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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哥和我男朋友互換身體這件事 (51-62)作者:白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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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23: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五十一)被害人只有一個
「……那你又想、去哪裡呢?」
我反手抓住他。
忠誠而默契的共犯,幫我適應的不止這具還原了我親生兄長原本面貌的身體,還有觸摸它、甚至享用它時避無可避的背德感。
赤裸的身體,完全勃起的陰莖,靠近時不熟悉的氣味和不熟悉的心跳聲,他把這些留在這裡,他要去哪裡呢?
會不會只要一個錯眼,就消失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呢?
「你讓我再也不能丟下你了,現在倒要——」
「噓——別哭。」
鍾意把我摟進懷裡。
「我哪裡都不去。在你做好選擇之前……哪裡都不去。」
單薄的鎖骨盛不下更多液體。
它們順著胸膛流下去,打濕沿途的皮膚,畫出蜿蜒曲折的水痕。
然後水痕風乾。
就連為他而流的眼淚,也無法在這具身體上留下痕跡。
「……一定要選一個嗎?」
他不正面回答,卻說,「如果現在我告訴你一定要選一個,你會真的選一個嗎?」
「……必須、一定要選嗎?」
「必須、一定要選哦,」鍾意用相同的句式,笑著重複道,「如果你問,我會這麼回答的。」
我說不出話,只搖著頭抱緊他的腰。
如果、如果是陶決在這裡的話,如果現在是陶決面臨這樣的選擇,如果陶決是我——
「——不可以。」
濕漉漉的鼻尖被輕輕捏住。
我跟隨那股力道仰起頭,透過濕漉漉的視野,對上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澄凈目光。
……
我有個哥哥,膽大妄為,一身悍勇,在十幾歲的年紀把自己活成了行走的電影主角。
他會用鋼琴彈搖滾、爬樹敲別人家窗戶,也會在危急時刻站出來保護媽媽,哪怕以自己受傷為代價。
我穿他穿過的衣服,做他做過的事,模仿他的行為舉止和說話方式,站在他的影子裡,便以為自己也能成為英雄。
就算後來,離開了我、不再做哥哥的他,只是個面對許多事情都無能為力的膽小鬼——
離開了他、不再做妹妹的我,卻已經無法相信,從他影子裡走出的自己,站在光下,也會擁有影子。
「你遇見我的時候,不是誰的妹妹,只是陶然。」
我聽到鍾意這麼說。
捏著我鼻尖的手很溫柔,人卻一點也不肯心軟:「所以——禁止偷偷作弊。我不要一個完美的、正確的答案,我要你的答案。」
……
我的、答案……?
「…………不。」
我說。
「如果你問選A還是選B,答案是不。如果這是一個問題,答案是不回答。如果你說不可以,答案是我不聽。如果你必須、一定要答案……」
答案被擠壓成一長串低悶的鼻音。我後仰掙脫他的手。
「如果你必須、一定要答案,答案是沒有答案,在我做好選擇之前,你們誰也跑不了,就是要一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繼續下去,這樣你也可以嗎?」
這一次是鍾意沒有回答。
他抬起我的臉,仔細擦乾我睫毛上殘存的濕潤,久久注視著我,然後——
緩慢地放鬆脊背,彎下腰來,近乎坍塌在我肩上,低喃著「謝天謝地」呼出一口長氣。
我拍拍他後背。
「……如果我真的選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鍾意想了想,輕飄飄道:「不知道……?」
「……」
總覺得在另一個人那裡好像也得到過差不多的回覆。思考著是否我的問法不對時,脖子被舔了一下。
「不知道,但是這個……」
說話間,他大約是故意的——同一個位置,又被舔了一下。
溫熱濕潤的舌頭上,停留著同樣溫熱濕潤、讓人無法立刻聯想到金屬的金屬。只能以詭異形容的觸感,卻讓不相干的地方擠出了不相干的汁液,觸電般緊縮起來。
「……可以有很多用法吧?可以在很多地方、做很多讓你覺得舒服的事情……就算以後換回哥哥來做,也不會比我做的更舒服。」
正值普通男性一生中最容易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年紀的、我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共犯,或許時常因為沒有把性愛這件事列入考慮範圍而看似單純懵懂,卻絕不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和技巧。
因而他說得十分篤定,也由於這份篤定,反而顯得有些惡意:
「——舒服到,你以後每次被哥哥這樣做,都一定會想起我。要是這樣的話,就算你做了選擇,選的不是我,又有什麼關係?」
陶決是在這個時候敲門的。
只敲三下,緊接著伸進一隻手,扔來一個半開的紙盒後飛快地縮回去,仿佛再慢一秒就會被重新關閉的門夾住。
我撿起紙盒,感覺一瞬間湧出了很多問題。
——他什麼時候開始在外面的?聽見多少?又是什麼時候跑上樓去拿了保險套?他這是——幾個意思?
就連鍾意都露出了有些無語的表情。
實在尷尬,實在丟人,我試圖說些什麼:「也、也不用把一盒都拿過來吧,雖然沒剩幾個了……」
「可能是擔心自己的身體早泄?」鍾意十分體諒地猜測,「但萬一不是早泄,而是更嚴重的問題,可能一個都用不上呢。」
我下意識看向他兩腿之間。先前完全勃起的陰莖,稍稍放置便已經重新軟掉。雖說鍾意自己平時就這樣,但現在畢竟是陶決的身體,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麼……
「要是真的有……」我不太忍心再想下去。
「那也只有試過才知道啦,」鍾意安慰我,「要不要試試?」
「……在這裡?現在?做完還得讓他進來換床單?」
「在這裡,現在,不一定。」
鍾意邊說邊撕了一個套下來,「如果早泄,可能就不會到需要換床單的地步……?」
「……喂!」門被捶得砰砰響,「有必要說那麼多遍早泄嗎?!」
我卻已經沒在關心了。
手被牽著重新覆上溫熱的器官,還沒碰幾下,它就迅速膨脹到握不住的尺寸。
指尖輕輕摳弄泛起水光的馬眼,我忍不住發笑,「你也會故意欺負人啊?」
鍾意毫無防備,顫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出聲。
「嗯……大概,算是合理猜測?」他捉住我的手,似乎怕我再給他來一下,「受到這種刺激的時候,好像比我的身體更不耐受,平時也很容易就會勃起,有點麻煩……」
原來是被煩到了。
「好啦,不逗你了,」我撿起他剛才沒拿住的保險套,撕開鋁箔包裝紙,「直接進來吧。」
永遠對我有求必應的、我溫柔而狡猾的共犯,分明抵著不需要額外準備、正隨呼吸起伏發出糟糕水聲的地方,依然先認真用手指確認過裡面的狀態,才肯一點點擠進來。
將我親生兄長身體的第一次奪走的共同犯罪,還沒完全進入就遇到了阻礙。
「……不太妙。」
鍾意撐在我上方,艱難地大口呼吸,「好像已經要……唔、放鬆一點、現在真的很……」
「我、我儘量……但我也快要……」我夾住他的腰,全力抵抗高潮之餘,不免懷疑人生,「怎麼回事,老處男第一次秒射就算了,為什麼搞得我也這麼快,傳染嗎……?」
鍾意嘶了一聲,按住我的嘴角,「別……別現在笑、會憋不住……」
我很少見到他比我還沒有餘裕的樣子,儘管知道其中恐怕是難受居多,仍不禁缺德地催促:「別管他了,我看誰敢自己秒射還怪你不好好表現……嗚、快點、裡面——」
頭一次吃下的、血親的性器,整根填了進來。
伏在我身上射精的鐘意整個人都在發抖。
瘋狂收縮的內壁被強烈的存在感擠壓,保險套頂端的儲精囊被射得鼓起來,一顫一顫地戳蹭高潮中的子宮口。
一秒前催促的尾音被拉長成變調的尖叫。
知道有人在外面聽,我叫得超大聲。
(五十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間!
第二次不在床上。
門在背後,上一次沒來得及脫的內褲掛在膝彎。鍾意撈著那條腿,深深淺淺地撞進來,被黏嗒嗒的內褲沾濕手腕內側也沒有察覺,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平時的他會更輕、更慢,把他自己當玩具,送到最裡面頂住之後就不太喜歡動,只揉一些別的地方讓我高潮,也不是每次都會射。拋開陶決那次不提,我被這樣直白抽插的經驗少得可憐,努力消受之外,實在沒有工夫問他是否勉強。
門板被撞得搖晃,鍾意斷斷續續安撫我「沒關係」、「快要適應了」,卻好像越來越喘不過氣。
纏他再給一次的是我,看他這副樣子於心不忍的也是我。可惜身體和腦袋相比更加自私自利且毫無慈悲,在他咬著哭腔又射出來之前,我大概噴了兩次。之所以說兩次,是因為第二次之後就沒有再數。
於是雞飛狗跳的星期天傍晚,我哥褲子都沒提好就被迫又換床單又擦地。我與共犯一個脫力一個恍惚,神志雙雙出走,都不記得問他站在一門之隔的地方、究竟解開褲子乾了什麼。
發散了大把精力,再次坐到沙發上的時候,不論是誰都安靜許多。
重新洗過澡的鐘意看上去不像剛才那麼難受了,枕著我的腿呼吸輕緩,閉目沉沉欲睡。我避開剛復通的耳洞,邊用手指梳理他微濕的發梢,邊抬頭看了看陶決。
長沙發被我和橫躺的鐘意霸占,他被擠去邊上的單人沙發,別彆扭扭正襟危坐,試圖假裝他沒在看這邊。
「……還行,」我說,「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話。」
陶決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我沒——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想問了?!」
「都沒說是什麼還行,你就急了?」我慢吞吞道,「萬一我說的是你耳洞打得還行呢?」
陶決死死盯著我。
「你最好是。我光擦地就擦了半小時,這只能叫還行,什麼才算很好?你想把房子都淹了?」
「……好也不是你好,」我被他盯得心慌,不知道在怵什麼,越說越小聲,「還好是換成鍾意,真讓你自己來,第一次估計還沒進去就……」
一觸即發的戰爭,被居然還沒有睡著的鐘意打斷施法。
「……耳朵,有點疼。」
陶決瞟了一眼,去拿了酒精棉簽回來,站在邊上揣著手指點我怎麼操作。
「剛才洗澡的時候沾水了吧?沒什麼事,酒精塗一下就好。」
我半信半疑,「你的經驗可信嗎?」
「你說呢?」他朝我面色不善地呲牙,「我打第一個耳洞那年,你還只知道一跟別人吵架就喊『我哥瘋起來敢吃屎你怕不怕』。」
我仔細給鍾意塗著耳朵,心不在焉地跟老陰陽人抬槓:「那你可以不應聲啊,非要從中學部繞過來接茬說你還真敢,我只能理解為你也樂在其中。而且又沒礙著你被那麼多女生追,至於一點小事記到現在嗎?」
「——哈???」
老陰陽人顧不上陰陽了,甩出靈魂三連問,「哪有女生追我?我怎麼沒聽說?你又是從哪聽的?」
「有學姐找我打聽你,多的時候一天好幾個呢,」我邊說邊嘖嘖搖頭,「全是學姐,好漂亮的,又送零食又抱著我誇我可愛,從你飲食起居到生活趣事問得事無巨細——挺可以啊陶決。」
童年的快樂回憶下一秒就被無情打碎:
「……你猜為什麼全是學姐?」陶決木著臉道,「學長不敢找你,怕被我揍,都是付錢雇你那些好學姐去問的。她們踩著我的黑歷史發家致富,可不得對你好點平衡一下功德?少腦補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不可能……」我試圖拯救一些童年的美好,「你不是人稱芳心弓箭手,一瞄一個準——」
「我謝謝你提醒。」
一瞄一個準的芳心弓箭手抬起我下巴,俯身湊近,手上發力,把我為數不多的臉頰肉捏得凹陷進去。
「弓箭手是後來好聽一點的版本,最初的版本是持矢哥。笑啊,怎麼不笑了,是天生不愛笑嗎?」
我憋得五官扭曲。
事實證明,身體原主人的經驗還算有些參考價值。
處理過傷口的鐘意很快恢復了精神,淺淺發紅的耳朵恢復如常。倒時差的睏倦也被外用酒精的冰涼帶走,他從我腿上起來,連哈欠都不再打了。
我有心讓他多躺一會兒,卻被他先抱過去安慰:「沒事的。其實人的記憶並不可靠,大腦會欺騙自己,把看到的一部分現實和自己以為會發生的事情結合,然後填充潤色……」
我靠在鍾意肩上,長長嘆了口氣。
不是不懂,也不是不能接受現實。
但換成是誰,突然得知自己人見人愛說出去好有面子的哥哥,其實是個被他同級生群起而嘲之的持矢哥,笑過之後應該都會消沉一下、自我懷疑一下吧。
「……我明白,」我悶悶道,「就是覺得,對很多事情都不確定起來了。」
經常吵到不可開交的父母,仔細想來,卻沒有多少親眼見到他們吵架的印象,反倒是和陶決在廢棄滑梯邊寫作業的記憶比較深刻。
隨便寫寫就交上去的作文拿到滿分的時候,會被字跡漂亮的語文老師私下叫去無人的辦公室。而老師欲言又止、問我需不需要幫助的那場談話,在記憶里只留下了淡淡的、似乎被錯怪抄襲卻沒有申辯的委屈。
婚禮前夜最後一次和我躲在被子下聊天的媽媽,問出「我可以和他結婚嗎」時的神情歷歷在目,現在想起來,那卻不像母親對孩子的試探,更像少女對閨中密友的依賴。
還有……
「……那天,我真的沒有……讓媽媽帶上行車記錄儀嗎?」
鍾意握緊我的手。
忙忙碌碌的十一年級,和鍾意開始交往的十一年級,在SAT和ACT之間趕場的十一年級,隱約知道自己很快會離開那座城市、離開媽媽身邊的十一年級,每一次偷聽都在倒數、每一次偷聽都不願意錯過的十一年級……
我會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記得地——放過那樣一個機會嗎?
