯,抬頭看了看我。
趙一錦前腳剛走,我後腳就站到從緒身前,接著低聲逼問她,「說。你和她到底什麼關係?」我冷笑了聲,追了句,「你的另一個『玩伴』?」
從緒醉眼惺忪的看我,勾起嘴角笑了,一副「你猜猜看」的樣子。真痞。
我從她手裡拿過杯子,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將其放開。用食指抵了抵著她的肩,然後將她猛地推倒在沙發上。乾脆上前一步坐到她身上,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告訴我~從緒。」
從緒被我突然掐得輕哼了一聲,在我身下笑得更痞了,說,「怎麼會…我和她不熟..」邊說邊伸手撫摸著我的手臂,掰了掰幾根正掐著她的手指。像在挑逗。
醉得神飛天外的我被她這個騷樣子惹得再也克制不住了,俯身尋到她的唇就吻下去。她的唇一點就燃,熱烈地回應我。一邊吻著又一邊伸手從我的衣服下擺伸進去,探尋著撫摸著抱住我。
我被她的愛撫惹的腿心濕潤,正跨坐在她身上,情不自禁地就想要摩擦起來。邊吻邊解開她的扣子。
吻的難捨難分,沉醉不知。
「咔。」
又是該死的門鎖聲。
我迅速從她身上跳起來,背對著門的方向整理衣物。
她也扶著腦袋站了起來,並沒有為胸前被解開的那顆紐扣困擾,只是用手輸了梳頭髮。「怎麼了?她忙完想起你了?」
「嗯..差不多得回去陪她啦。」趙一錦悠然笑道,提起『她』時,煩惱明顯比剛才少了許多。
「打車了嗎?我送你下去。」從緒拿起鑰匙。
我見狀也說,「嗯,那我也差不多一起回去了。」
「小伏經理不留下嗎?」這個小妖精意味深長地沖我擠了個眼。
「不不不,今天打擾從總了。謝謝領導!」我裝作一無所知,扶著她跌跌撞撞走下樓去。我們叫的車同時候在樓下,先目送了趙一錦上車,然後我也坐進車裡。
「到家了和我說一聲。」從緒披了件大衣,在風裡站著。
「嗯 」 我關上車門。
在車裡靜靜等了幾秒,待趙一錦的車啟動,開出一段。然後透過車窗看了看那位仍在街邊站著的醉鬼。嘆了口氣,伸手又將車門推開,在后座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眼。
醉成呆子的小東西,只愣了一秒,便毫不猶豫地鑽進車裡,重心不穩地倒在我腿上。我低頭看她下一秒就要睡著的樣子,撫了撫她的臉頰。
車子出發。
我很醉了,醉到視線與神志都在逐漸模糊。車才開出去沒多久,有幾秒我就差點睡過去,有幾個垂頭復醒來的瞬間還以為自己在那輛夜間公交上。
搖搖晃晃的車裡,我俯下身去,鼻尖貼著鼻尖,一邊輕撫著她的脖子一邊吻了吻她的耳畔。
與她呢喃耳語道,「從緒,」
「你知道我是誰嗎?」
吻她的唇。
再低頭吻她。
再吻。
她斷斷續續地回應我的吻,回答我的問。
「嗯..」
「我是誰?」
「伏羲..」
「我的...小羲..」
(二十四)
我:於是從|
我:|
我:於是director 又給我放了一天假|
句號。點擊發送。
[我:於是director 又給我放了一天假。]
聊天框對面顯示猛烈的正在輸入...
[餘溫馨:!!!]
[餘溫馨:臥槽???]
[餘溫馨:勁爆!!!]
[餘溫馨:我死了我死了???]
[餘溫馨:所以你們director長什麼樣啊?]
前幾章我是不是提到過一個老朋友,就我剛回北市時見的那個。最近她終於想好了該在我的小說里叫什麼名字,那我們就叫她餘溫馨吧。
我動了動滑鼠,防止電腦息屏顯示我在離線摸魚。翻開相冊找了張給她發過去。哼哼,一個跟蹤狂怎麼會沒有照片?
餘溫馨看了照片:
[嘖。]
[I SMELL MONEY]
[搞她]
我看著消息傻樂,正要回她,直覺突然感應到一束目光,看得我脊後發涼。迅速鎖了屏抬起頭來,發現director神不知鬼不覺地倚在桌邊半人高的柜子上,端著咖啡杯似笑非笑地瞧著我。摸魚,被發現了呢。我尬笑,「從..從總早上好呀。」
從緒挑了挑眉,「嗯,早。」
說著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我那正瘋狂彈出消息的手機螢幕。
[餘溫馨:她真是你好多年沒見的前女友啊?]
[餘溫馨:重生之前女友竟是我的頂頭上司???]
[餘溫馨:那你們要舊情復燃嗎???]
「啪!」 我果斷將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應付老闆,「從總有什麼吩咐嗎?」
「忙了一上午,一起喝杯咖啡嗎?」
Coffee break除了工作倒是也沒聊什麼別的。她不說,我也不提。最近工作上都還比較順利,我們之間只是正常的同事交往,互相也沒有刻意迴避。只是有時看見她,就像有一支羽毛在心上擾弄著,惹的人痒痒,哪怕只是這個人舉手投足間的一些小細節。比如,她喝咖啡張合時的唇色,比如,她用了不同的香水。
有時在工位上敲著鍵盤,不知不覺便走神到了某次與她一起度過的繾綣夜晚...我拍了拍額頭,或許是吧,被她睡得服服帖帖的。但不得不說一個人的身體與精神是不會騙人的,最近身心都漸漸放鬆下來,一些糟糕反覆的噩夢也少了許多。
夏知禾最近有試圖找我,或許該找個機會好好與她聊聊。她很好,而我自知心力無法用在她身上,不想耽誤了這麼好的小妹妹。我清楚自己有多麼不可救藥,因為近來中了邪一般,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
又是幾天不見她。
莫名其妙地矯情了一陣。喓喓草蟲,憂心忡忡的那種。
這天倒是終於見到了。
遠遠的,沒說上話。不過心安。
今天在微博上看見一位大大說:「我這種類型的創作者,讀者很容易能判斷出我們的心理狀態。搞創作搞得最好的時候說明離嗝屁不遠,搞創作搞得平庸說明活得快樂與充實。」
太真實了。哈哈。
我的表現談不上靈感迸發或是平庸,只是想寫與不想寫。心理狀態好了許多,對這個宣洩渠道的依賴自然也下降。近來不怎麼想寫,就因為這樣好好的一章小說快被我寫得像幾周的日記了。生活很充實,心裡是平和安定的,與她像是重新相識相知,一點一點,慢慢熟悉起來。像水浴溫酒,恰到好處,這種感覺從前沒有的。
有一說一,我覺得餘溫馨的提議很妙。《多少一晚》,從此又名《重生之前女友竟是我的頂頭上》,怎麼樣?
