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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哥和我男朋友互換身體這件事 (37-50)作者:白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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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2:22: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十七)十四個問號
觸碰黏膜的吻,與其說是情慾的象徵,倒不如說是交媾的預告。
無外乎入侵、攪弄、吞食,用舌頭模仿性交動作,把彼此都弄得一塌糊塗,仿佛通過口腔攪亂大腦,直至什麼都無法考慮。
總之,是我不會對鍾意做出的事情。
畢竟如果沒有進入那種腦袋黏糊糊的狀態,就算我也很難違心地說出「風乾的唾液聞起來真不錯」——更何況是沒辦法進入那種狀態的鐘意。
但,不是鍾意的話,就沒有關係。
無需在意暴露出來的慾望會傷到任何人。
就算肆無忌憚地褻玩這具身體,也不會被投以困惑不解的視線。
我是知道的。
從去年突發奇想拉著鍾意來到這裡,卻不小心被這座房子引起的情緒吞噬、離復發只有一線之隔的那個春假開始,他就有意用身體充當我的「藥」。
……哪有人真能心安理得地拿戀人當藥啊?
那種被當作物品隨手取用、被榨乾價值丟棄得毫無負擔的角色,明明只有不相干的人才能夠勝任。
不相干的人正劇烈喘息著。
似乎因為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別無選擇地在短時間內學會了用鼻子呼吸,但無論是聽起來八分求饒的急喘還是憋得通紅的臉,都狼狽得讓人不忍直視。
雖然之前就知道他沒什麼經驗……但這傢伙,恐怕還是初吻。
單純得讓人有點火大。
但又下流到毫無難度。
……他從僵直,到激烈掙扎,再到接受現實,加起來用了有沒有一分鐘?
現在已經能夠把勃起的器官貼在我腿上蹭了。雖然每隔幾秒會短暫地清醒過來,雙手撐床向後挪開,但對於正跨坐在他腰上的我來說,這點清醒能拉開的距離微乎其微。
仔細聽的話,甚至能聽到布料被撐到極限的聲音。
有那麼舒服嗎?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更重要的是——不會撐壞嗎?
我將不堪重負的拉鏈拉到最底。
彈出來的東西燙得嚇人,頂端已經濕到能從指尖輕易滑開。
遭到了格外劇烈的抵抗——陶決雙手按住我兩肩,把我推出一臂距離,看樣子,是終於察覺到、或者說不得不承認,事情究竟會走向哪裡。
「看來承受的極限是被碰到性器官……奇怪,和親生妹妹接吻還在接受範圍內嗎。」
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
但這一秒的我,大概露出了只能以「惡意」來形容的、鋒利的笑。
「道德底線意外地低呢,哥哥。」
「……你以為是誰的原因啊。」
在預料之外的地方被回答了。
對面甚至還是一副受傷的表情,「……先是找我幫你發、發泄,現在又……!我是你哥,事關緊急不可能撒手不管,但那只是暫時的,給點時間就能調整回去,別說得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是那種對自己妹妹有性慾的變態!」
視線下移。
據說「只是暫時」的地方並沒有軟下去的跡象,反而示威似的彈了彈。
再有說服力的辯解也顯得蒼白。
「所以,你是想說,自始至終都是因為我任性胡鬧,而你清清白白,絕不越軌半步,哪怕被你推開之後,我只能去找媽媽,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推開我,因為這就是一個好哥哥該做的——」
肩上的雙手猛地鬆開。
因慣性前傾的身體跌入他懷裡,與他背後的牆合力完成兩面夾擊。
下體毫無遮擋貼個正著,不知道誰濕、但總歸是濕的。
這一回,終於是我把他逼至退無可退。
「別用這種事、別用……威脅我。」
「聽起來像威脅嗎?那真是抱歉,」我無辜道,「我生病了,偶爾是會有這樣的想法啦,但也不是每次都會付諸行動呀?」
畢竟,除非別無選擇——誰會從一開始就走上退路呢?
腰上多了一隻手掌份量的溫度。
「……做就行了,是嗎?」
「……」
「我有時候很不明白,你是存心裝傻還是真傻。明明早就做好準備了,看起來也不像打算騙過我的樣子……」
但是為什麼偏偏要做出一副忍辱負重、被逼無奈的姿態?甚至就在我問出這句話的同時,也用不解的目光看向我?
明明和所有男人一樣、和他們一樣,是隨處可見的、輕易被下半身支配的生物。
會讓沒那麼喜歡的女人也生下兩個孩子、會借酒裝瘋對不到十四歲的繼女下手、會在人來人往的學校走廊騷擾不熟的同級生。
普通地擁有性慾,卻永遠只會以骯髒的方式浪費它,甚至將「愛」的定義也潛移默化玷污的人皮野獸。
——你哪裡不同、憑什麼無辜?