陶決擠進我另一邊的空位,捏住我的臉,替我鬆開不自覺咬緊的牙齒,於是聲音終於能從其間傳出。
「……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我明明遞給她了,為什麼……」
「如果重現那個場景,能想起來嗎?」
臉還被陶決捏著,我轉動僵硬的眼珠看向他。
「……怎麼重現?」
「找不到東西的時候,如果回到最後看見它的地方,重複自己當時做過的事,不是會更容易想起來嗎?」
陶決的目光緊緊黏上來。
在一眨不眨的、銳利的盯視里,仿佛有什麼撥開雲霧,還我一片清明。
「……你是說,回那個家去,趁他不在,把該想的都想起來、該找的都找出來……」
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依然不時發來語氣親昵的信息,說這邊的工作已經結束,他決定為我多留幾天,因為下次見面約在周三。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間。往返至少需要一整天,如果要去,那就要快。
但大學生擁有樸素的煩惱,最迫在眉睫的就如:明天周一,後天周二,全都有課,課上還有小測。
明明現在就是最好的時間……
——我和鍾意的手機同時響了一聲。
是郵件提示音,點開來看,明天僅有的一節課,因教授個人原因取消。
我一把抓住陶決正要收回的手,又攥緊了另一邊的鐘意:「現在就是最好的時間!」
(五十三)開車生氣統稱路怒,他算個鬼的脾氣好
——說走就走。
陶決不慌不忙收拾出一個小行李箱時,他妹樓上樓下殺個三進三出,總算把衣服穿齊,與她難得動作很快的男朋友在門口會合。未雨綢繆的操心兄長一手拉一個後領,各塞了件厚實外套才放人,一路被討債鬼吐槽「說走就走的旅行帶什麼箱子」,好險趕在租車行關門前沖了進去。
陶然自告奮勇先開一段,只開到附近加油站就換了人。她自稱沒大事,卻明顯狀態不對,鍾意便接管方向盤繼續上路。
討債鬼爭奪副駕未果,抻著脖子找架吵。陶決忙著指揮鍾意繞開修路封掉的高速入口,沒空接她的茬,再一轉頭人已經在后座睡著了。
「……然後連這根線,就能放手機上的音樂……」
鍾意正回答他剛才的問題,陶決低聲打斷,「先不用了,讓孩子睡。」
頂著他的臉也自帶一股溫順感的年輕人點點頭,把手機導航的聲音也調小了。
踩著傍晚的尾巴出門,加滿油箱開上高速時已經天黑。
妖魔鬼怪紛紛現原形,會開車的和自以為會開車的在夜幕下各顯神通,墊高拉滿的改裝皮卡用遠光燈普照地平線,戰損Mustang以幾厘米之差擦著陶決這側的後視鏡一騎絕塵,他捂緊口鼻打了個噴嚏,甚至不知道那股窖藏陳釀的大麻味究竟屬於這條高速上的誰。
一個沒有高考的國家,自然也沒有高考後扎堆學車的准大學生。不能合法喝酒的年紀卻能合法持槍,而合法駕駛的年紀比這兩個都早,在有些州又略晚於合法結婚。匪夷所思的合法年紀只會繞暈他這個外來者,本地人高中期間考下permit才是常態,至於年輕的靈魂對生命是否有敬畏、又能否意識到自己駕駛著殺傷性武器,在後果發生前不歸法律管轄。
毫無怨氣地給遠光皮卡讓路的鐘意,無論放在怎樣的語境下,都是個不折不扣的例外。
就算故意用別人的身體下套,故意把別人的妹妹惹哭,還膽敢故意提出莫須有的二選一,也只會讓別人覺得:果然是他,非得是他,不能不是他。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哥哥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陶決尷尬地收回視線,忘了防備這個在時機上稍顯唐突的問題,「……九月。」
「九月就二十六歲了嗎?」
陶決沒有立刻回答。
想來應該不是為了嘲諷他人老珠黃——如果提早幾天,他或許會這麼告訴自己。已經隔著門被早泄三連擊的現在,他有些摸不清對方的用意。
但年齡增長畢竟是客觀事實,他再含糊也沒用,只能說是。
鍾意聽了直嘆氣。
「我還以為到了年紀,身體會安靜一點……看來是不會。」
陶決猛地咳嗽起來,回頭看一眼陶然沒醒,捂著嘴又咳好幾聲。
「……沒話說可以不用……」
「是換個話題的意思嗎?」伸縮自如的中文水平又一次發揮功效,理解未盡之語全靠意會,在陶決把氣咳順之前續上新的話題,「哥哥數學應該很好吧。」
「想找人代寫數學作業?」嗓子還啞著,陶決乾巴巴道,「別太高看我了。我妹可能沒跟你說過,我只上到高中。」
「陶然說過。她也說過,哥哥的成績一直很優秀。」
伸縮自如的中文水平在這一句上縮了回去。
言外之意沒打中目標,陶決自覺無趣,扭頭看向窗外,「能寫,不保證正確率,掛科了不算我的。」
慷慨至此自有條件。在他心態出現更大問題、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前,他只想讓鍾意趕緊閉嘴。
「如果哥哥想寫,我不介意。但我沒有那種意思,只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
該閉嘴的人偏不閉嘴,且因為注意力九成在路面,嗓音神遊似的越髮漂浮,空氣含量拉滿。饒是知道他對誰都夾、也早就習慣自己的嗓子被這麼夾起來的陶決,仍然忍不住挪遠了點,幾乎貼著車窗玻璃。
「……你、你問。」
「25-7,要怎麼算才會小於18?」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
陶決慢慢坐直了。
「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吧,」兄長的硬骨頭伸展開來,從自卑男人動搖的影子裡破土而出,「比如計量單位不一樣,25斤減去7公斤肯定小於18,比如遺漏了另外的條件,其實不一定只減了7,再比如我第一個耳洞是十五歲打的,你女朋友當時最多只能跳起來打我膝蓋,會記得才有鬼。」
「所以是每年打一個的說法不準確嗎?」
「多謝你沒直接說我撒謊。」
陶決哼笑一聲,又答:「是,也不是。是每年打一個,不是從十五歲那年開始。」
「那其實是減6?」
「是減7,還有一個在舌頭上。」
說到這種程度,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側後方睫毛顫動似睡未睡的一個妹妹,開著車分心套話的半個弟弟,在此刻成全了兄長的坦白局,「生日禮物不能當面送,總得找個辦法吧。」
「懲罰自己也算辦法嗎?」
「大概不算,我沒想那麼多,就只是受不了她哭。要不怎麼說討債鬼呢,看見了渾身難受,看不見了還總想著,是不是在別的地方自己偷偷哭——疼一下,流點血,會好一點,更多是為了我自己好過。」
「好差勁……好像那種給一歲孩子買PS5當生日禮物的爸爸。」
陶決忍不住缺德一下,「我沒機會當爸爸了,除非你們倆願意。」
鍾意短暫地投來一個能被解讀為「你在說什麼屁話」的眼神,輕描淡寫道:「我這邊正好有兩個職位空缺,爸爸媽媽隨你挑,只要沒有自殺傾向,就已經超越了百分之百的前任員工。」
無法缺德到底的常識人猛抽一口氣,「……地獄笑話通過那什麼傳播?」
無法立刻從「那什麼」發散出常識範圍內的聯想的無性戀思索片刻,才把頻段對上,「應該不會吧,不然哥哥怎麼沒傳播到呢?」
終於對上的頻段讓一切變得更好理解。
被接二連三噎住,陶決悟了:這一刻,他的差勁程度甩開遠光皮卡,遠超戰損Mustang,才逼得時常逆來順受偶爾委曲求全的軟性子寬容不復,句句是氣。
更別提那份寬容一開始就是連帶寬容,原本也沒多少可揮霍。
(五十四)從小哭包到小哭包
有了對方在生氣的認知,陶決接下來聽到「哥哥沒有自己想做的事嗎」時就不太驚訝了。
發出靈魂質問的人並未使用正確的質問語氣,只是很普通、很家常、很寒暄式地以潛台詞問候他:你想過你的所謂付出給了你妹多大負擔嗎?你知道任何不可割除的關係都需要有邊界,否則難免成為一種綁架嗎?你沉浸在自編自演的苦情劇本里,問過她一句、給過她一個選擇嗎?你這麼離不開她嗎?你沒有自己的人生嗎?