今晚只寫了一行廢話,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呢。
原以為她出差去了,不曾想下午在公司進洗手間時冷不防遇見。向她點了點頭,她擦拭著手,自然地淺笑了一下。
低頭洗手時忍不住在鏡子裡悄悄看她。
好美。
深色西裝,紅唇。她抬手用小拇指將一處唇色抹勻,像在細改一幅畫。水流在手上,我看得出神。她懶散地抬了抬眼,在鏡子裡對上我的視線。
從緒的睫毛天然的長而濃密,由於眼睛敏感,她也不願化妝時在眼部尤其是睫毛上大動干戈。那睫毛自然地下垂,在尾部微微揚起,因此她總是看著像只沒睡醒的小貓咪,怎麼都帶著點懶散。可愛得讓人想要蹂躪。
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出神太久,我急忙拉回視線,垂頭關水,匆忙扯了張紙巾擦拭。
鏡子裡的身影慢慢靠近。
我沒看她,卻向四周望去。生怕有其他人看見自己的失態。再回頭時她已然站到了我的身前,腦袋微微傾斜著靠的越來越近。我屏住呼吸,稍稍退了一步。心想要是有人看見了那我還做不做人了。
可還沒來得及完全退開,一隻手便像藤蔓一樣輕柔地扶上了我的腰。?她離我好近,近到需要閉上眼,近到感受到她呼吸溫熱。聽見她在我耳邊細語:「下班了,到我辦公室來,」
那呼吸頓了頓,一抹柔軟吻了吻我的耳畔。吻聲曖昧,令我的吐息有些顫抖。
「好嗎?」
一切都不可避免了。
我們熱戀了。
(二十五)
「親愛的旅客,很抱歉我們的航班延誤」
登機後飛機延誤了幾個小時還不起飛,我百無聊賴地打開手機備忘錄準備碼點字打發時間。
「請您耐心等待」
我轉頭看了看邊上的人,她挎著個小貓批臉,用手支著頭懨懨地靠著。給我看笑了。
從緒的脾氣其實沒有很好。
好吧,這個人的脾氣其實挺臭的。千萬別以為她是什麼溫柔賢惠黑長直之類的冰山美人,大多數人對她的印象可能是斯文恬靜,其實她只是一隻經常炸毛的臭臉小貓貓。還有點病嬌。
比如現在。從緒昨夜原本就缺乏睡眠,現在因為航班延誤還得安排會議改期,等得很不舒服。方才她低聲和乘務人員說了幾句,對得到的態度和回答不滿意,說著就給了人家一個白眼。我知道她不耐煩了,趕緊上去給她順順毛。
這小東西直到後來落地出機場時也還是一張厭世臉。
而且,再碎碎念悄悄數落她會兒,從緒要是問我或者與我說什麼事情時重複了三遍以上,就會肉眼可見地躁起來。她以前就這樣。如果她的小脾氣上來時我沒有及時哄,那麼她的炸毛程度就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重,直到讓我付出慘痛的代價為止。哈哈,苦笑。這大概是作為她親近的人的獨家體驗和獨家折磨。對對對,我大概是受虐狂。
說起來我這篇受虐日記有一陣沒更了是不是?
因為最近在和她一起飛到別的城市出差呢。
也因為近期有了她的生活還挺甜蜜的,哈哈。
之前還總想躲著她,上周她乾脆把工位搬到了我邊上。我哭笑不得,說,「大領導你怎麼想的呢?放著大辦公室不坐,特地跑過來和我們擠大通鋪?我這都不方便摸魚了。」
她挑了挑眉,說,「公司是流動工位,和我的team坐在一起更有利於即時交流,對不對?」
後來她在衛生間的隔間裡與我面對著面,撩人地撫摸我的臉與脖頸,咬著我的耳朵說,「伏經理,摸什麼魚呢?
不如摸我?」
我呼出一口氣,再也忍不住將她翻轉過去壓在門上。高跟鞋敲在瓷磚上的聲音凌亂了片刻,我伸手鑽進她的絲襪里,剛尋到那處柔軟的泉眼就操了進去。被我抵在門框上的身體顫抖了,她的悶哼剛到喉間就被吞了下去,衛生間裡只有我們兩人克制的呼吸聲。我的另一隻手環到她身前,一顆一顆解開她襯衣的扣子,揉捏軟嫩的渾圓。那乳頭被刺激地挺起,小鳥一樣啄著我的手心。我好享受在公司克制地安靜地在她裡面抽插,她壓抑著呼吸,默默地將手向後探過來,藤蔓一般環繞住我抵在門上的手臂,抓住我用力讓我感受到她下體源源不斷的爽感。
「噗。」洗手間的門被人推開了,有腳步聲走進來。
我頓時停下手中的動作,用手指按住她的唇。從緒目光迷離,臉上泛了些紅暈,啟唇咬住我的手指,又含著它,來回輕舔,吮吸。
望著這樣的她,我的下體禁不住有了更強烈的反應,理智飛速流逝。沒有辦法了,我不管不顧地重新開始抽插,我們的小穴水越來越多。咬著下唇強行壓制著呼吸與呻吟,身體卻越來越想要更多。
直到那礙事的人終於走了出去,我才得以伏在她的背上,與她一起顫抖著淺嘆出聲。
我喘息著在她耳邊提醒道,「兩點還有個會呢」
她呼吸不穩地轉頭與我接吻,難捨難分,輕聲要求,「做完再走」
我失去理智,大開大合地在她裡面操弄。她要什麼我都想給她。
或許因為我們任性的次數漸漸多了,有時甚至能聽見組裡的下屬和小朋友捂著嘴偷笑著,竊竊私語說,「哎,你說她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雖然可以裝作充耳不聞,可我的老臉有時不知不覺就有點發燒。因為心裡是甜蜜竊喜的。轉頭看了看,她倒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一直這樣。
無論是做完後給我整理衣服頭髮,補妝補口紅,還是將我帶到辦公室里鎖上門把我吃干抹凈,或者是開會時在桌下悄悄用手勾住我的手指,撫摸,相扣。還有在公司的酒會上見到我,客氣地寒暄後拉著我走出喧鬧的人群,將我按在某個角落裡熱吻,再將我帶到酒店樓上的房間去一夜春宵。
我從沒與她這樣熱戀過。誰能拒絕一個嶄新的故人呢?她也沒有再和其他人來往,一心一意地撲在我身上,很安心。尤其是最近,很多時候她都喜歡住我這裡,明明上班時就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下班了還要跟著。別看她那個冰塊樣,有時候黏人的不行。
對了,前一陣我們還把公司樓下公園裡的小野貓抱回家了!是一隻有狸花紋的三花小貓貓,取名叫豆包,因為黏豆包。可我總覺得她才像只小貓咪。
「過來。」我總使喚她,「你去給豆包鏟屎。」
我們做愛時豆包就在邊上鑽來鑽去看著,我提醒她說,「小心,別壓著我們豆包小寶貝了。」
她就吃醋,說:「你就寵著它。你不許也叫它小寶貝!」
「小貓貓的醋都吃?
我也寵著你呀。」
「什麼叫也!你只能寵我一個。」她向我懷裡鑽了鑽。
「好~就你一個~」
那你呢?
可不可以,也只寵我一個?
可不可以接納我,一步一步,進入你的生活?
(二十六)
「我人微言輕,什麼時候做的了主了?」早晨走進書房的時候從緒正在打電話,她對電話那頭沒有情緒的說。
我將咖啡放在她身前的桌上,她輕輕拉住我的手,抬頭溫柔地笑了笑,接著向電話里說,
「嗯,董蘊怎麼說?」
「董總半退休了。現在是董蘊當家,您不妨問問她。董蘊點頭的話我這兒自然沒問題。」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嗯,那就先這樣。」
她掛完電話笑著起身抱我說,「起來了?」
我掛在從緒身上,撒著嬌卻實則認真地問,「董蘊我們的大老闆好像和你關係很好的樣子誒?」
她貼著我,頓了兩秒說,「她是我姐姐。「
我靠。
我詫異地看著她那若無其事的表情,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臉。
「真的假的?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嗯,是同父異母的姐姐。」
「哦,原來是這樣,難怪你們倆很像!」
「有嗎?」她溫柔地揉了揉我的腦袋,「餓不餓,去吃點東西吧。」
我用筷子戳了戳沾了醬料的荷包蛋,仍在震驚中發獃。所以董氏是從緒他們家開的?不至於吧?難怪她說給我放假就放假?難怪她的上班時間靈活得甚至可以說是隨意?
「想什麼呢?」她敲了敲我的腦袋。
我睜大我那雙沒見過多少世面的眼睛望著她,「我在想,所以你的真實身份原來是傳說中的那種豪門千金大小姐嗎???」
「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亂顫,「瞧你那呆呆的樣子。小傻子。」
她抱起咖啡杯,低頭吹了吹上面的奶泡,溫和地說,「我不是。」
「董蘊才是。我和她可差得遠了。」
「快吃吧,晚一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拍賣行逛逛?」她狡黠地笑了,沖我眨了眨眼。
我喜歡她叫我小傻子,低頭咬了一口蛋黃,看它流出暖橙色的心來,心裡安穩得不得了。我想慢慢地了解她,想要了解她的全部。所有的窺探和猜測都沒有她坦誠告訴我這樣安心。
有一說一,我以為去拍賣行都是珠光寶氣,盛裝出席的。但其實沒有誒。
從緒說,「沒關係,就當逛菜市場就好。」
原本還有些不知所措,結果她穿了休閒的牛仔褲加白T,隨便從椅背上扯了件外套,背了個雙肩包就準備好出門了。到了會場我才發現穿老頭T加褲衩的大有人在。苦笑。
有錢人的世界原來如此樸實無華。
今天是拍賣亞洲古董和藝術品的preview展。我看到有個南城口音的阿姨直接自己開了柜子拿各種古董玩意兒,沒有洗手也沒有帶任何手套,工作人員雖然為難也只能賠笑著等她挑挑揀揀。
我在內心呼喊,啊,何等自信!金錢的力量啊!規則都替你讓路!