我扶起那根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因為骯髒的性慾而勃起過的陰莖,緩緩將它對準自己。
說實話,我此刻的眼神,大約、多多少少是有幾分憎恨的。
我有所自覺,也知道它絕不是這種場景下最適合的表現。
但在不由分說往下坐的同時,還記得給陶決一個答案,已經是我最大限度的慈悲了——
「我是說,就算你有處理體毛的習慣,也不至於變態到會對別人的身體動刀吧?那麼這裡——」
「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剃得乾乾淨淨呢?」
(三十八)討債鬼如是說
為什麼?
陶決幾乎反問陶然一句為什麼。
詭辯大師如他,只要抓住一句指控中不實的那半句,就能將罪證確鑿的另半句輕巧揭過。
比如,他的邊界感還沒低到能無縫適應別人的身體,交換至今都很難克服洗澡換衣時的尷尬,哪來閒心做多餘的事?習慣清理體毛的另有其人,陶然明明知道,她那個怎麼看都沒開竅的男朋友,身體卻一直在為她做好準備……
……如果沒有和鍾意交換,這是他本不該了解的私密細節。
然而早在前不久那次短暫交換後、試圖鎮定地清洗身上的性愛痕跡時,他就已經別無選擇地參與其中,被他無法裝作沒發現的、這具身體上的微小變化灌輸了奇怪的認知。
為什麼剃得乾乾淨淨?
為了使用。
換言之,他在今天之前、進入這個房間前,就已經意識到了「被使用」的可能性。
那可能性並不起眼、看似無害,如同針織毛衣上勾起的小小線頭,放著不管未必會有什麼損失,貿然剪掉卻可能毀了整件毛衣。
他曾經無數次叮囑陶然:別去看,別去想,別去摸,更別手欠去揪,運氣好的話過段時間它會慢慢自己展平……
——好、好麻煩!
幼小的陶然齜牙咧嘴抱怨,手又忍不住去捻線頭,被他輕輕拍開:至少忍個兩秒啊你,不是最喜歡的毛衣嗎?
——可是不上不下的很難受嘛……喜歡就會這麼難受的話,我不要喜歡它了!嗚嗚嗚為所有愛執著的痛……嗚嗚嗚有一種愛叫做放手……
小學生敷衍的哭腔不乏演的成分,卻總歸有兩分真。於是事情結局仍是做兄長的又一次熱血上頭,跑去商場找櫃檯阿姨學了毛衣勾線的處理方法。
儘管他早料到,那件陶然說會喜歡一輩子的毛衣,最終也只被她喜歡了叄分之一個冬天。
流水的毛衣,鐵打的陶然。十幾個冬天過去,揪線頭的習慣一如當年。
她捏住毛衣線頭、捏住他心存僥倖放置不管的破綻向外拉扯,直至毛衣不復存在,只留下一團亂糟糟的毛線,而他失去蔽體之物,再無遮掩餘地。
「我知道你都打了什麼主意。」
透過衣衫不整的身體,看入他赤裸靈魂的妹妹如是說。
「借著和鍾意交換,存心擺出一副毫無自覺的樣子做那些你明知道不該做的事,然後扭頭就跑假裝無事發生,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先他一步成為女人的妹妹行刑般在他腰上起伏,每下深坐到底,強迫性地將他也變為一個男人。
因他借著這具她絕不會防備、早已將「對她溫馴」寫在肌肉記憶中的身體,謀取重新做回合格那個兄長的機會,她便從相同途徑,姦淫他躲藏其中、無處可逃的靈魂。
「陶決,舒服嗎?還覺得自己是個好哥哥嗎?」
水聲越攪越響,陶決閉著眼躲避對視,他並無使用權的器官被盡根吞入軟而熱的肉中、惡意緊絞,激起他後頸成片雞皮疙瘩。
直白到近乎殘忍的審問卻如影隨形,「你說,一個好哥哥,會知道妹妹小穴里是什麼感覺嗎?」
不會的。當然不會。
他該是陶然枕邊散發熟悉味道的毛絨玩具,是浴室被水汽焐暖的浴巾,是她第一次獨自睡的夜裡、上床前最後一杯熱牛奶,是一切親密無間、安全可靠、與性無關的角色。
是他自己走出角色,模糊邊界,咎由自取。
……