現在想過了,現在知道了,現在不會了,對。
陶決在心裡回答了前四個,停在第五個。
有嗎?
只有極少數展現天才資質的小孩會在六歲就被定下今生職業規劃,他被趕鴨子上架之前,卻不記得自己展現過任何做哥哥的突出資質。相比之下,妹妹這個職位好坐得多,落地即入職,並永遠享有哥哥一職的考評權,可謂特權的集大成者。
近二十年深耕同一領域的從業經驗綁定了他,無所不能的哥哥斷不可出現任何退行徵兆,否則便會立刻退回又怕蟲子又怕鬼、父母一吵架感覺天都要塌下來的小哭包——自特權的集大成者開始聽懂人話,陶決就不准媽媽再叫這個小名了。
沒有嗎?
開始彈琴是胎教,彈下去卻是真的喜歡,得知彈了十二年的鋼琴在住院期間被趁機賣掉時,離職十二年的小哭包也曾短暫地重操舊業。
可小哭包沒有談夢想的權利,已經不再受未成年人保護法庇蔭的無業游民也過了適合被稱作小哭包的年紀,不論他是否為了交換什麼而向命運獻上了什麼,那些他想要交換到的什麼又是否會以他期望的方式降下。
那之後呢?
無所不能的哥哥趕走小哭包,從此不知後悔為何物,直到考評再臨,特權的集大成者瞧他沒一處順眼:真行真行你真行,拿前程似錦換個抑鬱症,賠本買賣賠出梭哈的架勢,誰看了不夸一句搞砸自己命運成全助人情結、聖光普照算盤精——我就跟你說,就這個職位,外面有得是剛滿十八歲的大學生願意免費上崗,比你年輕比你可愛比你屁股翹,愛乾乾,不幹滾!
好一番面面俱到的指示,哥哥懵了,無所不能的頭銜一閃一閃,竟像要熄滅:可……可我也十八歲過……
揚帆遠航又七載的小哭包殺個回馬槍,早料到有此一劫:後悔啦?真後悔啦?要不換我上?
陶決未語先哭。
鍾意久久沒聽到回答,也沒追問,眯著眼睛繞過糾糾纏纏相互加塞的遠光Civic和遠光SUV好一會兒,才發現副駕在掉眼淚了。
「沒事的哥哥,這邊很多人喜歡改前燈亮度,眼睛不舒服就先休息吧,我可以自己看路——」
「你贏了。」
「……?」
「我一直怕她哭,等到她已經不會在我面前哭了,又開始後悔。」
「……」
「以前不敢看,現在敢看了,無論如何都想看,氣她憑什麼偏偏不給我看,再不抓住機會,以後見個面都難上天了,還看她哭?做夢吧!」
「……」
「結果我和她之間,愛哭的其實從來都不是她。」
「……」
「……所以你贏了。我從頭錯到尾,從動機錯到手段,我們倆的親情我敲詐勒索,你們倆的愛情我入室搶劫,現在兩頭抓兩頭沒,怎麼不算福報呢?」
「…………哥,你別急,是我說得過分了,但我——」
剛滿十八歲的大學生哪裡會說得過分,倒是后座辛勤考評的那位恐怕這一輪要多列一條罪名:不肯交接工作、蓄意為難繼任員工——他好你壞,判剝奪離職補貼,微信拉黑走好不送。
而且注意看,連哥哥都降級為哥,明顯是有人拿了內定轉正offer,已經飄起來了——人家一個頂倆,占著男朋友的位子操著哥哥的心,物美價廉任勞任怨,說話還是個天然夾,早該把倚老賣老的劣幣給驅逐啦!
「——不是想贏。」
「啊?……啊??」
又搭戲台又架聚光燈又醞釀情緒,引導對手破大防自曝其短,這叫「不是想贏」,那想贏該是什麼路數?直接請出宜家風格組裝式家用斷頭台Sokkomb嗎?
大學生原來這麼可怕嗎?清澈在哪裡,愚蠢在哪裡,舉報通道又在哪裡?駕照上出生日期有目共睹,臣妾要告發鍾皇后謊報年齡混淆視聽罪不容誅——
皇后把車穩穩地停在了燈牌滅掉一半的加油站。
荒郊野嶺,夜黑風高,經常殺人的朋友都知道,殺人容易拋屍難,誰敢保證自由美利堅某條高速拐下來往山上開不會有什麼廢棄的邪教據點供著一座斷頭台……
皇后左手攤開一包濕紙巾,右手攤開一包面巾紙。
陶決抽了抽鼻子,哪個都沒接。
「……又是二選一?你故意的?」
「強迫選擇原則,」鍾意說,「很常見的心理技巧,會讓人只考慮要拿哪一個,意識不到另外的可能性,比如眼淚已經乾了,其實根本不需要紙巾。」
「……或者眼淚乾了但臉還髒,其實兩個都需要。」陶決喃喃。
「或者就算不選,其實兩個都已經給你了。」鍾意變魔術似的攤開空空的雙手,示意他往下看。
陶決低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扔到腿上的兩包紙巾。
好得很,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二選一,有的只是小情侶的鬼把戲,全過程只有聽牆角的哥哥受到傷害。
「……我不信。你就真的沒有一點點想贏?」
「怎麼會?」鍾意反而驚訝,「但如果被選擇的理由不是我夠好,而是我還沒有那麼差……就算能贏,有什麼意義呢?」
或許清澈但並不愚蠢的大學生去了洗手間。陶決從副駕下來,把自己塞進歪七扭八睡了個人的后座。
「醒醒吧,該聽的不該聽的你都聽了,別太過分。」
嬰兒般的睡眠,嬰兒父親般的睡眠,都比不上他妹此刻裝睡的睡眠。
「……真睡了?」
他妹呼吸平穩。
「……我白說了,也白哭了?」
他妹眼皮不動。
他妹的哥哥眼皮顫動,剛才的情緒還沒走,眼看又要鼻酸,胳膊被捅了捅。
「你們小哭包開大是一點前搖都沒有啊?」
陶決大驚:「等——你從哪聽說的?」
「可能確實有很多個瞬間,媽媽更喜歡你。但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他妹睜開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媽媽更喜歡我的瞬間。她早就偷偷告訴我啦,想不想知道是什麼時候?」
陶決搶先一步,把他妹即將吐出無情真相的嘴捏成餃子皮,「不想,謝謝。」
無論是什麼時候,他心理上都不太能接受。
車是臨時租的,可選車型沒有幾個,后座空間狹窄,不夠酣暢淋漓地打上一架。
陶然的拳頭示威性地抵在側腹,陶決念起考評這回事來,趕緊把手鬆開,那拳頭便也滑落下去,大約是說這次饒他一命。
逃得一命的老員工卻依舊心思活絡:「他都十九了。」
「我知道啊?」特權的集大成者活動著被捏酸的嘴皮子,不以為意,「但我生日不是還沒到嗎,我十九他就十八,反正比我小一歲,這種細節不要介意啦。倒是你,人家公平公正,你扭頭打小報告,好骯髒的成年人……」
好好好,反正總歸是骯髒的成年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什麼謊報年齡,原來都是投陛下所好,小情侶的又一個鬼把戲。
他也不知道臉上露出了什麼表情,引得剛才還是拳頭的那隻手落回腰側,柔軟的掌心隔著幾層衣服,安撫似的蹭他,「你贏不了的。」
陶決用力閉起眼睛。沒關係,不要緊,以後有得是她偏心的時候,他遲早會適應……
「他也贏不了,」那隻手後知後覺地摸到他軀幹的顫抖,「……哎,你這是又要開大了?」
「不是我,不是他,還有誰?你還想讓誰——」
我,」陶然推了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截停正飛快向悲觀結論滑落的排除法,「雖然現在還沒贏,但我會贏,贏到你們誰都看不到希望的程度。……一定會。」
心臟的位置被按住,陶決怔怔愣愣,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而這又是一句怎樣的承諾。兄長的眼淚和男人的眼淚一起讀完了條,雙重開大,勢頭驚人,抽噎得極其沒有出息,卻還有力氣把眼前的人形抱枕壓進懷裡,更加沒有出息地邊說邊打哭嗝。
「可、可以,我沒意見——后妃相爭,陛下得利……史書、誠不我欺……」
(五十五)Fight-and-flight
我說要去找鍾意的時候,受害人情緒趨於平靜,既沒有一言不發地攥住我手腕,也沒有眼睛眨巴兩下就開始掉淚。
直到我下車走入稀疏的雨幕,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輕易地放我脫身,輕易得仿佛問心有愧:與降雨量不相稱,地面太過濕滑,明顯已經下了有一會兒。
鍾意是淋著雨出去的。
加油站值夜班的便利店店員往往見過大世面,不會因為有人匆忙闖進來直奔廁所,就隨隨便便停下裝填咖啡機的手。
我來不及打個禮貌而短暫的招呼,障礙賽跑般徑直繞過貨架,躍過橫在腳下的拖把杆,在洗手間過道閃爍的燈下找到我那位給車內的局部降雨留足場地、卻沒能躲過大自然饋贈的共犯。
他靠著牆一動不動,聽見腳步聲,遲緩地抬起頭。
「……你也來上廁所嗎?」
我走過去拉他的手,「主要是來撈你……好燙!」
「是嗎?」他慢吞吞地恍然大悟,「……啊,所以才暈暈的……」
如同被點破後倒地而亡的空心比干,原本還能自力靠牆站直的人在這一刻迅速坍縮成發燒該有的樣子。我撐住他下滑的身體,不得不丹田發力,「不、要、用——那種置身事外的口氣啦!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回家……」