「哎,小姑娘啊,這個盤子上寫了『仿品』誒,你們這裡賣假貨的啊?」阿姨問一個handler。然後一個西裝革履的藝術品專家,似乎是個英國人,走上前來對那個阿姨用一口流利且超級字正腔圓的中文說,「女士您想多看可以加我微信,我們單獨約個時間。」阿姨就很大聲地說,「哎呀,可是我來拍賣行就是要來開眼看好東西的哦。」
一開始以為這只是個例,哈哈。接著我就看見不少財大氣粗的客人說著自己是老客戶了,個個輕車熟路地徑直拉開櫃門,隨意動手拿起文物把玩。還有幾個日本的爺爺奶奶一進來就往桌邊一坐,對端茶送水的handler說,「你把所有的翡翠,所有的玉石都拿到這邊來。」這些人里,自然也少不了藏家自帶了手電筒和專業檢定員來驗貨。
我看著一櫃一櫃的琳琅珠寶,漆盒,瓷器,陶俑,精雕細琢的鼻煙壺,古舊的字畫書籍,暗自目瞪口呆。正目不暇接時,從緒在身邊戳了戳我。一回頭她正從玻璃展櫃里取出幾隻清宮娘娘們帶的護指,直接套在我的手指上試了試。
「???」我一時呆若木雞,生怕手抖,一下子摔沒了不知幾個月的工資。
從緒被我那樣子逗得開懷大笑,「羲貴妃,發什麼呆呢?好看嗎?」
剛放下護指,上海阿姨便走近看了兩眼試了試,便讓人把這些全部包起來。我們正玩鬧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與方才那位英國專家一同走過來,畢恭畢敬地打招呼,「從小姐又替爺爺奶奶過來轉轉?」 「代我向二老問好。」英國人補充道。這滿臉堆笑的外國人中文說的極好。
從緒官方地笑了笑,「嗯」了一聲。淺淺問候了一句,「趙叔最近還好嗎?」
「好好好。從小姐今天想看點什麼呢?」
「隨便看看。」
「有什麼感興趣的,隨時叫我。之後直接給老爺子送過去就是了。」
「哎好,一定。您忙吧。」
我略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泰然自若地應付這些人,像逛小集市那樣休閒熟稔。原來,這就是她平日裡熟悉的生活啊。於我而言遙不可及的人與物,竟能這樣鋪陳在眼前,多少有些不真實。這令我受寵若驚到自卑。
眼前的人正拿起一對耳墜,向我耳邊比了比,說,「這副很配你。」
「送給你做喬遷新居的賀禮,好不好?」
耳墜精巧,細細的一絲半透明白玉,到了下端尾部處又浮現出一抹墨色,古樸清雅。
我回過神來,「什麼?我什麼時候喬遷新居了?」
她把玉墜提到我眼前,晃晃蕩盪地用那處墨色點了點我的鼻尖。溫潤如玉,又有點頑皮。
「你說呢?」
我睜大眼睛,仍是困惑。
「下周好不好?」
「搬來和我住吧。」
原諒我像在快樂地夢遊一樣。
我們同居了。
(二十七)
「小黑你現在錢夠不夠?」有天她一邊把碗放進洗碗機一邊問我。
我的錢雖然不多,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算夠了。這其實是個簡單的問題,像父母總問孩子的那樣。而我卻一下子哽住了。
有些記憶像刀子一樣,日子久了雖然銹跡斑斕,仍能冷不防割得你鮮血如注。
沉默良久,我才逞強開口,」怎麼,才想起付錢這回事了?」
她在我身後沒有出聲。我也不敢看她,怕失態。
「你看著給就好。」
撂下這句話我就準備走出去。
有時我寫下這些碎片時會想,作為一篇小說,總還是得考慮完整性,我不能一直想到哪寫到哪。但恐怕這個故事通篇都將是些家長里短的瑣碎事,因為那些與親人愛人朋友的聯結,是與我而言生命中最珍視的東西。當然也是不少傷害,煩擾與惶惑的根源。
這是不是每一個人類都擺脫不了的鐐銬與舞蹈。
我抬腿向外走去的每一步都好像聽見鐵鏈敲擊地面的聲音,沉重又難纏。她幾步跑過來從身後抱住我不放手,把臉貼在我的背上也不說話。就站著靜靜地抱了會兒,才悶悶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想告訴你,」
「現在的我們 不用擔心錢的事了。我能養你的。」
啊。
我仰起頭半晌。又想,如果這鎖鏈的那端攥在她手裡,那我心甘情願被她銬一輩子。
我們住在一起之後不是沒提過以前的事。她不忌諱,而我雖然談不上諱莫如深,但其實也不太樂意多說什麼。有些痛苦和脆弱也許只是我一個人的,因為是她先走的。我怕她發現,更怕發現她無法感同身受。
上次是我開車,她坐在副駕。夕陽西下的下班路上,她問:
「小黑你家人現在怎麼樣?」
「我爸死了。」我喉頭有點發緊。也很久沒聽人叫我小名了。
「…」,她輕嘆了口氣,「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的事?」
是啊,我也想知道怎麼會這樣。
「你走之後沒多久。」
我知道她轉頭看我了。可我只是看著紅燈人行橫道上被爸爸牽著手放學回家的小學生,眼睛乾涸如漠。
「對不起節哀…」 她很抱歉。
「奶奶呢?」
我眨了眨眼睛,踩下油門。「奶奶還在,只是身體不太好。「」人老了嘛。」
「那什麼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吧?」
「嗯。」
又是沉默。
我呼吸得深了些,告訴她,「你知道奶奶常和我提起你嗎?你喜歡的小甜食她都記著呢。」
「」
「啊是嗎?」她低著頭稍稍笑了,溫情又內疚,說,「是我不好,早就該去陪陪她的。」
奶奶近年來漸漸有些老年痴呆了。
我出國前奶奶身體還健朗,說用不著我操心,讓我放心去。那之後我一年能回一兩次國也都還好,疫情之後三年多沒能回來。也是因為擔心她我才決定回來的,回來後姑姑告訴我她身體不太好。人老了耳朵聽不清了,腦子有時也糊塗了。年近八十的老人,因為我回來笑得像個孩子。
原本在北市安頓的計劃就是過渡,我想著這一陣就和從緒商量一下,看看能否調到南城分部去。南城離含州近,可以每周都回去看她。
最近又出差,就在這附近。
其實原本應該下周才回北市,好在我帶的團隊表現非常出色,提前完成了項目。再多待下去除了多花些預算也沒什麼意義,我便在周五一大早就啟程飛回北市。有點感冒了,想早點回到她身邊去。早間航班提前了幾個小時到機場,落地後又一路奔波徑直回家,到家已經是下午。
陽光透過窗外的樹葉照進來,烘得家裡的空氣都暖洋洋的。我們的小貓眯著眼睛窩在沙發上曬太陽,見我回來了就豎著個小尾巴過來又是喵又是蹭,忍不住將豆包抱起來一頓猛吸。從緒今天給它帶了個小圍脖,可愛得想給它捏死。
不過她正好不在家。由於實在好累,我放下行李便抱著豆包到沙發上癱著。
從緒家的沙發不是常見的款式,而是縱向顯得特別寬大,若是要靠到沙發背上倚著坐立,雙腳則往往不能沾到地。我將一大堆抱枕靠墊放到身後迭起來支著上半身,調整到曬太陽最舒服的角度,倚在靠背上安適地合眼,打算眯一會兒等她回來。誰知身體早已睏倦得不能運轉,竟倒頭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來。
身上涼颼颼的發著寒,一睜眼就看到從緒雙眼通紅,臉色煞白的捧著我的臉,語氣出乎意料地慌亂,「小羲,小羲?」