但為了重新成為被她追在身後的「哥哥」,而非暫居同一屋檐下的「那個誰」、聽不出親疏遠近的「陶決」和微信上兩年沒有動靜的聊天窗。
倫常可以讓路,道德可以背棄,只要他還能留在她生活里——
陶決睜開眼。
那在他看來無疑缺乏光照和運動、總是血色不足的臉頰,此刻正因激烈情事泛起緋紅,比任何時候都生動,卻配上了一雙太過冷靜的眼睛。
對他自以為的虧欠與償還無動於衷,冷眼旁觀他的愚痴、狂妄、執迷不悟,挑揀他作為兄長的資格。
妹妹一出生就是妹妹,哥哥卻要用一生去學習做哥哥。
或許正因如此,她騎著他大行剝削之事,目光中沒有復仇的快意,反倒慈悲得恍若施捨。
「——我的好哥哥,你求仁得仁,我們回不去了。」
嘲弄般的嬌吟間隙,流出聲調甜蜜的劇毒。
……那就回不去吧。
只要還有以後。
兄長抬起手,掌心貼著妹妹微濕後頸,頭仰成引頸就戮的角度,張口盡數將毒吞下。
晚生六年的討債鬼,來渡他,也來困他。
……
「……瘋子、誰教你這樣動腰的……哈……」
好問題,這裡除了他還剩下誰,不然用排除法吧。
「……唔、咕……有病就治,別、唔、叼著人舌頭不放……!」
他這邊也忍得很辛苦,不找點什麼堵住,難道要叫出來嗎。
「討厭、討厭鬼……嗚、哥哥、哥哥深一點——不會弄壞的,頂到最裡面、這裡、凸起來了……」
不至於,那再怎麼說也不太符合常理,現實又不是本子……
……真的有凸起來。
手被抓著塞進寬鬆T恤下擺,放在呼吸般起伏的小腹上。掌心觸到薄薄一層,大概因為正從內部被頂著……有種奇特的彈性。
比起這個。
「我這個月都快把你當豬喂了,怎麼不長肉的?你身體沒事嗎?」
陶決詫異地按了按掌下微凸的小腹。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下身的頂弄並沒停止,把張口正欲反駁的陶然顛得趴伏在他身上,渾身過電似的發著顫,擠出不成調的悲鳴。
「——!!……嗚、呃……」
會疼嗎、他弄疼——
尚未成形的恐慌被打斷,下身倏然傳來攫奪心智的快感。他在那汪柔軟的肉里埋得太深,現在它一股股抽搐著攥緊,仿佛要從中擰出他的靈魂。
尖銳到近乎刺痛、貫穿腰腹與脊椎、令人頭皮發麻的——
「別停,再來……你不是也快射了嗎……?」
妹妹的嗓音帶著釋放後的倦意,將他抽回一半的手重新覆上那片仍舊被情潮沖刷著、一陣陣彈動的小腹。
「……不是不行。」
汗水划過下巴。呼吸不穩。他從齒縫中擠出最後的討價還價。
「但你記住、我答應你了。我已經答應你了……所以,別再傷害自己,別再……」
「誰知道呢?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騙你。」
他的妹妹毫不留情地笑了。
溫軟濕潤的嘴唇送到他嘴邊,親昵地臉貼著臉廝磨,眼裡倒映出另一個男孩子的面容。
依然連敷衍他都不肯,偏要說出這樣似是而非、恍若某種不祥預告的玩笑——
「畢竟,像我這樣的騙子,如果成為第一人稱小說的主角,是連心理活動都不能相信的。」
(三十九)也會有人為你在黃昏里跑到喘不上氣
陶決剛上二樓,他妹風馳電掣掠過,扎進走廊盡頭的房間,隨即爆出一聲戰吼:
「陶決老匹夫——把我的小裙子交出來!!!」
討債鬼露了半截肚子,下身只穿一條四角內褲噔噔噔跑來,對著白花花的腿跟他連比帶劃,「深藍色的,差不多到這兒、剛剛好蓋住屁股那條——你藏起來了吧,絕對是被你藏起來了吧?!」
他照她描述稍作想像,不很理解這個搭配風格,先是皺眉。
「我藏你裙子干什……」停住,「我都不知道你有這樣的裙……」再次停住,「……行吧,我去找找,你先冷靜一……」
「搞快點啊來不及了!撞上周五晚高峰天沒黑別想到機場!鍾意拖著你正值中年危機的一把老骨頭飛國際航班本來就很累了你怎麼忍心讓他孤零零地等?!」
不是,誰中年危機了。