「……不回。」夲伩首髮站:2w8 9. com
「乖乖乖,上車睡一覺很快就到家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他抬起滾燙的手按住我,又重複了一遍「不回」。
忽明忽暗的洗手間過道,於是迎來了提著兩把傘的陶決。
他頂著在場三人中最年輕的身體,一邊輕鬆接過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一邊不住低頭瞄我,試圖提前回答我尚未出口的質問:「耳洞發炎又淋了雨,就是會發燒啊,我之前也經常……」
「別廢話了,你先帶他回車上。」我揉了揉用力過度的腰,並不是很想立刻計較這些,便假裝沒聽到他話里的心虛。
「那你……?」
「我買了藥就來。」
拎著陶決留下的傘,我走進貨架的叢林之中。
裝填完畢的咖啡機亮著燈,店員坐回櫃檯後,似乎準備好了提供幫助。我沉默而快速地穿過排列方式似曾相識的貨架,像個熟練而冷酷的叢林獵人,一件件摘取必要的東西,把它們一股腦堆在他面前。
見過大世面的店員瞟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
雨越下越大了。
「可以多給我兩個塑料袋嗎?」
我問。
……
「——還好多要了一個塑料袋,不然全都泡水啦!」
我劫後餘生般鑽進車裡,先扒下了外面那層擋掉大部分雨水的塑料袋,才從乾燥的那一層掏出退燒藥和退熱貼,把前者扔給在后座照顧鍾意的陶決,沒接他「再不回來我就去廁所撈你了」的話茬。
打濕的外套丟在前座,我仔細擦乾皮膚上殘留的水分,捏著退熱貼的盒子鑽過駕駛席和副駕中間的空隙,擠進他們倆中間。
鍾意身上還是很燙。
我邊用自己給他降溫,邊從陶決手裡接過藥和水,哄著他吞咽下去。手伸向退熱貼時摸了個空,陶決晃了晃盒子,如同搖晃一副不知道下一張會抽出什麼的紙牌。
「怎麼是開過的?」
我嗯了一聲,「包裝換了,我怕買錯。」又緊接著問:「你也要貼?不貼就給我。」
陶決不疑有他,大約以為我冷硬的態度是還在生氣,一秒都沒敢耽擱地把盒子遞迴來。我處理完鍾意的腦門退熱事宜再一轉頭,便看到他盯著這邊,像個突然意識到青春不再、開始害怕叛逆期女兒不給自己送終的老父親。
「……以後我生病,你也會這麼照顧我的吧?」
說得好像現在我旁邊那具一不小心就發燒發炎、拖累我男朋友受罪的虛弱身體不是他的身體一樣。我笑得十分核善:「當然會,我最會了。三百零七個月大的孩子生病多半是裝的,打一頓容光煥發,打兩頓起死回生。」
陶決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嘴抿成一條直線,就要去開車門。
我拉住他,「……幹什麼?撒嬌沒撒成也別跑啊,外面那麼大雨……」
「去前面開車,」他罔顧將能見度削減為零的雨勢,嘴硬道,「不是不回家麼?還要開好幾個小時……」
「不回家也不急,」我打斷老陰陽師的施法,「你看看天氣,開上路就要大家一起回老家了,歇著吧。」
陶決還想再說什麼,我鬆開他根本沒使勁的右腕,手往下滑,指尖對準指尖。十指相扣,他終於不亂動了,改為一下接一下地握我,手指掌心一起發力,輕得像試探,又重得像糾纏。
「……你捨不得我也淋雨,是不是?」
「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你心疼我,是不是?」
「隨便吧,你開心就好。」
「你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不是?」
「第一,你現在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第二,我尋思我也沒說『不是』兩個字。第三……」
第三,沒有第三了,兩隻眼睛是普通人類能擁有的上限,至於我為什麼在數眼睛,則是因為我的臉剛被他另一隻手抬起來,視線與他相撞,撞入一片模糊的微熱。
我吞了吞口水。
「……第三,傻了吧我還真敢,就像我哥敢吃屎。」
陶決笑出了聲。
在真正直面過屎尿屁的強者面前,屎尿屁戰術鎩羽而歸。模糊的微熱於某個節點化為清晰的意動,觸發詞並非「不是」或「吃屎」,而是如果仔細推敲會比這兩個更奇怪的——「我哥」。
嘴唇上感覺到輕微的壓力。
抬起我臉的那隻手伸出拇指,從下唇揉到上唇。親昵有餘莊重不足,作為對「我哥」二字的反應無疑失格,沒有一個正常的哥哥會這樣摸自己的妹妹。
而且還邊摸邊把嗓音夾了起來,九成的哀求裹著一成不自知的迷亂,格外黏黏糊糊。
「再叫一聲……你再叫我一聲。」
我見過他狼狽地握著我的腰激烈挺動,也見過他跪在我腿間發情自瀆。在只有我和他的空間,滿面羞恥卻毫不矜持、整個人仿佛醉在情慾里,那種樣子我並不陌生,也不覺得抗拒。
然而離開特定場景,兄長最多只能半真半假地與妹妹的男朋友爭寵。他已經如願做回哥哥,成功用一場聲淚俱下的剖白換我心軟,何必要在不需要涉及情慾的場合也做出這種用「孔雀開屏」形容都太過含蓄、完全可以理解成釋放性魅力的行為——
……話說,他知道他在開屏嗎?
我頭皮發麻,更不想張嘴了。雙唇消極地被拇指指尖反覆頂開,在我不遺餘力破壞氣氛的嘗試下,發出一種如果翻譯成人類語大概會是「阿巴阿巴」的煞風景唾液音。
陶決完全無視了我的嘗試,將我與他之間本不寬裕的空隙進一步壓縮。
「……鍾、鍾意——」
「早就睡著了,別吵他。」
借宿在男朋友軀體里的兄長,擅自將這雙眼浸上濕熱的痴意,傾身壓過來。
退熱貼脆弱的紙盒被我捏出「咯吱」聲。
不用後退,沒有那個必要,既然已經攥住了通往退路的門票,fight和flight可以各押一半,怎樣都不算我虧……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陶決無辜道,「臉紅什麼?閉什麼眼?」
比我略高的體溫從腦門傳來。我用力抬起眼皮,一字一頓:「你釣我。」
「試試你有沒有被傳染髮燒而已,」他仔細感受相貼的額頭,仿佛真在試體溫,「……臉好熱啊,不會真發燒了吧?」
看看這半點誠意都沒裝出來的語氣。後槽牙下意識磨了磨,「是嗎?我感覺發騷的另有其人。」
「孩子發音都發不准了,怪可憐的,我給你捋捋舌頭?」
游移在下巴上的手替我鬆開牙關,像在催我張嘴。短短一息的工夫,兄長的惡劣調侃無縫切換到人皮禽獸包藏淫慾的質問,「下午做的時候,他是不是沒親你?」
這次是我的嘴畫出一條直線,拒不招認。陶決右手扣緊我時至此刻依然在他掌中的五指,左手近乎放肆地揉弄我開始充血的下唇。
「不承認也沒用。你這裡很容易腫,有沒有被親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看,我只是這樣揉也會腫。一會兒等他醒了,你就這麼跟他解釋……」
被點到名似的,睡夢中的鐘意忽然發出不適的呻吟,朝我這邊靠過來。
陶決動作僵住,隨即在我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整個人迅速縮回原位。
我導入前因,細品了一下,忍住當場爆笑的衝動,「……你怕他?你開始怕他了?」
「誰怕了,我只是——」
陶決貼著被雨點暴打的車窗玻璃,用更小的聲音嘟噥了一堆「內定轉正」、「邪教斷頭台」等等,我既沒聽清也沒聽懂的詞組。
甚至怕被我繼續追問,他緊接著開始裝睡,什麼都不再回答。
(五十六)區區兩根
堪堪擠下三個人的后座,在真睡的人和裝睡的人的均勻呼吸聲中,衝上了困意濃度的巔峰。我坐在真睡與裝睡的分界線上,被雙份體溫包夾,眼皮下墜,睡得毫無懸念。
……醒得曲折離奇。
便利店冷白的燈光穿過雨幕,抵達這片車內空間時裹了一層藍幽幽的色調,讓人一時難以分清,究竟哪一邊才是光怪陸離的夢。
我從被裝進罐頭激流沖刷的幻覺里緩過勁,終於分辨出——從頭頂傳來、不止歇的水流聲,來自現實。
陶決支著下巴看向窗外,留給我半張心不在焉的側臉。鍾意靠在我肩上,氣息依然略顯沉重,但和剛才相比舒緩許多,身體也已經沒那麼燙。
兩個人都醒著,都沒有叫醒我。
我心下一悚,看向自己的右手。
退熱貼的盒子還捏在手裡,開口處合得不嚴實,儼然一副坦坦蕩蕩不屑遮掩的模樣。
大概沒有被人動過。……大概,但總歸不能在這裡確認。
昏沉的腦袋被這麼一激,醒得很是透徹,再難繼續忽略身體上的違和感。
夢裡怎麼使勁也跑不起來、回歸現實甚至連勁都使不上了的腿,原來是被一邊一條,分別架在了兩個人膝上。本該由於這個姿勢感到涼颼颼的地方卻異常悶熱,或者、更加貼切的形容詞是「擁擠」——
出門前匆忙套上的寬鬆運動褲之下,貼身衣物被撥到一邊。脆弱的身體裂縫並未直接袒露,而是被兩隻堵在那裡的手擠得密不透風。
——兩隻,體溫不同的手。
謝邀。