「別嚇我,好嗎?」
我迷迷糊糊的被搖醒,見她便啞著笑道,「你回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睡沙發上!」她埋怨著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額頭。
「等你等著等著就睏了…」我打了個哈欠,依然覺得好冷,渾身乏力。
「傻不傻?怎麼還燒得這麼厲害?」
從緒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傷心,責備著責備著,突然落下淚來。
我有些錯愕,「怎麼哭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緊緊摟著我,抹著眼淚反覆說道,「以後不許睡沙發了,聽到沒有?」 「不許在沙發上等我回家!睏了就回床上睡!」
我只好哄她,「好乖,怎麼了,不哭了我在呢」 「今天在外面受委屈了?咳咳。」
她不說話,只是摟著我不鬆手,無聲地將不斷湧出的眼淚拭去。
「要回來為什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氣還沒消。
「別生氣了想給你個驚喜。」我抱著她的手臂,燒得頭昏腦漲,嗓子劇痛無比,微微眯上眼就快要再睡過去。
「我不在家,沒人照顧你怎麼辦?」
我這不是等到你回來了嗎
我疲憊地合上眼,依靠在她肩上再次昏睡過去。病來如山倒,原來真的不只是比喻啊最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我就朦朦朧朧地失去了意識。
寒冷顫抖著蜷縮在黑暗裡,聽見她的聲音在近處喚我,
「小羲?」
又逐漸遠去
她嘆了口氣
「你不該回來的。」
(二十八)
我的意識斷斷續續。
隱約記得她把我扶上副駕座。車中途短暫停下的時候,她摸了摸我的額頭,單手拿過毯子來給我蓋上。開始有幾粒雨聲,雨刮器的聲音,雨打在車窗上,紅綠燈,天色漸暗,街燈星星點點亮起來。車內溫暖,淡雅的清香,她在我身邊。通透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把在方向盤上。食指一個淺金色簡約設計的戒指,透明的耳墜搖曳。黑髮間的薄塗了紅唇。
與她第一晚過後的那個清晨,我打量一絲不掛的她,說,「全身上下,我最喜歡的地方是你的鼻子。」 後來她的哪裡我都喜歡。她不經意地偏頭一笑,我就輕而易舉地被迷的七葷八素。
車上來了電話,我微睜著眼,見螢幕上顯示:張姨。免提。
「喂,張姨。」
「噯,小緒到哪裡了?」這位張姨像是長輩,也是南方口音。
「路上了。大概還有二十來分鐘。」
「好叻,下雨了慢慢開啊。」
「嗯。一會兒見。」
我迷迷糊糊地開口問,「我們去哪?」
「醒了?」她靜默了一會兒,打著方向盤轉過一個街口才說,「去老房子。」
老房子是董家的老宅。在一處鬧中取靜的別墅區,具體地形容,大概就像南京上海天津,某些區的某些路的某處老房子。這些歷史建築老舊,但費大價錢翻新且維護得當的話,住起來真的很舒服。
從緒把車停到車庫裡,打開車門扶著我走進屋去。剛進大門到客廳,就有位和藹可親的阿姨迎上來,接過我們的包和外套。
從緒笑了笑,叫了聲「張姨。」
「噯,小緒總算到了,等你好久了。特別是老爺子,剛剛又讓我打電話催叻。哎,這個小姑娘是」
我連忙虛弱地叫了聲,「張姨好」
「這是我朋友。」從緒接上話。
「哦,小緒的朋友啊,你好你好。」張姨笑盈盈地打量我。
從緒正扶著我,換成了吳儂軟語和張姨交代了兩句,大致是說我病了,要安排我去休息。這時一個灰白頭髮的男人領著一個小女孩微笑著走了過來叫住她,「小緒回來了?」
男人氣質十分儒雅,帶著淺色金絲眼鏡,一絲不苟的黑髮里夾雜了銀絲,五六十歲的年紀體型依然保持得很好,穿戴著看著就很昂貴的定製西裝和手錶。手裡牽著女孩的手。我燒得頭重腳輕,卻覺得這個男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我前腳剛到,衣裳還沒換,你後腳就來了。」男人也轉換到淮州吳語,親切地說起話來。
從緒垂下目光,看了一眼小女孩。沉默了片刻,低低喊了聲,「爸爸。」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她的身體不自然地僵了僵。
小女孩生得很可愛,卻緊張得抓著男人的手,睜著大眼睛看從緒,怯生生地叫她,「姐姐」
爸爸?
同父異母的姐姐。董蘊,的父親。
我猛然想起來,是在搜尋引擎里出現過的董氏集團chair,董奇川。
這個灰白頭髮的男人就是董奇川?他身量挺拔,神情從容,目光深邃,可以看得出從年輕時就應該是個風度翩翩的人。從緒的鼻子應該是像她爸爸的。
我努力將十幾年前那個接她走的身影與面前的男人重合,卻始終不能確認。不過在我喪心病狂跟蹤從緒的那段時間裡,應該不止一次見過他。可那時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從緒身上。
是我多想了嗎?
董奇川溫文爾雅地笑了笑,「小緒很久沒回來了。」接著又將目光鎖到我身上,「這位是…」
「朋友。」從緒的語氣稍有些冷。
我點了點頭,禮貌地問好,「您好。」
心裡卻藏不住有些失落。
「哦?這還是小緒第一次帶朋友來她爺爺家呢。你們一定很要好。」董奇川微笑著與我握手,聽不出情緒。他的手上有枚戒指,虎口處有一道不新的疤痕。
「我朋友病了還發著燒,怕她自己在家沒人照顧,就先帶她來老房子了。」從緒解釋了幾句,扶著我準備轉身,「我先帶她去房間休息。」
「那讓張姨給小姑娘安排一間客房,再讓胡醫生過來看看。」
從緒側著身,目光迴轉瞥了一眼董奇川,攥緊我的手,說,「不用準備客房了,她睡我那兒就好。」
窗外是藍黑色的陰霾天空,寒風呼嘯。細小的雨滴斜斜地掃在玻璃窗外。折射著室內的暖黃亮光,很好看。溫暖安靜又舒適。
我在從緒的床上昏沉地躺了一兩天,期間醫生好像來看過,吃了些藥,到一天夜裡終於覺得神清氣爽起來,起身下樓找水喝。
樓下廚房裡有個年輕女孩在忙活著什麼,但是很不熟練的樣子,笨手笨腳地做飯。突然她大叫一聲,似乎是被哪燙著了還是割著了,兵荒馬亂地扔下什麼東西,又忙著控制油鍋,還試圖打開水龍頭。
我趕緊上前幫她關火穩住鍋子,然後拿開菜刀,拉過她的手放到水龍頭下將冷水開到最大沖洗。
「來。」我將她拉到客廳沙發上處理傷口。從緒以前做飯也這樣不熟練,但她傷著了總是忍著不出聲,都是我後來才發現的。
以前給伏明義做護理的肌肉記憶還在,我熟練地幫她清理傷口,消毒上藥。「會有點疼,忍一下就好。」
「啊!」她被酒精刺激得齜牙咧嘴。我抬頭看她,女孩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和從緒那時候有點像,但是給人的感覺更甜美活潑。我隱約記得從緒這兩天指著全家福簡單介紹過,這好像是她的另一個妹妹,叫董絡?