而且,「又不過安檢,有必要提前這麼……」
他妹一手眉筆一手眼線,朝他示威性地一揮,這句話便也沒能說完。
「你還會化妝呢?」他話頭一轉,端詳她臉,「這看著也沒變化啊。」
「……再用鍾意的嘴說這種屁話我就要報警了!」
陶然氣得扭頭就走。
他跟上去,「怎麼,鍾意就能看出變化?確定不是為了讓你高興敷衍你——」
「他能不能,又關你什麼事?」
陶然腳步不停,一個問號輕輕飄來,堵住他憋了幾天的疑惑。
——他們算什麼,以後怎麼辦。
陶決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現在看來,他不必問了。
臨出門又生波折。
有人鞋都換好了,忽然捂著肚子直奔廁所。陶決倚在門邊,心道該發生的遲早要發生,「誰讓你非得半夜吃冰淇淋,竄……」
後面的音節被淹沒在尖叫中:「美少女才不會竄稀!你給我離廁所遠點,不准聽!!!」
「半夜叄點吹著空調狂炫炸雞和冰淇淋的美少女不竄稀才奇怪,」陶決走遠幾步,無情嘲笑,「你行不行啊,不行我可先走了,要是鍾意落地了你還沒到,我就告訴他有個噴射戰士正駕駛超音速馬桶在趕來的路上。」
「敢說就殺了你!!!」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哈哈哈哈、情緒太激動容易竄得停不下來……」
他笑夠了才意識到陶然沒接話,便又原路折返,悻悻敲了敲廁所門,「哎不是,我逗你的……還有時間你慢慢來,好了喊我。」
「……不行,你得先去。……我、大概,一時半會兒……」
門裡傳出的聲音莫名悲痛。
「——可惡!時隔一個月見到男朋友當天居然瘋狂竄稀是什麼人間慘劇??我的人生還能更搞笑一點嗎?!」
「你不是說美少女不會竄……」陶決開解她,「看開點,大家都會的,說不定你男朋友也正在竄,天涯共此時。」
「閉嘴啊他才不會!!!如果會肯定是你的身體有毛病!」
這鍋還真就能峰迴路轉扣他頭上。
陶然清了清吼到沙啞的嗓子。
「我查過了,這班飛機有時候會提前,萬一我趕不及,至少你先把人接上。我們從……那天之後就沒聊過,我不放心他。」
那天是哪天,不言而明。
因為他也一樣,從那天之後,除了叄人群里的行程確認,和鍾意再沒有別的交流。
他和陶然所做的事,固然身體上不能算作出軌,也確實勉強落在了全員同意的範圍內——但情況原本不必發展到那一步,其中他責任重大。
事到如今,沒有後悔,卻有心虛。
「……行吧。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在家待著,別勉強,我給你燒個熱水再走——」
「給你叫的車到樓下了,少廢話快去,跑著去!」
催促的聲音停頓片刻,原地反悔,「……算了,別著急。注意安全。」
「是是是,別弄傷鍾意的身體是吧,懂了。」
雖說光靠他自己小心,大概沒什麼用。……萬一見了面就挨揍,總不能還手吧。
……
關門聲響起後的第二分鐘,app顯示人上了車,汽車圖標開始移動。手機螢幕暗下,倒映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卸妝濕巾從左胡亂抹到右,手法潦草地揉成一團。
甩開精心搭配的衣裙,套上連帽衛衣和運動長褲。
花了半小時卷到完美的長髮紮成一束,抄起剪刀一把剪掉。
我對著鏡子審視這具身體。
它會乘上巴士,抵達離家兩小時的終點站。
它會繞進便利店,從貨架上拿起平平無奇的剃鬚刀片。
它會敲開酒店房門,哭訴又夢到了媽媽,它會不厭其煩地為另一個當事人一杯杯倒酒,請求他一遍遍複述事故細節,直到獲得足夠多的、足以親手將對方裁決的證據。
作為代價,它會被強姦、被拍下各種各樣的視頻、被殺死——
到那時,我希望它是什麼樣子?