我的確曾經強睡親哥並對他打出999精神傷害,但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拉著發燒的男朋友在高速旁邊搞3p車震,雖然這樣一說好像聽起來更可疑了。
遇事不決,先罵陶決。
我靜默三秒,向左拋出一句:「……你有病?」
陶決維持著托下巴的姿勢,只把頭轉了九十度,似笑非笑地盯著我。
這副表情他現在幾乎不做了,往回推個十幾年倒是很常見。神清骨秀的少年隨便往哪裡一站都顯眼,用不著出聲,只要似笑非笑地勾勾手指,我就條件反射地跳下滑梯,爬出沙坑,或者從別的什麼我正在玩的東西上脫離,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回那個我們倆都不願意回的家。
十幾年後,暴雨落下的夜裡再也沒有唯哥哥馬首是瞻的小屁孩,出言不遜僅僅是我對他所有冒犯里程度最輕的一種。什麼都變了,連他勾起的手指也換了個地方。
他用指尖勾挑我身體里微微凸起的褶皺,掌心壓著小陰唇摩擦,動作沒有很熟練,老處男的扭捏卻一去不返,竟從鍾意那雙清凈透徹的眼睛裡擠出些妖妃式的勾勾纏纏欲語還休。
「我沒病,」黏糊糊的視線蹭了我一身潮濕,然後擦著我落在另一側的鐘意身上,不知道算栽贓還是算戴罪立功告發主謀,「他才有病。」
「……我吃過藥了。」
體內的另一根手指也動起來。它的主人一邊跨服搭腔,一邊把拇指虛虛貼在我陰蒂上,沒有使勁,很禮貌地先問道:「可以嗎?」
我哥那雙和他本人不一樣、生得很會蠱人的眼睛,這下是真的很會蠱人了。
「……你在想什麼啊,」我無視早已妥協的下半身,坐懷不亂地探了他額頭一把,果然並沒有奇蹟般恢復到正常體溫,「是以為我絕對不會拒絕你嗎?」
那邊那位小哭包可沒膽子策反我的共犯。始作俑者只會是鍾意,而他這樣做,一定有必須這樣做的理由。
仿佛回應我尚未言明的疑問,毛茸茸的腦袋偎著我的手蹭了蹭,撒嬌撒得執拗。
「我已經吃過藥了,所以,你也……」
溫熱的指腹搭上右腕,離我緊捏著的退熱貼盒子,不過半個手掌那麼遠。
我靜靜看著他,正如他靜靜看著我。熟悉到不需要任何暗示,就知道彼此的下一步動作。
現在閉上眼睛,會得到一個舔舐傷口般的、輕柔的吻。
輕柔,卻並不淺嘗輒止,反而狡猾地撬開我,慫恿我把他的氣息當作止痛片,完完全全吞進肚子。
前提是我哥沒有突然冒出來破壞氣氛——
「還猶豫呢?區區兩根,這就怕了?」
微張的唇近在咫尺,我趁鍾意的注意力轉移之前先湊上去親了個夠,才兇狠地朝陶決道:「來啊!誰怕誰!」
(五十七)然後,在降雨的夜裡
和幾個小時前吃下過的、尺寸更誇張的東西相比,兩根成年男性的手指確實只是「區區兩根」而已。
徹底撐開的內部尚未完全恢復原狀,兩隻從相反方向伸來的手因而得以順暢動作,開始在有限的空間內爭奪地盤。
更沉不住氣的顯然是我那位今年九月就要滿二十六的哥,每次鍾意揉到我舒服的地方,他就趁著那陣急促的收縮擠到現場,試圖把鍾意的手擠開。我段位更高的共犯則處於另一個極端,被擠了兩回索性不再糾纏,靈活的指尖動得越發自由,次次落在不同的敏感點,又次次都不戀棧,把等著偷學的陶決遠遠甩掉。
兩根濕淋淋的手指戳來繞去,大約害怕弄傷我,誰也不敢有大動作。
而且他們還時不時毫無預兆地相互配合,真的太容易幻視某個雨中斗舞的古早台劇表情包。
我越憋笑越憋不住笑,便扭頭盯著陶決。
他以為我有所企圖,神情柔軟下來,只是嘴上還彆扭道:「現在想起你哥也在了?」
見我繃著嘴角久久不回答,他又有些慌了,「……疼?還是難受?」
我一聲不吭地看他變臉如變戲法,直到再也憋不下去,才緩緩用口型說出「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
橫遭精神污染,陶決的嘴角也抖成了心電圖。他緊接著意識到什麼,臉色黑得飛快:「你是不是故意逗我笑,想給他作弊?」
我往鍾意那邊靠了靠,翻個白眼,「我看是你在逗我笑。就你們倆這個高下立判的技術差距,需要我幫他作弊?」
陶決自取其辱,說不出話,扳過我的臉用力親下來。
后座就這麼點地方,如果光線足夠,從鍾意的角度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我臉上一瞬間的驚慌。然而在深夜昏暗的車裡,在足以把我們三個統統淹沒的大雨里,只有水聲。
只有水聲。
細密的,淫猥的,唯有那種用舌頭做愛一樣的吻法才能發出的水聲。
被噙住的唇舌喊不出任何一個名字,向鍾意伸出的手也被陶決攔截。我驟然失去錨點,分明被兩人份的體溫包圍,卻仿佛飄零在暴烈洶湧的雨中,只能專心辨別身體里的手指,藉此獲取一點短暫而縹緲的支撐。
體溫高出一截的是鍾意,緊張兮兮到發顫的是陶決。
看似漫不經心挑弄、實則自有輕重緩急的是鍾意,總是隨著喘息不自覺加快動作、猛然醒悟才想起要慢下來的是陶決。
分辨誰是誰的遊戲就像盯著移動的杯子猜小球,一開始輕而易舉,但只要杯子的位置不停交換、節奏逐漸加快,總會迎來眼睛跟不上的那一刻——
心神一散,溫柔侍弄的成了陶決,重重抽插的那一邊卻像是鍾意。
並非實質的交換在黑暗裡無聲反覆,從撫摸我的手法,到對待我的方式。身體和靈魂都不再是唯一的判斷基準,仿佛以他們撐開的部位為中心,無數個平行世界同時向我坍縮,這一秒像躺在男朋友懷裡施捨心碎的兄長一個吻,下一秒又像被兄長抱著打開雙腿、邀請撞破兄妹偷歡的可憐男朋友加入指奸。
暴雨拍窗死諫,被肉慾薰心的昏君當作play的一環。思緒被咕嗞咕嗞的水聲浸濕,紛紛流向夢都不敢夢的荒唐情節:也許,也許我本來就有兩個哥哥,年長的白天處處操心生怕我被外面的小男生摸了手,晚上卻偷拿我貼身衣物哭著自慰;年輕的常常跟我玩在一起,又總是一副沒開竅的樣子,其實早在大哥眼皮底下勾著我悄悄把所有花樣試遍……或者、或者根本沒有什麼哥哥,只有久別的童年玩伴從天而降,不知道修煉了哪門子人形春藥一樣的邪功,無所不用其極地討我歡心,卻擠不走我青梅竹馬的戀人也搶不回初戀的頭銜,只好厚著臉皮自封男朋友二號……
頭腦陷入酣醉般的混沌,我挺起腰胯撞向他們的手指,抵著上方舔吮我的唇舌肆意尖叫、任性索要,想要不論是誰都好,碰一碰我的陰蒂、就碰一碰——
兩根手指同時抽離了。
身體在慣性下跟隨他們抽出的動作上抬,卻只含入更多空虛。短短几秒被拉得無限長,時間的縫隙里填滿了尖銳的癢。
就連壓在唇上奪取我呼吸的吻也戛然而止,不肯再多給半分甜頭。
我從胸腔里擠出咬牙切齒、近乎憎恨的泣音。
「……可惡……」
自給自足當然可以,但已經被這樣釣到半空,如果得不到期待的東西,空落落的反而難受。
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被不上不下的懸停感折磨瘋的前一秒,我終於想起,人是有兩隻手的。
紙盒落地聲中,我一邊一個,同時抓住了兩隻濕漉漉的手腕。
「快……」
催促被打斷,鍾意的撫摸如褒獎,落在我汗濕的後頸。
「做得很好。」
裹滿我體溫與體液的手指,兩根一起重新擠了進來。
「——!」
我幾乎失去聲音,「太深……」
腰猛地向後反弓,短短一瞬嘗到太多滋味的穴吃得盡興,里里外外都綿軟鬆懈,輕易被入到了底。兩個人的指尖同時在最深處試探,如同兩瓣柔軟的嘴唇輕吻著宮頸口,異樣到令人頭皮發麻,藥物成癮一般迷亂致幻的快樂中,我隱約聽到陶決嘖了一聲。
「舌頭都垂在外面了,有這麼舒服嗎……叫聲哥哥,我就……」
他嘴上拿喬,臉卻誠實地挨過來,跳過了討價還價的環節直接白給。
我頭暈目眩地仰起脖子迎接,舌尖廝纏,蹭到溫熱而圓潤的金屬。鍾意把我往懷裡緊了緊,低低的氣聲從相連處傳來,像搶跑得逞的輕笑,又像滿足的嘆息。
「要我吧,我比較便宜,什麼都不用叫……」
好一手漂亮的先斬後奏。
露在空氣里的一小截肉被鍾意吸得發燙,我想給陶決放水都沒機會,手探出去撈他一把,只撈到握緊的拳頭,便又不得不動用忙碌的口腔,為他實時播報使用體驗算作安撫:「……別難過……唔……還是有點舒服的、你的……」
不習慣的金屬觸感刺激著舌面,津液應激分泌,張口發聲時幾欲溢出。
含不住,咽不下,來不及——
徹徹底底、變得一塌糊塗前,被深重的喘息與急促的吞咽封住。
陶決賭氣似的咬了我嘴角一口,像是終於悟透了此間真諦,決定把唇舌用在廢話以外的、正確的地方。
哪怕那裡並不只有他一個。
——混亂的吻一發不可收拾。
被兩個人的指尖一起照顧的脆弱宮頸也好,在兩個人掌中顫抖著、被左右夾擊的腫脹陰蒂也好,都僅僅是這個瞬間的預演。
我在錯雜的呼吸間無法自控地顫抖,抖落一切被人世倫理加諸於身的常識與教養,重新降生為宇宙中心不可一世的嬰孩。自私是骨骼,殘忍是血肉,裹上一層未經雕琢的粗糙惡意做皮囊,再披上一身對萬事萬物的幽微憤怒當衣裳,這一次總稱得上準備萬全,可以從媽媽的肚子裡出發啦——然後呢?