董絡抬頭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說謝謝。「你是?」
「哦,我是你姐姐的」
「從緒?」
「嗯。」
「哦,是聽說她這次帶了個朋友回來。」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問哈。你對她,是認真的嗎?」提到從緒,她的態度似乎變得有些不那麼明朗。
「呃你是說感情上嗎?」她突然這麼問,我有些無措,不過心想這是她的家人,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是。我對她是認真的。」
「嗷,這樣啊。」
「她的話」 她抿了抿嘴,眼中有些猶豫,「勸你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呢?」我心下有些不悅,但按下未表。
「她沒告訴你嗎?」
「什麼?」
這時第一天來時見到的那個小女孩正好下樓來客廳拿什麼東西,董絡看了她一眼,緘口不語。
過了半晌,等我處理好傷口,她只禮貌地笑了笑說,
』「謝謝姐姐。晚安。」
便不再提了。
回到房間的時候,從緒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悠閒地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裡拿了幅畫欣賞著。小女孩也在,站在她身前,神情害羞卻滿眼期待地瞧她。
見我來了,她轉頭沖我靦腆地笑了笑。我也笑著和她點了點頭。
從緒抬起頭來,「感覺好點了嗎?」
「嗯。」
「餓不餓?來吃點東西。」說著便指了指身邊桌上的一盅冰糖雪梨。
「餓死啦!」我拉開邊上的一把椅子坐下。
「那多吃點。」從緒說著用手背觸碰我的額頭,確認燒退了,然後放心地把目光轉開繼續到畫上。
她看得仔細,我也跟著大致看了幾眼。畫上是一個橙頂房子,房前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像是從緒,也像是小女孩自己。筆觸有著稚氣未脫的靈動。右下角有一個工工整整的署名。是一個單字,「黛」。十歲,還有日期。
我放下勺子,問那孩子,「小美女,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扣著手指頭,咬了咬下唇,「我叫小黛。」
從緒看完畫,抬起頭溫柔地望著小黛,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說,「謝謝寶貝。」
「我很喜歡。」
她雖然笑得不明顯,可眼神柔軟得像要滴出水來,小黛害羞地笑了。從緒摸了摸她越來越紅的小臉蛋,問:「今年的體檢做了嗎?」
「去把報告拿來給我看看,好嗎?」
小黛點點頭。
我望著一蹦一跳跑出去的小背影,隨口問了一嘴,「小,黛。」
「哪個黛?」
從緒抽出一支煙,打火,點燃。仰頭呼了一口,看那煙飄搖直上到陽台頂燈旁。
「上面一個伏羲的伏,少了一撇。」
「下面一個小黑的黑。」
說完她看著我,自顧自「噗嗤」地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哦?這麼有緣。」
「那小黛為什麼叫小黛?好複雜的小名。」
「哼,原本我隨口叫她小呆而已。」從緒彈了彈煙灰,「爺爺附庸風雅,嫌小呆太土。就把字改成了一個稍微文雅點兒的罷了。」
晚上我在溫暖的被窩裡抱著她說話,「剛才在樓下遇到董絡了。「
「嗯?」她在我懷裡哼了一聲。
「她說,你有事沒告訴我。勸我離你遠一點。」
沉默了一小會兒,她向我懷裡又鑽了鑽。嘆口氣,苦笑道,「她倒是挺為你著想的。」
我輕輕吻她的脖子,「說,什麼事瞞著我?」
沉默變得長了些。
「小羲」她抱緊我,」這個家雖然有些產業,但家庭關係並不是很健康。」
「原本一直不想讓你牽扯進來的。」
家庭關係說起來,如今我孤家寡人,真的與這個詞暌隔多年了。所以我說,「沒關係。不想說 就不說。無論怎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可她說了。
「我媽媽只是爸爸在外面的情人。」
「我是私生子。」
「一生下來就見不得光。」
所以董繹和董蘊是董奇川和原配的孩子,他當時按家裡的意思和葉氏的女兒結婚,有些商業聯姻的意味在。董絡是他和現在第二任妻子的小孩。再後來是小黛。
你的感覺是不是和我一樣?
是不是覺得,哈,這老套的豪門狗血劇情。這個寫小說的人還可能會加一句,「晉江網文照進現實」之類的調侃?哈哈,我也覺得。
可我好難過。
(二十九)
「蘊姐姐~」

我聽到一個熟悉又騷里騷氣的聲音,忍不住回頭望去。
聽從緒說這次回老房子是因為要中秋了,老人喜歡熱熱鬧鬧的大團圓,每逢過年過節的總要讓晚輩們都回來住一陣子。對哦,我只顧忙著,身邊也沒有家人,都忘了還有中秋節這回事。
好在今年不再是一個人了。
可趙一錦怎麼會來這裡?
了解了從緒在家裡的位置,我自知在這裡有太多存在感並不妥當。就默默透過樓梯的扶手欄杆望了兩眼,不準備下去客套。正好董蘊也在,背對著樓梯的方向坐著,一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一男一女兩個小孩里里外外滿地跑著追逐打鬧。是董蘊和她的丈夫孩子嗎?
趙一錦親昵地從身後摟住董蘊的脖子,「好久不見呀~我想死你了~」
董蘊似乎被嚇了一跳,「啪」的打了一下她的手,罵道,「啊,我以為是誰呢,嚇我一跳。」
「嘿嘿,」趙一錦壞笑了兩聲,鬆開董蘊,抬頭向男人問好,「姐夫好~」
「嗯,你好。」
「你這會子怎麼來了?」董蘊轉頭看了她一眼。
「我這不是替我爸給爺爺送東西來了嘛。正好中秋節了,老爸讓我來請個安呢。」趙一錦嬉皮笑臉。
董蘊不置可否,「嗯,也替我和趙叔問好,中秋快樂。」
小孩子鬧鬧哄哄地跑進來,抱住趙一錦的大腿嘻嘻哈哈著要她陪他們一起玩。「好不好嘛~漂亮姐姐,就玩上次你帶我們玩的那個!」 「對對對,好不好嘛~」
「哎喲,漪漪這次學機靈叫我漂亮姐姐了?」趙一錦低頭揉了揉他們的腦袋,「乖點兒啊,等我去見見完太爺爺再陪你們玩吧。」
董蘊神色平常,看著好像也沒想留她多聊聊的意思,打發她道,「爺爺這會兒應該起來了,你上樓到書房找找他吧。」
趙一錦應了一聲,便拿起手邊一個精緻的箱子,向樓梯的方向走過來。我趕緊側身閃躲,沒想到還沒走出兩步就被她抓住了,她叫住我,「哎!小伏經理?等等!」
我只好回過頭來尬笑,「你..你好啊。」
她的瞳孔地震不亞於我的,打量了我幾秒,「你怎麼會在這裡?」
「呃嗯...」我張了張口,不知從何作答,「那個...」
她卻突然恍然了,「哦!她帶你來的?」
我再次尬笑,「呃呵呵...嗯。」
她看著我,依然多少有點不可置信,隨即又一副瞭然的模樣。
「這樣啊~她人呢?」
「漪漪!小光!」
「你們慢點跑,小心別摔跤!」奶奶在一邊看著喊了兩句。「噯,小黛你也是,那個鞦韆盪那麼老高嚇不嚇人?」
「董游光你看著點妹妹啊!男子漢要保護女孩子的!」姐夫也在一旁喊那小男孩。
這兩個孩子看著和小黛差不多大,是令人羨慕的一雙龍鳳胎。「真好啊,兒女雙全。」我在陽台上向底下的花園望去。這座城市這個季節,下午的陽光極好。
趙一錦和從緒坐在陽台的藤條小沙發上,與我一起看樓下的幾個小孩玩鬧。
「爺爺怎麼說?」從緒問她。
「嗯,挺喜歡的。」趙一錦大下午就開始喝酒,「他讓我多玩會兒,住兩天別著急回家,嘻嘻。」
「爺爺一直很喜歡你。」從緒笑了笑,陪她一起喝了點。
趙一錦似乎總是喝很多酒,想要很快把自己灌醉。「哎!你倆!說吧,怎麼回事兒。」
我接著尬笑。從緒裝傻,「嗯?什麼怎麼回事兒?」
「哎喲,還在和我裝呢?那天我可就看見了啊,你後來上了我們小伏經理的車,對不對!」趙一錦憋著一臉壞笑著想聽八卦,「怎麼著,現在都帶回來見家長了?」
我叄十好幾的人了,竟然還被她說得臉上燒起來,連忙舉起酒杯看向別處。從緒輕輕笑了聲,沒有說話,倒是伸手把我的酒杯接了過去放到小桌上。我回頭看她,她說,「你感冒還沒好,少喝點。」接著拉過我空出的手去,放到她的腿上,十指相扣。
「...」
趙一錦無語地翻起了白眼。
「行吧...結婚叫我啊。」
消停了會兒之後又捉住我盤問,「小伏經理~快和我說說你倆怎麼看對眼的?」
我持續尬笑,「呃...工作認識的。認識挺久的了。」
「你喜歡她什麼呀?」
「um...」
...