我抽出另一張濕巾,仔細抹掉臉上殘留的雜亂顏色。
至少,讓它看上去……不要那麼狼狽吧。
下午四點五十五分。
動作快的下班社畜已經堵在路上。準點到達的飛機還差一小時降落。
酒店地毯是波浪紋,踩上去時像在腳下涌動,推著我走向結末。
門不敲自開,我來不及提前擠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直接對上那雙爬行動物般的棕黃色眼睛。
「……這是怎麼了?小傢伙,你看起來不太好。」
手腕被施加一股向門內拉扯的力道。
「快進來,有什麼事慢慢說……」
走廊上傳來大步奔跑的聲音。
仿佛有誰在叫我的名字。溫柔的、熟悉的、舌頭總是卷不起來的發聲方式……
……不可能,不可能。
逐漸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來人停在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喘氣,抬起一張和我九成像的臉。
「——不是說讓你等等我嗎!」
兩年沒見的兄長握住我下意識扒在門框上的另一隻手,巧妙施力將我拉向他,隨即面帶歉意地朝男人伸出手。
「不好意思,她跟我吵架,自己一個人跑上來,希望沒給您添麻煩……啊,還沒自我介紹,您也許聽我媽媽提起過我。」
皮膚上黏膩的觸感離開了。兩人短暫握手,男人的視線在兩張臉上來回切換,「是……Heather的哥哥吧?你們長得真像。」
「很多人都這麼說,」兄長笑了笑,用身體擋住掃向我的視線,「今天本來是我想跟您見面的,但是突然有點急事,方便的話可以下次再約時間嗎?」
鼻尖酸澀,剛才沒擠出的淚意趕到現場。
我扯了扯他背後的衣服,「……你來得好慢啊。」
「兄長」回過頭來,流轉的目光溫厚而狡黠,只消陷入其中一秒,便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被責怪,包容得讓人心痛。
他比了個「partners in crime」的口型,說:「嗯,抱歉,我來晚了。」
(四十)因為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毫不猶豫地打了呢
鍾意拉著我,先是大步快走,一出酒店就跑起來,半秒也不停留。
時間和影子一起被拉長,仿佛進入周遭一切都停滯的空間,我們穿過停滯的街道,越過停滯的人群,企圖在太陽沉入地平線前到達安全的地方。
交迭的掌心出了汗,幾度滑脫,一次次被重新握緊。
乾燥的風灌進嘴裡,灼燒感撐開食道湧入胃袋,死死壓住我欠下的許多解釋。
……為什麼、非得是他,非得是現在。
「提前到了,」鍾意忽然停下來,「飛機。」
我望著他的背影。
一步之外的右手邊,廣告充氣人偶手舞足蹈,時而直立,時而彎腰。視線被這樣反反覆復擋住兩次後,我才聽到鍾意極其少見的、略帶責備的語氣。
「……明明就是你告訴我,不要把炸雞和冰淇淋混在一起吃。」
「對不起啦,」我有點想笑,「你都不會生氣的嗎。」
「我會的,我有生氣,」他低聲糾正,「……對哥哥。」
「誒、啊、畢竟是我故意騙人,也不算他的錯……」
鍾意搖頭。
「我只是猜出你在做危險的事。是他先想到可能和你繼父有關係,也是他早就記下這裡的地址和房間號……但他不肯聽我說話,堅持要一起來。」
過長的袖口蓋住他半隻手。露在外面的手指顫了顫,緩慢地攥起。
「……為什麼、他知道了這麼多,還是不能理解狀況呢……?」
充氣人偶被吹得歪七扭八。風聲里,我以為聽錯了他的話。
然而——
「『男朋友』、任何『哥哥』以外的男性、都是絕對不可以在那裡出現的角色——不是很明顯嗎?」
風帶來咸澀潮濕的氣味。
灼燒感被撫平,我終於又能夠呼吸。
鍾意轉過身,那張與我九成像的臉從眼瞼濕到下巴。
「我開始,有點感謝、能和哥哥交換了。」
……啊啊。
只能是他。只能是現在。
我用力撞進他懷裡。
「但是怎麼非得是你、非得是現在——我頭髮剪得超丑啊……!!陶決那個傻逼是不是還跟你說我竄稀了你別信那全是騙他的、我、我頭髮都剪了大戰之前怎麼可能允許自己竄稀——」
鍾意穩穩接住我,溫熱的手指輕拂後頸,梳開錯雜纏結的發梢,任由我雙手並用在他臉上抹來抹去。
「確實有一點亂,但是不醜哦,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不喜歡的話,回去我幫你整理一下?這個月因為沒事做,不知不覺學了好多東西……」