然後我掉落在降雨的夜晚,80號州際公路邊趁著夜色搖晃得十分可疑的rental sedan后座,兄長與戀人的懷抱合力織成的安全網當中。
被我唯獨無法割捨的兩個人含在舌尖疼愛,卻不思回饋,不知飽足,只懂得茫然而貪婪地緊縮身體,把我該有的和不該有的、該要的和不該要的,都死死攥在掌心。
(五十八)放置了一個存檔點
日出時分,我重新踩上平地,腰以下麻得像螞蟻在爬,全拜一條緊身牛仔褲所賜。
剛開始穿它的時候它還不是緊身,但剛開始穿它的時候我也只有十七歲。至於陶決臨出門為什麼會把他妹壓箱底的牛仔褲塞進箱子裡,作為他妹本人我毫無頭緒,但如果他沒有多此一舉,那條襠部濕透的寬鬆運動褲就要在我身上風乾,留下一片讓人尷尬的水漬了。
更主要的是——
「說走就走的旅行只需要靈機一動,你說換洗衣服?什麼換洗衣服?」
當時聽到我這麼說的陶決,表情似乎有一點想打人。而他最終沒有打的原因,並非什麼為人兄長的惻隱,而是他手上還掛滿了我剛噴出來的水,動一動就會揚得到處都是。
……然後他把水全抹我褲子上,一臉得意地從他神奇的空間折迭行李箱裡變出這條牛仔褲,並在我和它殊死搏鬥時瞳孔地震,似乎終於意識到他腦子裡兩年前好不容易替換掉十二歲版本的、我十七歲的尺碼,又一次沒跟上我實際成長的速度。
我兩步跨上大門前的台階,與去年八月穿著同一條牛仔褲、只背了個書包飛奔而下的殘影擦肩而過。
本該大包小包的准freshman輕裝出發,書包里除了身份證件空空如也,美其名曰家在這裡隨時都能回來,說了好些似是而非的話糊弄那個人,就像媽媽死後我一直在做的那樣。
小心拿捏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時而表演不設防的親昵,時而捏造如夢初醒的退縮,我以此在這棟沒有明確證據卻處處讓人不適的房子裡保全自身,一切演技都出自本能與直覺,直到能夠名正言順離開的那一刻。
穿上唯一不是那個人挑選的、媽媽葬禮後被哥哥硬塞到手裡的衣服,奔向提前等在車站的鐘意,曾有短短一瞬,我以為自己真的再也不用回來。
掏出鑰匙,用力懟進鎖孔,陶決無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跑那麼快乾什麼,腿不麻了?」
「你帶著鍾意慢慢走,」我一把拉開門,掏出手機豎在身前,如同對這棟房子舉起盾與劍,「我有正經事要做。」
小視頻主角遠赴別州求學,偷拍攝像頭失去用武之地,應該已經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了。保險起見,我依然用手機拍照模式把可疑的地方全掃了一遍。
在我爬上爬下掃雷時,陶決把昏昏欲睡的鐘意安置在沙發上,悄無聲息地站到我背後。
我此刻偵查點滿,強得可怕,猛一回身倒嚇了他一跳。
「這附近我都檢查過了,歇著去吧不用你忙——」
我拍拍他胳膊,一眼瞄到他手機螢幕,話音戛然而止,再開口便結巴起來,「……你,你還特地下個app啊,又不一定有用……」
「所以不會只用這個。」
陶決切出介面,給我看他手機上好幾個不同的隱藏攝像頭檢測app,「可靠程度存疑,但多重保險總比沒有好。退一萬步說,真有幾個漏網之魚也不要緊,他沒那麼快趕回來。」
他抬手使勁揉了我頭頂一把,繞過我往樓上走去,嬉皮笑臉道:「再說了,咱們有叄個人,怎麼可能讓你單挑boss?乖,不用怕。」
又是故意招惹我一樣的戲謔腔調。
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鬆,我朝幾步之上他的背影呲牙,「你再說一遍誰怕——」
話音未落,陶決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原路折返。我預判他伸手是要捏臉,一個自信的戰術後仰,被他撈了個准,勾著腰捉進懷裡,順理成章地吻下來。
剛甩給我的屁話餘音尚在,這張嘴親起人來卻萬分溫存,語氣也軟得不像他。
「……我怕。別露出那種好像要自己一個人上戰場的表情,算我求你了,行嗎?」
穿戴整齊的時候和他這樣……好像在光天化日做壞事。
明明舌頭都沒有伸。
後仰的頸椎從內部開始發癢,我用模糊的「嗯」聲充當模稜兩可的回答。
兩個人分頭掃雷,比我自己四處檢查要快得多。我原本沒想叫醒鍾意,但他聽見我和陶決下樓的聲音,自己捂著額頭坐了起來。
「燙倒是不燙了……」我扶住他打晃的上半身,「感覺怎麼樣?還是很困嗎?」
鍾意點頭又搖頭,一句話說得中英夾雜,顛叄倒四。
「大概,沒關係……一直都是這麼困的,現在生病,不像平時能抵抗住。」
他自己的身體沒這毛病,常年睡眠不足、積攢的困意經過一個月健康作息也消不掉的人是誰一目了然。
我審視的目光轉向坐立不安的某人。
「……換回來之後你給我馬上去體檢。」
「我不是我沒有——」
慌張的辯解迎頭撞上強硬的安排,陶決辯到一半突然噤聲,不敢置信地愣了一下,臉上緩緩漾開某種雀躍傻笑的雛形。
他多半並不自知,否則絕不會允許這種辱沒兄長形象的重大表情管理事故發生,哪怕他現在用的是別人的臉。
「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能錄下來嗎?等等,先別說,我還沒開始錄——」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急促地打斷他:「想什麼屁吃,干正事要緊!」
作為搪塞陶決的藉口,「干正事」的緊迫感確有一些,畢竟——重現我所記得的、媽媽出事那天早上的場景,說來簡單,實際未必能一次到位。
記憶是不去重溫就會褪色的東西。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卻總是不敢輕易觸碰,或許已經徹底丟失了很多細節。
我掐著手腕,在沙發前來回踱步。
陶決乖乖閉嘴不再打岔,鍾意也在用盡全力保持清醒,兩個人安靜坐著等待我開始敘述,該說話的人卻像被什麼捏住了喉嚨。
晦暗的情緒才一滋生,就不由分說翻湧上來,拖著我向下墜。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皮糙肉厚一點……
掐到發麻的左腕上,突然多了一隻手。
我低頭看它,它猛地使勁,把我拉得重心不穩,跌坐到沙發上、兩個人中間特意留出的空隙里。
「坐好吧你,」陶決收回了手,若無其事道,「走來走去看得人頭暈,你問問鍾意暈不暈?」
我沒問,鍾意也沒回答,只把手搭在我膝蓋上。
「那天是,」他短暫停頓,食指兩次抬起又落下,敲出穩定而舒緩的節奏,他嘆息般的話音混入其中,「什麼樣的天氣呢?」
我深吸一口氣。
「那天是……」
(五十九)有什麼flag立起來了
那天是春假結束之後,暑假開始之前,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普通星期六。
天空晴朗,溫度宜人,全世界都是春天到來的氣息,適合沒有花粉過敏的人出門約會。
比如我。
如果我不用在家練琴的話。
當然,只要我和鍾意公開,就能立刻獲得在這種日子出去玩的豁免權。媽媽不是嚴防死守的古板家長,反倒常常慫恿我趁大好辰光去談個戀愛,提前刷足經驗,以後沒那麼容易被男人騙。只是每當她這麼說,我就會把書包里的AP課本一本一本掏出來迭在她眼前,以行動無聲表明她女兒已經被沉重(物理)的課業壓垮了肩膀,什麼青春貌美的男高中生,只要跟他們分到同一個小組做project,熬過幾個大夜之後看誰都是紅粉骷髏。
兩眼空空的人設維持得太好,我不費吹灰之力,把鍾意捂得嚴嚴實實。
總而言之,長話短說,那天出門約會的人不是對花粉不過敏的我,而是吞了一片過敏藥還在打噴嚏的媽媽。
我對Joseph明知道媽媽花粉過敏還不修改出行計劃這事頗有微詞,但不僅吃了藥還把口罩翻出來戴、想去約會之心昭然若揭卻還在傲嬌「要盯著孩子練琴,她彈不順我就不走」的媽媽也有點……嗯,不好說。更多免費好文盡在:po18qb.com
如果肩負把曲子彈順的使命的冤大頭不是我本人,這CP甚至有點好磕呢。
實在不想妨礙這對笨蛋夫妻約會,我拚命集中精神,居然真的無傷通關了那首平時總在同一個地方出錯的練習曲。媽媽歡呼著跑下樓換鞋,我回頭和Joseph對視一眼,沒話找話地叮囑他照顧好她。
Yes Ma'am,as always,他笑著說。
然後樓下傳來一聲驚叫,我趕到玄關,看見媽媽彎著腰——在找耳釘。我第一眼還以為她摔傷了,結果是打個噴嚏把耳釘打掉了,怎麼做到一把年紀還這麼冒失……對吧?
「……你等等,為什麼是我扮演那傢伙,他扮演媽媽?」陶決發出異議。
「這不正講到耳釘嗎?」我示意他稍安勿躁,「反正扮演媽媽的身體是你的,怎麼不算母詞子嘯呢?」
防不勝防的諧音梗,把陶決噎個踉蹌。
鍾意重新戴好我裝模作樣從地上「找回」的耳釘,湊過來在我臉頰響亮地親了一口。
「寶貝最棒啦,最喜歡你啦!」他說完台詞,盡職地停下來確認,「……是這樣嗎?」
我豎起拇指,「一字不差,超還原的!」
又大仇得報似的跟陶決炫耀:「聽到沒,媽媽說最喜歡我,你當時不在場真是可惜了。」
陶決眉頭跳了跳,忍辱負重繼續走流程,「所以直到你找回耳釘,媽媽說最喜歡你為止,那傢伙在幹什麼?站樁嗎?」
那傢伙從樓上慢慢走下來,問了句「沒事吧」,媽媽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了。
……大概只有找到耳釘的那一秒,才短暫地最喜歡我。
沒關係,習慣了。
我從玄關置物架上拿起行車記錄儀,把它遞給挽著男人手臂、一臉雀躍的媽媽,故作輕鬆地說——
客氣什麼,快跟你最喜歡的人去約會吧。
全然不知,這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
我對於那場不像離別的離別僅剩的傷感,在接下來漫長的、機械的、毫無感情的邏輯復盤裡,被陶決不厭其煩且事無巨細的追問消耗得一乾二淨。
「你剛說,他們在玄關當著你的面親了一下,挽著手出門了,之後呢?」
「兩個人從玄關一路膩膩歪歪到車上,我等他們開出driveway才鎖門,練了一會兒琴就去補覺了。」
「為什麼補覺?」
「知道他們一大早要出去約會,連夜重新調試了一下竊聽器,搞到後半夜才睡。」
「所以,竊聽器……我是說行車記錄儀——」
「都一樣啦,你把它們看成一體也無所謂。」
「……行,所以調試好之後,是直接放在玄關了嗎?」
「凌晨特意下樓放東西太可疑了,怎麼想都應該是第二天趁吃早飯的時候順路一放吧。」
「哪裡順路?從餐桌繞這麼大一圈順路到玄關不是更可疑嗎?!」
「反正又沒人發現……」
這個問題也不是今天第一遍回答了,我想了想,改口道:「……雖然當時是這麼以為的,但沒發現的應該只有媽媽。那傢伙一直在偷拍,恐怕早就看見我往行車記錄儀里安了什麼,真虧他能裝得若無其事,明知道有竊聽器還跟媽媽聊那種……」
嘶、不對,他該不會是因為我在聽才故意……他以為這是play的一環?
誰和他play,我嗎?
腸胃剛剛滾動起熟悉的作嘔感,右手就被施加了一股外力。
向外逸散的思緒被毫不客氣地打斷。陶決收攏五指,包裹住我的手,托起我握在掌心的行車記錄儀,用他的語言重新梳理我的敘述。
「你熬夜調試竊聽器,第二天早上才把它帶下來。早飯後所有人都去了樓上琴房,先下來的是媽媽,然後是你,最後才是那傢伙。他和行車記錄儀都離開過你的視線,但不是同時,他沒有機會單獨把行車記錄儀拿走、或者對它做什麼。如果你確確實實把行車記錄儀遞給了媽媽,看著她出了門,同一台行車記錄儀就不會毫髮無傷地回到你手上。……所以,你覺得是你的記憶出了問題。」
「很難不這麼想吧?」
兩句話就能說完的事情,他陪著我翻來覆去地盤,依然總結得沒有一點主觀推斷,就很……陶決式的體貼。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接受現實般閉上眼睛。
「那段時間的記憶都很模糊。等我想起還有行車記錄儀的時候,它就在玄關放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偏偏只有那天忘了讓媽媽帶上它,會不會是我沒辦法接受,我太想逃避責任,所以自己把記憶修改掉了呢?」
會不會,就連滿懷期待地趕來這裡,也並不是為了獲得更多通往真相的線索,而是僅僅想要讓自己好過一點呢?