我和她倚在欄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緒翻開一本書,趙一錦的酒一杯接一杯,樓下的小孩歡聲笑語。難怪她爺爺喜歡闔家團圓,好久沒有過這樣的午後了。小時候不覺得,只以為過年過節親戚嘴碎,拘束不自在。直到一個人在國外生活那麼多年,我才覺得這種時刻其實很難得。
董蘊正好向陽台上看了一眼,我們被發現了。我向她微笑致意,她優雅地點頭回應。趙一錦趴在欄杆上,似乎已經有些醉了。她反倒是忘了慣常的笑容,只低頭與看了董蘊一眼,起身又去倒酒。
從緒放下書,看了眼手機,「她讓你少喝點。」
趙一錦臥倒在沙發上,用手支著腦袋,神色鬱郁,賭氣似的說,「哼,她哪有空管我。」
「怎麼,怕我把你們家的好酒都霍霍完了?」
趙一錦的職業與藝術沾邊。說法語。
業餘時間也搞創作。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看過的她的很多作品中,總能感受到一絲…渴望,祈求,遺憾,深陷泥潭而無法自拔的絕望感。與看上去嬉皮笑臉,隨性悠然的她自己相比,似乎反差很大。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在訴說著一些隱秘的情緒。
太陽西沉,雲霞漸漸泛紅。某一個瞬間,我們都沒再說話。一起安靜地看樓下的小朋友們不知疲倦地玩耍。
遠遠看著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啊,很溫馨。我垂了垂目光,不自覺思量著來這裡之後隱約感受到的種種異常,還有心裡漸漸層迭浮起的疑慮。這樣好的光景,不應該有人頹然乎其間。
回頭看了看那兩個人,暖色的晚霞映在她們姣好的面容上,各自的神情都很溫柔。卻好像也都各自掩著些我那時無法分辨的東西。
趙一錦喝得很多。
從緒說她只是喜歡喝酒。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有一件作品的名字我記得,雖然不知道記得準不準確:
Por que et tu triste?(你為什麼悲傷?)
這大概就是我記錄下的,這個時刻。
(三十)
含州的江常年起霧,像籠了層白紗,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橋的南岸地名白沙。
小時候放學,伏明義從幼兒園接我回家的路上就要經過那座橋。他把我舉到肩膀上坐著騎馬朗朗,或者是在我拉著他的大手時從袖口裡變出糖來。我在他身邊又跳又笑,數著橋上聯排的小石獅子,據說每一隻的形態都不同。
霧越來越大,漫到橋上,沒過陽光,我走著走著就找不到他了。
心裡開始慌張的時候,橋消失了。身邊的行人全都消失了,從橋上落到霧中,只剩我一人浮在霧裡。我想喊出聲來,還沒來得及就從霧中落到水下。
水裡的人披散著黑色長髮,我認出那是沉溺的從緒。她的口紅暈染開來,緩慢地靠近與我相擁。我沉醉,卻無法呼吸,滑動著向水面游去。
腳踝冰冷的觸感突如其來,我像下望去,毛骨悚然。伏明義惡鬼一般的面孔在幽深的水底拉住我的腿。
我瘋狂掙扎,用盡一切,從小腿開始脫皮直到鮮血彌散。
「啊!」
掙扎很久才終於浮上水面大口呼吸。我猛地醒過來,喘氣過急,開始劇烈咳嗽。
可是從緒還在下面。
我剎那反應過來,檢查身旁的人。枕頭是空的,被窩很涼。她不在。
我赤腳下床,去洗手。檢查小臂的劃痕鮮血。
哦,沒有。只有些淡淡的疤。只是夢。怎麼又開始做這種夢了。
房間裡的空氣沉悶,感冒還沒痊癒,覺大概是一時半會兒沒法睡了,於是我打開房門走出去想換個環境清凈清凈。不知道她去做什麼了。
董家的老房子很大,風格古樸典雅,各處擺設少不了字畫古董。這時是深夜了,也沒什麼人到處走動,我披著衣服四處盪了盪。是很安靜的夜。逛到某處路過一個轉角時,我看見一扇門的縫隙里透出些許光來。原本不想驚擾裡面的人,就打算轉身換個方向走開,誰知下一秒就聽見她的聲音。
「你怎麼會回來。」
「很久沒見你和小黛了回來看看。」雖然並不清晰,可我覺得那是董奇川
模糊的對話漸漸音量增大,似乎變成爭執。
男人的聲音在訓斥:「你平時在外面和那些不叄不四的人鬼混,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怎麼這麼沒數?!還帶到老房子裡來了?!一家子的人都在這兒」
「你還有沒有分寸?」
我的胸中開始顫抖,又是那冥頑不化的老毛病
「你更希望我帶個男人回家?」
「我都要叄十了。爸爸。」
「我不能有自己的戀人嗎?」從緒的聲音變大,竟有些嘶啞。
沉默。
接著聲音變輕,變成呢喃。斷斷續續。
董奇川的聲音柔和下來。
「我之後幾個月要繼續在某國一段時間。」
「照顧好自己」」錢直接從那張卡里刷」
我躺回床上,試圖用被窩的溫暖來止住顫抖。假裝睡著了,心裡卻還在反芻。我一直睜著眼睛側身看窗外,因為閉上眼就是舊夢重回。
已經很晚了。她更晚才回來。
怕吵醒我,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被子鑽進來。自顧自躺了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等身體也變暖了才抱住我。很輕很輕地說,「我愛你。」
我合上眼睛。幸好顫抖已經停住了。
她從背後貼著我,接著自言自語,「明天我們回家吧。」
「不想讓你受委屈。」
她總這樣。
中年人的愛情怎麼能總像小時候那樣動輒大吵大鬧呢。好吧,可能有人也會吧。只是中年的伏羲不想那麼做。
那次在老房子又見到趙一錦後,我們常常約著一起喝酒。酒友難得,畢竟是一起揮霍生命的交情。一來二去,我們就建立了堅如磐石的革命友誼。關於我的疑慮,趙一錦說,「她沒告訴你,那就還是少知道的好。從緒的事,連董家的人也不全清楚,個個諱莫如深。」
「可我怕」 我說不出來。董家的事,想必她比我要了解得多,雖然她未必方便說。
「你相信她嗎?」趙一錦揉了揉眉心,舉起半杯酒。
我陪她一起喝下去。
「悄悄告訴你嗷我從沒見過她對哪個人這麼上心的。給她點時間吧,說不定慢慢的,你就都了解了。」
「除此之外」她垂手擼了擼豆包,和它說話,「好奇心害死黏豆包,對不對,我們的小豆包?」
豆包最近總是會沾著貓砂出來。剛才她抱著豆包給它擦完jiojio,探過頭來問,「幹嘛呢你,又寫我壞話?」 我趕緊合上電腦,「怎麼會~我老婆最好了。」
她真的很上心。上次和她提了一嘴奶奶的事,今天她回家之後就問我,「跟我回南城嗎?」
那座我多少年都沒敢再回去的南城啊。
現在又在催我睡了,那麼今天就寫到這裡吧,晚安。
我相信她。
(三十一)
這幾個月都在南城和北市之間來回跑。
那天奶奶突然說想看海。
心心念念的。我答應帶她去,可最近太忙了,總不小心忘。
有個中午姑姑突然打來電話,說奶奶走丟了,央求我回去。幸好當時在南城,馬上請了假,從緒聽了之後立刻和我一起東動身回含州。她身上應該會帶著老年機,可我怎麼打都沒人接,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了。我打開家附近的地圖,心想一個病到連路都走不太穩的老人能走多遠,往可能的方向找了找,一無所獲,就來到那座橋上。
那座我從小走到大的橋,從橋頭到橋尾我跑了個來回,沒有找到她,就又走到橋洞底下里里外外地檢查。一直在打電話,打了上百個。很難不焦慮。
某一刻我望著江水的波瀾出了神,小時候她總說我是橋洞底下撿來的。
最煩躁的時候從緒突然打電話給我,她在聽筒里喘著氣說找到奶奶了,我說讓奶奶接電話。奶奶用很委屈的語氣說,「小黑啊,你好不好來接下我?我找不到路了。」
我說:「你現在在哪裡?」
她大聲說:「啊?聽弗到,奶奶耳朵聾掉了。」
我說:「我說,你 跑 到 哪 里 去 了?」
她說:「我不曉得。」
我說:「奶奶你讓從緒接電話?」
她說:「啊?小從啊?什麼時候來啊?好久沒見到她了。」
我哽住了,找了一個下午天都快黑了。
好在淮州話與含州話同屬吳語,還比較相似,從緒聽懂了些,就哄著奶奶把手機拿過去。「小黑,別著急,我們在一座橋上。」她撥來視頻。