他頓了頓,問,「竄稀是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
「嗯——好吧。」
他並不刨根問底,手指一路下滑,動刀前安撫食材情緒般、揉過我仍有一層汗的後背和跑得酸痛的腰,鑽進運動褲右側的口袋。
那裡是——
「別……!」
沒等音節落地,他已經從中拎出被薄薄一層紙巾包住的、拆開包裝的刀片,輕描淡寫地將它丟進外套口袋。
「我會處理掉,不告訴哥哥。」
「……partners in crime?」我嗓音乾澀,扯出一個大約很難看的笑。
「是共犯,負責消滅罪證的那一種,」他雙手摟緊我,「你再也不能丟下我了。」
在這裡亂說什麼帥氣台詞啊,被陶決的身體傳染了中二病嗎。
不行,要忍住。吐槽也好,吐槽以外的東西也好……
……
……忍不住。
我放棄了,兩手啪地捧住他臉:「…………可惡!想親你!」
「可以哦。」
「不可以、不要隨便可以!我和我哥長得太像了,被人看到會很奇怪的——嗯、但是親一下應該也……不行不行我想什麼呢,絕對不唔——」
從被捂住的嘴巴里傳出含混不明的抗議。
戒斷什麼般拚命後仰的身體也被從後心托住。
逐漸放大的、照鏡子一樣的臉填滿視野,直到彼此睫毛交纏,本該發作的生理牴觸依然缺席。
我目光屢屢閃躲、卻屢屢被鍾意網住,投降般閉上眼——
……吻落在他自己手背。
鍾意彎了彎眼睛。大約是陶決這張臉的緣故,總覺得無端多出好些狡猾意味。
「先忍耐一下吧?哥哥的身體,總覺得不好這樣用。」
「說、說得也是……」我下意識抿了抿唇,咽下一些不妥的期待,「那我們快點回……」
手掌毫無預兆地移開。
停滯的街道重新動起來。
人世喧囂回到耳邊,又被忽然彎腰的廣告充氣人偶隔絕在外。
它滑稽地歪著身子,張開雙臂,遮住一對不該在此親吻的人。
「但是……」我還在進行最後的掙扎。
「那不重要。」
他像知道我想說的一切,於是咽下的問題與答案統統化為交織的呼吸。
「只要你想……其餘什麼都不重要。」
要命。
……我大概、無論換成誰的身體,都戒不掉他的吻。
……
陶決舉著湯勺開門,似乎被我和鍾意十指相扣的樣子辣到了眼睛,半晌才丟下一句「快去洗手吃飯」。
我牽著鍾意穿過飄滿飯菜香味的客廳,途經咕嘟咕嘟滾著一鍋濃湯的廚房,從已經收拾好滿地狼藉、連垃圾桶都找不到一根頭髮絲的廁所洗過手出來,停在洗衣房門口。
湯勺不知所蹤,陶決正從烘乾機里掏出下午被我隨手丟開的短上衣和深藍百褶裙,把它們挨個迭好。
我眯眼細看,違和感越來越重:「你臉怎麼回事?」
陶決沉默地看了我一眼。
倒是鍾意先接了話:「啊、因為今天、剛才,哥哥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我好像明白了點什麼,卻不太希望自己猜對,「然、然後……?」
鍾意看看我,又看看陶決,十分坦誠,「我勸不住他,又真的很著急……因為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毫不猶豫地打了。」
「……」我頭痛地捂住腦門,「因為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毫不猶豫地打了嗎……」
「因為是自己的身體,所以毫不猶豫地打了呢。」陶決咧著完好的那邊嘴角,陰陽怪氣重複道。
(四十一)鍾皇后陶貴妃二人謀害陛下罪不容誅
這頓飯越吃越煎熬。
我不是說陶決做飯難吃——實際情況恰恰相反。
飛機降落是在四點半左右,刨去跟鍾意交換信息外加挨了頓揍,他從貧瘠荒蕪的冰箱裡拼湊出四菜一湯只用了不到一個半小時。更別提其間還洗了衣服、做了大掃除,原本能成為今晚高光的飯菜在非人的家務效率面前也黯然失色。
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非人的家務效率背後,恐怕是一成的強迫症和九成的情緒。
我嗦完雞翅嗦手指,才一抬眼,紙巾送到了手邊。
陶決:「嚯。」
我遞出一個「他怎麼回事」的眼神,鍾意小幅度搖頭,溫柔得雨露均沾,替陶決也抽了張紙巾,又單手開了罐冰可樂遞給我。
陶決:「嘖嘖嘖。」
我給鍾意夾菜,桌對面遙遙伸來一雙筷子,緊隨其後給他碗里添磚加瓦:「孩子今天運動量大,多吃點,別把我身體餓出毛病。」
……有沒有可能,你的腦子比身體更需要擔心?