我咽下這句話,專心調整呼吸,再次讓肺部充盈起來。
就算是……
就算是,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想要更輕鬆地活下去,原本也不是應該感到抱歉的事情。雖然現在還做不到,但總有一天,我可以不再需要像這樣反覆地、生硬地提醒自己。
我從陶決掌中抽出右手,把行車記錄儀放回外套口袋。
「已經夠了?」他問。
「算是吧。這麼長時間,盤了這麼多遍邏輯,挖不出新東西了。」我回答。
「那就不算白來一趟。」他又問,「走之前要打包什麼嗎?」
我搖頭,他便拍了拍在我們盤邏輯時支撐不住睡過去的鐘意,把人拍得從長凳上往下滑。
竟然沒醒。
陶決尷尬地收回手,偷瞄我的臉色,迅速探了探他自己身體的額頭。
「也不燒啊?算了,過來搭把手,把他搬上車睡……」
他催第二遍,我才終於肯動,從另一邊扶起鍾意,卻伸腿攔住他。
「……?」
「先不走,就在這裡睡吧。大家都需要休息,疲勞駕駛不安全,尤其剛說過媽媽車禍的事,感覺好像有什麼flag立起來了……」
視線過久地停留在陶決眼下熬出的淡青色上,久到我很難對自己撒謊,說此刻心口被揪起的感覺僅僅是對這具身體健康狀況的擔憂。
我因而掐斷了欲蓋彌彰的廢話。
「你也需要……我是說,你需要休息。」
(六十)安全屋與坦白局
鍾意睡得暈過去一樣,怎麼也叫不醒,我和陶決便簡單收拾了樓下唯一能躺人的客房,合力把他搬運到床上。
我跑前跑後給鍾意擦額頭掖被角,忙完一抬頭,只見陶決揣著手站在旁邊,欣慰得像看到了他自己的老年生活,笑眯眯的眼裡赫然寫著兩個蠻不講理的大字:代了。
我最見不得他這樣,一把提起他衛衣領口,在他「我睡沙發、沙發就行——」的抗議聲中把人拽上樓,拖進我自己的房間。
關門,上前兩步,推他上床,一氣呵成。
「叫吧,叫破喉嚨也沒有……」
反派發言才說到一半,受害者已經在床上擺好造型。
我一個枕頭飛過去,打斷他脫衣服的起手式,「矜持一點!」
「對不起嘛,」他抱住枕頭,頂著鍾意的臉故作懵懂,「我一看你那副惡向膽邊生的表情,就下意識覺得你要對我做點什麼。你到底做不做?不做就算了。」
當然不做。不可能做。根本就不是做的場合。
再說,我也已經差不多能分清他到底是真的動了念頭,還是只是在裝傻活躍氣氛。
我用膝蓋把他頂到床的另一側,搶回枕頭拍在床上,單方面結束話題:「睡覺!」
畢竟不是能放心久留的地方,睡也要睡得爭分奪秒。
我們倆困成這樣,按說應該沾床就睡,然而我閉眼許久,依然被耳邊反覆吸氣的聲音吵得不耐煩,「……怎麼了?」
「你有沒有聞到……」
「這床閒置大半年,被子上一點灰都沒落,鬼知道發生過什麼……少聞少看少想,別惦記你那潔癖了,不然能膈應到明年。」
「不是,你仔細聞!真有一股甜得發膩的香味,好像水果放爛了似的……」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吸了吸鼻子。
「……確實,聞多了還有點反胃……」
氣味這種東西,察覺到了就很難無視。我們各自循著香味翻找,最後在床下鎖定了源頭:一盒果香型的空氣清新劑,已經揮發掉一半。
把它放在我床下的人,除了這棟房子的主人之外不作它想。
平平無奇的空氣清新劑頓時燙手起來。我和陶決把它拆開檢查了個遍,沒看出什麼可疑之處,只能擰緊蓋子不讓它再擴香,又開了一點窗縫通風,姑且就此作罷。
這回總算能睡覺了。
躺好沒兩秒,我恨恨地睜眼,「……嗓子裡全是那個味,我現在清醒得可怕。」
陶決的臉色也很難看。以他的潔癖程度,想必被噁心得不輕,就這還嫌外面風太冷,不准我把窗戶再開大一點……又吹不到他身上,誰要他多事。
我捅捅他胳膊。
「反正都睡不著了,說兩句,促進一下空氣循環?」
陶決翻身側躺,面向我這邊。
「嗯,給你唱個搖籃曲?還是要聽故事?」
人一旦太過疲憊,太過鬆懈,就會連語氣也溫順起來。他不找茬販劍,反倒讓我有點想欺負。
我的手鑽進被子下,捅了捅他肚子,「你現在可是待在我從十二歲住到十八歲的房間,躺在我從十二歲睡到十八歲的床上……你確定不要問點什麼?」
沉甸甸的目光一下掉進我眼裡,又迅速錯開,落到我肩頭。他像是在認真思考該問什麼、怎麼問,許久沒有出聲,低垂的眼帘時不時牽著睫毛輕輕顫動,仿佛咬鉤的魚一張一合的腮。
生日都跟誰過,初潮是在幾歲,哪一年開始抽條長高,又是什麼時候留了長發、穿起裙子……
我猜他會問這些。
他抗拒不了這些原本對他而言唾手可得的細節,即便現在時過境遷,以他如今的立場,不論怎麼問都會蒙上一層不單純的底色。
十二歲到十八歲,我的直覺早在那時就預先示警,本能地厭惡這個處處被視線滲透的房間,整夜整夜難以安眠。但這裡畢竟還算是我的主場,最適合用來打敗一個自以為已經安全了的騙子。
十九歲的我無法責怪他,卻也同樣無法假裝——假裝我從未在那六年里每一個輾轉反側設想他輕鬆人生的長夜、為每一個我沒能到達的「如果」,咬著牙真切地嫉恨過他。
從蛛絲馬跡中收集足以審判他的證據,已經成為一種嗜血的肌肉記憶。
我等他問,像等待獅子虛弱下來的鬣狗。
「那段時間……」
陶決終於開口。
「媽媽……的那段時間,你……哭了幾次?」
情緒卡頓,我楞了一下。
「……沒數。」
從剛才起就懸停在我肩頭的目光,不受控制似的飄回我臉上。
「很多嗎?」
「也不算吧。在醫院的時候幾乎沒停過,從醫院帶著媽媽的東西回到家,又哭不出來了。」
他不按套路出牌,我的劇本便也慘遭腰斬,不知不覺被捲入他的節奏,繼續說下去。
「之後就是在忙葬禮什麼的,還有……啊,還要照顧那傢伙,當時覺得媽媽應該不希望我放著他不管,所以能幫忙的都會幫忙。亂七八糟的事情很多,但還是每天強撐著去上學,到了外面至少能喘口氣。鍾意那個時候也忙,打工的日程都排滿了,熬瘦了一圈,也就中午在學校能休息一下,他還全用來陪我,想盡辦法躲著人帶我四處去玩,逗我開心,一次都沒問過我為什麼不跟他公開……」
側臉陡然一暖,是陶決的手掌蓋了上來。
「你幹什麼、我又沒哭……」
「我知道。」
拇指輕柔地摩挲下眼瞼,抹去並不存在的濕潤,留下一陣稍縱即逝的癢。
我打了個哆嗦,聽到他追問:「後來呢?」
「就,還是要繼續生活嘛。媽媽的事故有疑點,但萬一驚動了那傢伙,不知道會被做出什麼,只能先穩住他再慢慢查,剩下的精力不夠用來哭,可能就因為這樣才恢復得很快,沒有難過太久……」
「恢復了,還是忍住了?」
話里的漏洞被他抓住,我抿抿嘴,放棄了抵賴。
「……我哭給誰看?鍾意也沒有媽媽呀。」
貼在臉上的手不動了。
陶決恍然地望著我,喃喃道:「……就是那個時候,是不是?」
體溫相融,掌心與臉頰接觸的地方結了一層水汽。濕潤的觸感在皮膚表面擴散開來,他的嗓音,他的目光,都仿佛浸在水中,償還兩年前那場將我淹沒的、綿延的潮濕。
「就是那個時候,你發現……就算我在,也不會讓事情變好了。所以你不需要我了,葬禮那天其實是告別,你叫我來參加的不是媽媽的葬禮,而是、是……」
即便身在遠方,也被妹妹當成精神支柱的、某位兄長的葬禮。
我親手審判他,處決他,埋葬他,從此只需記得——與手足至親分道揚鑣,不過是成長中常見的陣痛。
我掙開貼在臉上的那隻手,語氣輕鬆道:「那個時候,我忘了一件事情。……說實話,這件事情,我剛剛跟你盤邏輯的時候才想起來。」
見我並不否認,還不讓他碰,陶決好像又快哭了。眼圈通紅,胸膛喘不過氣似的急促起伏,他就用這副天要塌了的表情等我的下文,沒有一點哥哥的樣子。
……倒像個與我同齡的少年。
他在鍾意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有過一雙尚未知曉何為疲憊的眼睛嗎?
他居無定所四處打工,頂著那張過於稚嫩的臉,茫然地被裹進滾滾人潮,被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們推來擠去,眼中光芒一點點熄滅時,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同一年,同一時刻,我們在世界兩端各自落入命運的陷阱,依然不肯在下一次見面時放過彼此,於是他只能藉助我不可靠的回憶,勉強拼湊媽媽人生最後一天的模樣。
明明……在世上還沒有我的六年里,媽媽只是他一個人的媽媽。
「嗯,就是……媽媽也是你的媽媽。」
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傾身向前環抱住他,埋在他胸口悶悶道:「所以,沒讓你見到她最後一面,是我該道歉。對不起。」
陶決用力回抱我,壓抑地抽噎了一聲。
(六十一)你也愛一下你哥哥,好不好?
左右已經在妹妹面前坐實了小哭包的稱號,陶決連裝都不再裝,眼淚續了又斷,斷了又續。
大概以為他還對媽媽的葬禮有心結,陶然花了十二分力氣哄他。哥哥過去不是個需要安慰的哥哥,妹妹自然沒有機會練習如何當一個能把哥哥哄好的妹妹,只會手忙腳亂地湊上來用袖口給他擦臉,平時的不假辭色丟得一乾二淨。可她越是好聲好氣,陶決就越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和鍾意沒有交換,如果沒有這一個多月間避無可避的相處,那麼等他再聽到妹妹的消息,會不會是另一場葬禮、她自己的葬禮……
她沿著那條被他親手推上的岔路跌撞而來,需要多少個幸運到不可思議的巧合相互累加,才能好好地走到今天?