我看到那是一兩公里外的另一座橋。奶奶面色很差,憔悴枯槁,走丟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有沒有喝水吃東西,白髮被汗水貼在額頭上。她靠在橋邊的石柱上坐著,從緒摟著她說給我發定位。我跑回車裡,來不及休息,先開回家裡拿上輪椅又開出去到她們的位置。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被扶到輪椅上。從緒一直安慰,我才稍微冷靜下來一點。含州的江冬暖夏涼,其實不太冷。跑了一下午渾身大汗,現在涼下來寒冷徹骨。我滿心絕望。
人老了像小孩子,但不一樣。孩子小的時候,一日日都在長大,再艱難都有希望。而當人老了,日復一日,只會越來越衰頹。希望,失望,反覆,變成絕望。
我說:「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人跑出來了,也不接電話。」
她嘴唇青紫,失水乾裂,顫顫巍巍嘆了兩口氣就是不說話。
我說:「你和我講啊。」
從緒拍了拍我,慢慢推著奶奶回去。
我們疲憊不堪地回到車裡。「我來開車吧。」她坐進駕駛室,將頭髮紮起來。「先讓奶奶休息休息,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去海邊吧?」
奶奶抬起頭來,眼睛忽而晃出光來。我錯愕地看著從緒,「可...折騰一天了,今天已經很晚了。而且...」帶著一個病重的老人出遊,大概不會輕鬆。
從緒溫柔地笑了笑,「沒關係的,路上會路過江州,我們今晚可以在那裡歇歇,明天慢慢開剩下的半程。」
「…要不還是改天吧?我們都很累了。」我擔憂地看了看奶奶。她稍有些落寞。
從緒堅持:「現在就帶奶奶去吧,好不好?平時你沒空,現在正好讓你休幾天假。」
「...」
我內疚起來,「對不起..」
從緒寬慰地笑了笑,眼裡有些悲傷,「沒事的,小黑。我只是不想有遺憾。「
說完轉身笑盈盈地和老人說話,「奶奶,我們去看海啦!」
奶奶晚上的食慾很好,從緒給她盛了兩次湯。
「蠻好吃,今朝肚皮飢了。」
「那你多吃點。」從緒在邊上倒茶夾菜,照顧得十分周全。
「你慢慢吃,沒人和你搶。」我看著她們,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的身體最近每況愈下,食量越來越少,精神也越來越恍惚,嚴重住院的時候一兩日都滴水不進。好久沒看她吃得這麼香了。
照顧奶奶睡下後,我牽著從緒的手到酒店露台上看江州江景。她見我看了幾眼露台上的吧檯,無所謂地笑了笑,「又想喝酒了?」
我咬了咬下唇,別過臉去。
「哈哈,小酒鬼。」她掐了掐我的臉,「去吧。也幫我拿一杯吧。」說完拿出煙點起來。
我默默喝酒,她抽煙不語,一起看著那條江波光影動,映著白月。這條江從含州流到江州,終將注入東海。
雖然很擔心老人,但其實我私心是不願常回含州的。從前發生的許多事堆迭在心上,加上近來的疑慮,工作壓力,還有今天一整日的疲憊與躁鬱,壓得我有些煩悶。雖然我的心理諮詢師建議我不要繼續用酒精來暫時緩解...
「我媽媽病重的時候,我還太小。」她望著江面,突然開口,「才十一二歲。」
我望著她眼裡映出的水流,平靜又哀傷。
「什麼也沒能為她做。」
「後來總覺得遺憾。」
「怪自己,也怪她走得太早。」
我張了張口,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想我的話安慰不了她,就像沒有人的話能安慰我一樣。
房間,病床,枕頭,病人,酒精,藥,氣味,血液,咳喘,瘡,疤...我閉上眼深呼吸。
她又拿出一支煙來準備點燃,我從她指間截了過去,「少抽點。」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轉而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我來不及阻攔,她已被那東西燒得眼眶都紅了。
「所以我不想讓你也留遺憾,小黑。」
(三十二)
「讓你回來幫忙找奶奶,結果找到哪裡去了?你自己人都不見了?」
我接起電話就是劈頭蓋臉地受了一通罵。等姑姑罵完一陣我才開口解釋,「奶奶想看海,就帶她來海市了。」
「什麼?你還有沒有點數帳?她那麼大年紀,走丟了本來就不知道身體已經被折騰成什麼樣了,你不讓她回家休息,還帶她去那麼遠的地方?」
「因為她和我說了好幾次。我想正好…」
「你想幹嘛?伏羲,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她在電話那頭惡狠狠地說。
我忍著怒氣回她,「姑姑這是什麼意思?她也是我奶奶。」
「我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你還知道她是你奶奶啊?你眼裡還有我們這些家裡人啊?」她冷笑起來,刻薄地反問我。
我知道她原本就對我有怨氣。
看來她這次是不憚於撕破臉了,我咬了咬牙,「我怎麼沒管家裡人了?這些年照顧她的錢都是我來出,你私底下有沒有從她那裡拿去補貼你自己家用什麼的我不計較,但這次你要是真有好好照顧她,又怎麼會讓她走丟?」
「哦,你還反咬一口。我沒有照顧好她?那這些年都是誰在照看她?你一個人跑到國外對家人這麼多年不管不問,你還有理了!」
我沒理。
「明義當初就不應該生下你這個白眼狼!」她的聲音尖銳地從聽筒里刺出來。
「隨你怎麼想。」我氣到牙齒打架。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把你交給…」她已然氣急敗壞,我將喋喋不休的手機拿到離耳朵遠一些的地方。
車停了下來,不知不覺就到海邊了。
「小黑,誰呀?」奶奶從后座上前拍了拍我的肩。
「..姑姑。」
「啊呀,弗要吵,讓我和她講點話。」
我把手機給她,直直地看著窗外的路,心裡亂成一簇野刺。從緒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輕輕安慰我,「怎麼了,小黑?」 看來聽筒里的那些難聽的怒罵她應該多少也聽到了一些。
「啊,小紅啊。」奶奶接電話起來。
「啊,啊,啊…是我想來的。」
「我已經好多了。出來走走對身體有好處。」
「你不要這麼講小黑了,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從前我與姑媽的關係其實很好,我媽改嫁之後她就像母親一樣。只是伏明義死後許多東西都變了,她橫眉冷對,我眾叛親離。也沒什麼好辯解的。
從緒心思敏銳,我知道她都看在眼裡,不過我沒有解釋。有些事只適合跟著我的屍體一起爛在墳墓里。
她從車裡取出毯子批在奶奶身上,推著輪椅沿著海岸線走,時不時俯身到她耳邊,伸手指著遠方的幾座島,告訴她島的名字。我慢慢跟在她們身後,望著淺青的海岸線出神。海市陰雲,海並不藍,黑鳥在風裡上下飄忽。奶奶的眼睛已經很渾濁了,望著挂念好久的海,寧靜安詳。
我說:「奶奶,這次我們先看最近的東海,等過段時間再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碧藍的大西洋。」
奶奶咯咯地笑了:「好,好,我們小黑真本事啊。家裡就你走得最遠。」
我希望雲可以散去,暗自祈禱會有暖暖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天好像聽到了我的心聲,面前海域上空的雲層漸漸被風破開了一道口子,一束金黃的暖陽佛光一般射在海面上,水波晃得人眯起眼。從緒見奶奶嘴唇又乾燥了,俯身在包里翻找水與唇膏。我坐到奶奶身邊的地上,將頭靠在她的膝蓋上。
海風腥。
在那風裡,我覺察她似乎短暫地清醒過來,和我交代起一些家裡的事。說去年曬得桂花干還沒用完,讓我去找她用花色絹布包好的一個盒子,告訴我親戚那邊還有什麼需要打理的瑣事。我一聲聲答應著,想說讓她別擔心。結果一抬頭就發現她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幾滴渾濁的淚沿著皺紋縱橫著流下來,我幫她擦去,說怎麼了。
她說,「你爸爸那個時候...我曉得的。你是沒辦法...奶奶不怪你,就想你要好好的。」
我幫她擦淚的手倉皇地懸在半空中。
從緒正要起身的動作頓住了,雙眼透過飄搖的髮絲,錯愕地望向我。
回到家後,我在奶奶的房子裡收拾她交代過的東西。
沒想到我離開家之前的日記本還留著,想著反正日後說不定會遺失,不如摘個隻言片語在這裡,多少還能保存點字句。
某年十月九日
昨天準備了壽衣。
某年十月十日
今天去列印了照片。
十月十一日夜裡,我仰頭望著我們一起看過的星空。
我馬上就要沒爸爸了。你知道嗎?