我用力碾碎嘴裡的雞脆骨,把它和這句話一起吞下去。
陶決卻絲毫沒領會到這份體恤,手腕一翻從我筷子上劫走剛夾上沒兩秒的排骨:「食物請留給需要的人,我看你也不是很餓,更像吃飽了撐的。」
硬了,拳頭硬了。
退一萬步說,今天是我騙他不假,可一想到他帶著鍾意身體出現在那裡的後果,就覺得他那頓揍挨得半點不冤枉。
而且就算他委屈,鍾意不委屈嗎?本來就不是喜歡動手的人,自己的身體又受了傷……
我蹬掉拖鞋,伸直了腿踩他一腳。
陶決夾著的半塊西紅柿掉進碗里,黑沉沉的視線移過來。
我一時鬆懈,局勢倒轉,腳背上便增加了不容忽視的重量和體溫。
陶決雲淡風輕地重新夾起那塊西紅柿,不像分了多大的力氣在別處,我的腿卻怎麼也抽不回來,反倒越掙扎身子越歪,一寸寸往桌下出溜。
在鍾意察覺異樣前,我趕緊擲出休戰信號:「……冰淇淋、我要吃冰淇淋現在就要吃。你快去拿。」
陶決慢悠悠放下筷子,卻不起身,也不抬腳,「還吃冰淇淋呢,不怕又竄?」
都知道我沒竄了還提這破事,反彈技能被動觸發:「你才竄,你全家都竄——」
「我竄等於他竄,我全家竄等於你們倆一起竄,」他幸災樂禍道,「我之前說什麼來著,天涯共此時?」
「……行,」我忍辱負重,「只要你開心,我可以是史上第一個用馬桶當載具的魔法少女。」
鍾意的中文詞庫還不足以支撐他跟上這段對話,大抵從中途就掉隊了,只勉強提取到二叄關鍵字。他輕輕扶正我歪斜的身體,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我去吧?」
不知道這一幕又是哪裡惹陶決不痛快,他視線在我倆身上來回橫掃,擠出一聲似乎什麼都說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說的「嘖」,和一張興味索然的側臉。
我趁機搶救發麻的腿,誰知這傢伙臉上寫著無心戀戰,腳下竟嚴防死守。於是我扯自己一個趔趄不止,還險些打翻湯碗,錯過了叫住鍾意的機會。
餐桌旁只剩我和陶決。
我不廢話,睨他一眼,「有完沒完?」
「他可以,我不行?」陶決答非所問。
「以第一次的表現來說可圈可點吧,哪至於不行呢?」
「……誰跟你說這個。」
「那就別用這種引人誤解的問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爭寵,陶貴妃。」
「竟然一上來就貴妃嗎?!我還以為會是才人什麼的……」
「拜託你反駁。」
「不用反駁,我就是在爭寵。」
「這才對——誒、哈?」
「你自己說的,我們回不去了,」陶決補充道,「我仔細想了想,你說得也對。我回去哪裡,兩年說不上一次話的微信里嗎?小玩具還能躺在你床頭櫃抽屜呢。」
……?
「你、你清醒一點,不要自暴自棄……?」
也不要一本正經地說些和「我不做人了」沒兩樣的話。
我當然不會以為他只是做了一次就親情變質(而且原本也沒有很多親情用來變質),但、話說、這已經屬於撬牆角發言了吧?!
不理解。
是哪怕嘗試去理解都會san值下降的程度。
有的人甚至還在連番輸出問題發言。
「別誤會。」
——可以誤會的方向太多,我暫時還沒決定要選哪一個。
「我只希望你把我放在離你最近的位置,沒有要代替誰的打算。」
——聞到了,聞到西湖龍井味了。
「至於在那裡的應該是哥哥還是一個男人,或者小玩具,又或者是別的什麼,都沒關係。至少……如果你下次還要去做這種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事,別讓我只能在家裡等你回來。」
——………………。
「……」我動了動嘴唇,「首先從物理上就沒辦法成為小玩具啦。」
「那麼就已經排除掉一個選項了。」
他嘴角仿佛有個轉瞬即逝的笑。我正待細看,被一把撈起了腳。
「還麻麼,陛下?」
「麻、噫……!別別別救救救、啊————」
鍾意回來時,我正被摁趴在桌子上,最後一絲力氣用來朝對面豎中指。
小腿被陶決牢牢握住,他邊下黑手邊勸我長痛不如短痛,我發誓我看見他在憋笑。
鍾意緊挨著我坐下,手臂環過我上身,扶我靠在他肩膀。
「這裡也麻了嗎?」
冰冰涼涼的手指搭在大腿,十分無害。我毫無防備地點頭。
下一秒,慘叫響徹房間。
「啊啊啊啊不行、不要兩邊一起——你們是什麼魔鬼?!」
「陛下竟也能叫這麼大聲,看來是臣妾手藝不精,仍需向鍾皇后討教。」
「嗯?什麼皇后,要玩撲克嗎?」
「……滾啊啊啊不要邊跨服閒聊邊用力、救命、謀殺啊啊啊啊——!!!」
(四十二)地獄笑話自販機
廚房水聲告一段落,陶決邊走邊甩著手讓捲起的袖子落下,繞過茶几坐進沙發另一頭。
冰淇淋隱約見底,我張嘴含住鍾意喂來的滿滿一勺,問得並不誠懇:「吃?」
「不用,看著就牙疼。」
配合一副被晦氣到的表情和挪遠幾寸的動作,頗有指桑罵槐之意。
活一把年紀了,沒見過小情侶貼貼嗎?