驚悸與後怕化為實質,大肆擠壓五臟。
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陶然露出了一個仿佛無計可施、又有幾分像縱容,總之和任性討債鬼不相襯的表情。沒等他細看,她氣勢洶洶地翻身騎上來,把他摁著手腕壓在床上,亮出犬齒威脅「再哭就親死」。
打破邊界、帶著情色意味的親昵,他從煎熬抗拒,到後來洗腦自己接受,現在只覺得欣喜且慶幸。
絞緊的臟腑瞬間變得軟蓬蓬、毛絨絨。疼痛化為等量的癢,眼底酸澀不再,他想硬擠兩滴,一時竟沒擠出來,愣愣道:「……不哭,能不能也親死?」
陶然故作兇惡的表情沒掛住,空白了一瞬。陶決仰起頭,趁機追著她討要更多優待,「能不能把我手鬆開再親?我想抱著你……」
反倒是放話說要親死他的人先聽不下去,親自來堵他的嘴。
交纏的舌尖起先帶著眼淚的咸澀,幾番進退後只剩回甘。他銜住她,擁緊她,口無遮攔地一遍遍誇她好甜,夸到她受不住地推他。
「哥、哥哥不可以啵妹妹嘴——」
總嘲他在鬼畜區買房,她自己還不是被爛梗腌入味了。陶決失笑,見招拆招道:「那你當姐姐也不是不行。」
盡心安慰兄長的乖妹妹聽得此言,又變回了眼珠子滴溜亂轉的討債鬼,揭竿起義之心蠢蠢欲動,可惜不到兩秒就被重新鎮壓,能屈能伸地求他給條活路,放她喘口氣。
漫長的鎮壓過後,陶然整個人讓他親軟了,頭頂亂翹的短毛都服帖下來。
「既然你和鍾意能互換,說明靈魂確實是存在的吧?」
陶決正要問她何出此言,便聽她緊接著嘀咕:「如果媽媽看到我們這樣……」
「媽媽不是那種滿口大道理的家長,」他彈了下她腦門,「你想像得到她破口大罵,怒斥咱們倆不知廉恥的樣子嗎?」
陶然想了想,「……不至於,她自己都戀愛腦晚期,一天到晚念叨愛情至上那一套。好像是我幼兒園那陣子……」
「天天睡前講小美人魚是吧?每次講到最後就哭得稀里嘩啦。」
「對對,還哄不住,把咱倆全累睡著才算完事。」
「年輕的時候更勇了,剛高考完就敢跟人私奔,被騙得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才想起來要結婚。」
「婚禮錄像才離譜,司儀從這麼個故事裡編點好詞也不容易,她上來就搶了人家的話筒說這明明就是愛情長跑,主打一個跑得夠遠——全場賓客沒一個敢吱聲,鏡頭掃過去爸爸臉都黑了。」
「就這種除了臉一無是處的人渣,還能中蠱似的上頭那麼多年,又不聽勸,又不離婚……」
「結果一下頭跑得比誰都快,笑死,怎麼不算戀愛腦貫徹始終呢?」
大逆不道的兄妹你一言我一語,把生身父母編排了個遍,自覺孝感天地,相視咧嘴,如出一轍地嘿嘿兩聲。
「如果是她的話,應該只會問我——」陶然清了清嗓子,模仿媽媽的語氣,「——那你愛你哥哥嗎?」
「那,你愛你哥哥嗎?」
陶決把她垂在頰邊的發梢捋到耳後,用他自己的語氣,重新問了一遍。
那縷頭髮被這麼一碰,不羈地反翹起來,隨著陶然錯掉半拍的呼吸跳了跳,輕撓他的掌心。
她沒應聲,嬉皮笑臉的神色逐漸褪去。後仰些許拉開距離的動作里驚與慌各自參半,死死盯著他不放的目光卻又暗含尚未自知的執迷,像極了昨晚在車裡被他揉弄唇瓣時、欲言又止的那一秒。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表情?孔雀開屏一樣,就好像在求、求歡……」
和他一樣天生色淡的嘴唇濡濕脹紅,親起來柔軟適口,也終於不再說些冷漠氣人的話,會哄他,心疼他,關心他。明明這就應該夠了,這就已經夠了,之前說好的程度到這裡就可以了。
他還想要些別的。
陶決把她的手撈到胸口。
「我不是在求歡。我是在求愛。」
他的十幾歲,也曾模糊地憧憬過與誰墜入情網、共度一生。後來一直沒有遇到那樣的對象,自然而然地不再想了。或許一切自有定數,他全部的份額早給了陶然,本來也不存在愛上別人的可能性。
妹妹正按著的位置脹痛而充盈,並沒有熱烈得像世人用語言或文字描繪的怦然心動,只是一貫如此,哪怕換了身體,也為她跳動著同樣的頻率。
他捧著陶然的手,做足乞求的姿態。
「你也愛一下你哥哥,好不好?」
她卻在他掌中亂動,像在評估他、審視他,又或許只是在折磨他。陶決不敢攔,由她從心口摸到喉結,再一路滑到肋骨下緣。
往復好一陣子,陶然大約是摸夠了,反過來勾他的指尖,輕聲說了句什麼。
陶決耳邊嗡鳴,只看到她唇瓣張合。
「我說,」她難得耐心地重複道,「一下就夠嗎?」
(六十二)才十九歲的寶寶,尿床很正常的
不夠。
要很多下。
一直不停地撞進去,做那對把他們生出來的男人和女人做過的事。
上了小學就不再需要他幫忙洗澡的妹妹,被他從頭到腳剝得乾乾淨淨。
記憶里活蹦亂跳黝黑結實的四肢,握在掌中卻只有細細一段,極易摧折。小時候圓鼓鼓的肚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歲數還用「十」開頭的年輕人,生活習慣比他一個晝夜顛倒的奔叄老碼農還頹,餓了不會自己墊兩口,飯做好送到嘴邊催著才吃,身上貼不住一點肉。
鬼知道他這一個月有多努力。陶決訴苦般、更激烈地挺腰,驗收他努力的成果。
小腹好容易貼實的一層春膘翻起薄浪,被撞得一陣陣往上涌。躺下後就原地解散的平坦乳包,本來只剩一對尖尖不屈不撓地翹著,這時也晃得肉浪翻滾,極具欺騙性。他不覺用手去握,用唇去吸,專注地、全身心攏著掌中這點肉,包餃子填餡一樣,邊往裡不住搗弄裝填,邊從另一頭小心合攏封口。
難伺候的傢伙,從小到大都難伺候。一開始用手弄她,討債鬼明顯是受用的,縮在他懷裡嗯嗯嗚嗚,滿口說著舒服、想要,等他真的掏出套子來,又瞪圓了眼睛連聲罵禽獸,罵他早有預謀心懷不軌,邊罵邊夾他的手指,故意找麻煩似的,偏不給他抽出去。
她不肯放,他就只能單手戴套。他活到現在近二十六年,涉及到要用套子的場合僅僅一回半,既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也沒讓他自己戴。單手操作無疑是越級挑戰,他磕磕絆絆,生疏得遭她嘲笑。
然後他抵在那裡,隔著一層橡膠薄膜察覺到未消的腫脹,正在猶豫時,被她在腰後交叉雙腿,蠻橫地鎖住、吃進去。
她是怎麼說的來著?鍾意的身體她閉著眼都認識,一口氣捅到底也不會受傷——
行,用他的身體,就腫成這樣?他當然知道他們做了兩次,動靜很大,她兩次都噴出來了,她男朋友也很小心——所以是他身體的問題嗎?
哥哥和妹妹的器官不匹配,男朋友的才好,所以她才敞著被哥哥的性器操腫的穴,又來主動吞下男朋友的這一根——是這樣嗎?
陶決想起來還是氣,邊撞邊低頭咬他妹的喉嚨。
「……媽媽懷你十個月,懷我也十個月……我就是為你長的、提前給你準備好的,你憑什麼嫌棄我……」
「什麼亂七八糟的……」陶然顫聲罵他,罵聲下一秒就被撞散,大腿內側的軟肉貼著他的腰,爽得直發抖,「……嗚,頂到了……」
「噓,噓……乖一點。」
他手舌並用,鑽進她艱難呼吸的口中糾纏。
「你男朋友就睡在樓下呢,就在這個房間的正下面……被他聽見怎麼辦?他知道你天天晚上都用腿夾哥哥的腰嗎?」
「誰天天夾你,做夢、放屁……!他聽見,那也是你挨打——」
「是嗎?」
陶決輕輕合眼,再睜開時便成了性愛中仍然目光澄凈的少年,動作也放緩下來。
「和哥哥在這張床上做過了嗎?我都聞到了,好濃的味道……」
模仿這具身體的主人原本就不困難。他們本質里有相似的地方,即便表現方式截然相反,對同一個人的、近乎執念的愛也異常得如出一轍。
被傾注了兩份執念、或許此刻還渾然不覺的人露出恍惚的表情,在他開始模仿的瞬間絞緊腿心,也不知道是明目張胆拿他代餐,還是故意逼他破功現原形。
執意扮演男朋友的兄長並不中計,抵抗著致命的收縮,一寸寸拔了出來。
套子裡濕濕黏黏,全是他流的水。陶決忍得頭腦發麻,握著脹痛的器官,「啪」地抽在她來不及合攏的小陰唇上。
「哥哥這樣過嗎?……沒有?這樣呢?」
虎口卡住腿根,他在她最白嫩的地方留下淺淡的指印。牙尖嘴利的討債鬼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假裝沒讀懂,費解地笑了笑,轉而時輕時重地向她紅腫哆嗦的陰蒂發問。
「……也沒有?那你們做了什麼啊……哥哥讓你舒服了嗎?比我更舒服嗎?」
顯而易見的送命題,他沒在期待回答,便任由她糊弄過去。反正挨了打的肉瓣食髓知味,已經學會在他抽下去時偎著他賣乖,她出不出聲都無所謂了。
……也並不是完全無所謂。
終究還是更想得到獨獨給自己的反應,兄長說出戲就出戲,把妹妹抱個滿懷,沉腰將性器整根碾在她陣陣抽搐的細縫上。
「又不會說話,又不會叫人,」他咬著她的唇埋怨,「白長了張好嘴。」
暗示到這個地步等同明示,他妹立馬順杆子往上爬,含著他的舌頭哼哼唧唧地叫哥哥。
哥哥進來,哥哥給我,哥哥疼疼我,哥哥的也舒服、和鍾意的一樣舒服……什麼好話都讓她說完了。
陶決聽得心滿意足,掰開她淌水的可憐肉洞,一口氣入到底,撞軟她圓鼓鼓的陰阜。
他仔仔細細賣力伺候了好一會兒,咂摸出幾分不對。
「……提他幹什麼,是不是想我和他一起進來?……進哪裡?你說呢?」
陶然就又不吱聲了。
她哪怕叫兩聲含糊過去,潦草哄哄他也行啊……
陶決便也較著一股勁,她不說就不追問,只搗得更深更密,有意變換著角度壓迫膀胱,掌心威懾性地輕撫她緊繃的小腹。
無言的推拉膠著難分,卻沒能持續太久。
敞著兩腿的先泄了出來,跪著挺腰的被噴洒滿腹熱液仍舊不停,直到前者再也憋不住聲音,支離破碎的喘息間夾雜著「要漏出來」、「等等」和「停一下」——
素來對妹妹少了點原則的兄長充耳不聞,只在她最後崩潰大叫「要尿了」的時候,狠心地四指發力按住她小腹,拇指伸到下面,揉搓亟欲張開的尿孔。
「才十九歲的寶寶,尿床很正常的。尿吧,沒關係……」
他盯著那個濕紅的小孔,已經忘了為什麼與陶然較勁,只是著迷似的盯著,近乎痴怔地喃喃:「……尿一點出來給哥哥,像你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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