某年十月十三日
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樣就真的就可以去陽光下找你了嗎。
(三十三)
有時間開始碼這章是因為今天一大早來到客戶公司時被告知昨晚將近十點有條通知,說今天全組都居家工作。我不是這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只好哭笑不得地重新坐回地鐵上準備去辦公室。通勤無聊,忘記帶書了,就打開備忘錄看看能寫點什麼。
這樣的小插曲也挺好玩的耶,至少你發現今天的社畜生活與往常不同。
很久不更,是因為都在忙著加班和處理生活上的事。不過最近我們也在計劃一場旅行!
有一天她突然笑嘻嘻地問我,「下個月一起去看火山好不好?我們的『想看火山』小作者~」
『咦?什麼?我那時不知道她私下裡在看我的文。』
我好想這樣裝腔作勢地說啊哈哈哈。好吧,但其實我早就察覺到這個小東西時不時貓貓祟祟,披著個馬甲在我評論區出沒。
我抿嘴憋著笑問她,「去哪看?」
「去加納利群島吧!」她眉眼舒展,笑起來唇紅齒白。「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對不對?」
南城湖區的街道圖書館平日裡有人但不多,傍晚或周末時小孩子會變多,再多一些嬉笑哭鬧就快像集市一般熙攘熱鬧了。難得休息的時候我會和從緒一起去那兒找張桌子看點閒書,總在半地下室待著她也覺得悶。
「九莉墮胎了,把死胎從馬桶里沖了下去。」我從書里抬起頭來。
《小團圓》是一本寂寥的書,誰都知道張在寫她自己,我初讀時驚於那種涼薄。從緒摘下眼鏡,閒適地抬眼望我,說,「我覺得她是愛那個孩子的。不生下來是最好的選擇。」
有時我也會想要是自己沒有被生下來就好了,所以我明白她的意思。
「那你會想要孩子嗎?」我用手支著頭,斜斜瞥了眼不遠處被圖書管理員告誡不許追逐打鬧的小孩子,順口問她。
她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笑道,「我自己才剛成年呢,沒有想過這些。你呢?」
「嗷,你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我掐了掐她的臉,「我啊...不想要。我這種人可不配做父母。」
幸運的是我做雞以來還沒有意外懷孕墮胎,這已經是謝天謝地的好事了。
許多作者,或者是創作者的為人與作品往往大相逕庭。一個人既可以天賦異稟又可以道德敗壞。張的文字冷冽,我卻總覺得她深處的情感是溫軟的。而三毛的文字真摯明媚,內里卻很幽深。喜劇演員多抑鬱。
我看著一旁書架上的三毛,和從緒提到以上這些。她放下手裡書,好像是羅素的《心的分析》,問我,「為什麼喜歡三毛?」
「因為..她的書像一個窗戶。」
「嗯?怎麼樣的窗戶?」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這裡了。」我仰頭看了看圖書館雪白的日光燈管,「從她的窗戶里我可以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可以看到很遠的..新奇的..那些地方。和自由。」
」啊呀,她寫的加納利群島可真有意思,我想這輩子要是能有機會去那裡看看就好了。」
她眼中帶著笑意,默默地聽我說。然後又笑開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嗯,真好呀。」
「我只看過一點點,你給我推薦幾本她的書吧。」說著放下手裡的那本,走到書架邊用手指一本本點著。
我說,「誒,你不看羅素啦?」
她轉過頭來,皺了皺眉,一臉嫌棄的小樣子說,「哎呀,這個翻譯的也太爛了,從句順序都不改。又碎又干,不看了不看了...」
現在她一面擼著豆包,一面滿含期待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是呀,一直想去的。」我的快樂溢於言表,不知道還能怎麼更心滿意足,「也一直想和你一起去。」
她也是我的夢想。
於是最近我們的生活重心主要是工作,工作和計劃旅行。除此之外,還稍微有點小插曲。應該也是最近國內的普遍性問題,開放之後家裡老人的健康狀況多多少少都更脆弱了。前一陣是我的奶奶,這周末又輪到從緒的爺爺。董老爺子住院了。
從緒稍有些匆忙地去看他,我開車送她去醫院。因為不打算給他們添麻煩,下車後我就戴了口罩和帽子,裝作是她的助理跟在身後,急步來到病房門口,自覺地在門邊候著。
從緒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滿臉關切,言語得體得像教科書一般,對長輩噓寒問暖,「爺爺怎麼突然嚴重到住院了?醫生怎麼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爺爺本人,不知道老人平時是什麼樣子,但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人大都相似。他氣虛地應了幾聲,這些問題都由邊上的看護代答了。
從緒陪床的時候全程溫聲細語,妥帖照料。我在一邊幫忙,暗自感嘆。她與爺爺關係竟這樣好嗎?
「叩,叩,叩。」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之後便是護士領著一個中年女人探進來,「爸?」
「哎...」
「您這幾天休息得好嗎?」
女人身姿優雅,著裝精緻。輕推開門走進來也站到床邊,身後跟著個小女孩,我在帽檐下定睛認出了那是小黛。
從緒起身,禮貌地笑著問好,「阿姨好。」
「嗯,小緒也在啊。」 女人垂手輕輕推小黛的背,「來,叫姐姐。再去看看爺爺。」
小黛依然是輕輕地叫了聲「姐姐」,又跑到爺爺的床邊,乖乖地拉住他的手,甜甜地叫「爺爺。」她真是個害羞的孩子。
「哎喲,我們家的小寶貝來啦...」 老人喜笑顏開,笑眯眯地搖了搖她的小手,想必平時是很寵的。「小絡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來?」
阿姨解釋道,「哦,她今天有個學校里的事兒呢,就快忙完了,一會兒就過來。我們先來陪陪您。」
「呵呵,好,好。」
她是董奇川的夫人嗎?
闔家歡樂,頤享天年,兄友弟恭,和睦美滿...看著這樣的畫面我的腦中有許多諸如此類的詞語可以蹦出來。只是沒想到離開時我們回到車裡,她坐到副駕上,表情驟然冷了下來。
從緒將手伸入外套的口袋找出煙盒,又放了回去,似乎不很耐煩。她用右手不住地旋轉著左手上的戒指。
「回家嗎?」我探過身為她繫上安全帶。
「…去哪裡走走吧?」
「想去哪?」
「呼。」她呼了一口氣,似乎感覺有點窒息,「去能呼吸的地方。你先開著。」
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想快點離開。
我在路上問她,「爺爺的情況還好嗎?」
「還行。」
「別擔心啦,他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我安慰道,以為她是在為爺爺的健康狀況擔憂。
從緒突然冷哼著笑了一聲。
我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她說,「我不擔心。」
她的手抱著,我用餘光掃到她冷漠平靜,面無表情地輕聲說:「早就該死了。器官都移植了兩次。」
我有些錯愕。
她與家人的關係全然不是表面的那樣嗎?她竟然演得那麼天衣無縫。
我把車開到一處城市觀景台。從緒剛走下車就點起煙來。
「你怎麼現在抽得這麼多了?」 我取下她的煙,「不要命了似的。」
「因為家裡人不許我吸毒。」 她垂下目光到我奪過的那支煙上,開玩笑似的地說道。
那麼面對我的人,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我以為..你和爺爺關係很好..」我猶豫著,拈著那隻煙,沒有還給她。
從緒聽出了我話中些許不安的猜忌,神色漸漸和緩下來。她走到觀景台邊緣的欄杆上倚著,望向城市的遠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言語中對冰融化了,「家裡許多事...三兩句說不清。以後..慢慢告訴你吧??」
「嗯。」
我將煙放入口袋,握住她的手。
她說,「小黑..對我來說,你才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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