我又往鍾意懷裡鑽了鑽,慢慢吞咽嘴裡的冰淇淋,餘光瞟向陶決。
分明剛說過堪比自薦枕席的荒唐話,可怎麼看都還是那個惹人嫌里多少摻點故意的討厭鬼。
……完全沒有實感。不論哪一方面都。
「……」
三個人同時出現的場合總是隔著手機,如今他們倆都在面前,我反倒不習慣起來。
現實世界沒有表情包可發,沉默便只是沉默。
我倒也不是不擅長找話題。但被兩個憋著問題的人以左右夾擊之勢包圍在沙發中央,在誰也沒擺出逼問架勢卻足夠讓人坐立不安的沉默里,明顯不適合聊時事熱點或網絡爆梗。
這種情形下,人總是容易倒向更溫柔的那一邊。我擰著身子背對陶決,整個沉進鍾意懷裡,雙手抱著他的腰,一邊譴責自己大肆剝削利用他的溫柔,一邊被他用掌心焐著吃得冰涼的臉頰。
前額貼在溫熱的胸口,我才得以聽到他止於胸腔、沒能嘆出的那口氣,「……你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不想說的話,也不用……」
「你再這麼寵著她,下次萬一我們誰都趕不上,怎麼辦?」陶決插嘴。
我回身瞪他:「你要怪就怪我,少來陰陽鍾意!我是個有判斷力的成年人,我能決定自己的行為——」
「這句話,你敢轉過頭去跟鍾意說麼?」
陶決當頭澆我一盆冷水,諷刺地挑起嘴角,「你問問他,敢不敢想像一下,要是今天這班飛機沒早到會怎麼樣?」
「……」
「他倒是什麼都知道,你一舉一動都關注,你不對勁他立刻發現,怎麼也沒攔住你玩命?這麼害怕被你討厭,所以乾脆事事順著你?」
「夠了!」
我挺直脊背擋住鍾意,手向後伸,找到他不穩的指尖。
或許是把溫度都給了我,剛才還暖呼呼的掌心冰涼如三月冷雨。我用力握了握他,斥責陶決的話壓在嘴邊。
……在本尊使用期間幾乎沒有過什麼激烈情緒的眼睛,此刻從下眼瞼到眼角都泛著一層紅。
雖然知道八成是氣的、或者其它一切不值得可憐的理由,但剛才餐桌旁我無法消化的那席話一直反芻上來,面前的場景一下子變了味道。
罵不出口。
「……你不怕?」
「怕有什麼用,反正已經被你討厭了。」
那就不要擺出一張委屈巴巴的臉給人看啊。
架沒吵起來,氣勢也泄個乾淨。我放開鍾意,換成更適合聊正事的坐姿,「事到如今了,也沒有不能說。我就是還沒想好該從哪裡開始。」
「從哪裡都……」
鍾意說到一半,自己閉上了嘴。陶決接過話頭,「那我給你個靈感吧。說說,你到底有什麼把柄在那個變態手上。」
「……」我一時沒跟上,「為什麼是把柄?」
「任何人、不管是誰,只要惹你不痛快,你想踢開就踢開,想斷聯就斷聯。」
陶決字字意有所指,其中過半都是私貨。
「成年之前沒辦法,但你現在不需要監護人了,這棟房子和外公外婆的遺產也在你名下,根本沒有再跟他虛與委蛇的必要。你三番兩次去見他,除了被他要挾,還有什麼理由?」
「好了解我哦,大偵探。」
我皮笑肉不笑,「不過你說錯了一點——我確實是主動去見他的。每一次都是。」
「……?」
「因為我想相信他。」
我頓了頓。
「哪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偏偏在沒人沒監控的路上,偏偏我親手裝上去的行車記錄儀那天留在家裡充電——」
「你是說……」
「我想證明不是他做的。我想證明他沒有動機去做,巧合只是巧合,媽媽這次沒有愛錯人,她這次是真的和一個特別好的人結了婚,那個人真的好到值得她不假思索地向十二歲的孩子求一份寬容,她那麼相信他——為什麼啊,警察也說是事故,為什麼我不能也相信他呢?」
將自己也無法信服的答案當作救生板、抱著它一邊下沉一邊拚命蹬水的姿態,看起來該有多愚蠢呢?
「……但我就是不能啊。」
食道深處湧上熟悉的作嘔感。
「我連自己的媽媽都沒辦法相信,行車記錄儀是裝了竊聽器才送給她的。我怎麼可能相信一個對我下過手的男人?」
兩側呼吸聲忽然步調一致地停了下來。
許久,不自覺握起的拳頭被右邊揉松,左邊傳來微啞的話音,「那你聽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有。每次都一樣。」
我說。
「只是一對結婚五年還像熱戀一樣的笨蛋夫妻,半句不提在家練琴的留守兒童。」
「然後呢……?」
「所以你——」
「除了想辦法套話,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吧。」
我打斷同時出聲的兩人。
「總之要先和他拉近關係——做了很多可能會回過頭來咬我一口的嘗試呢。」
「看到一條適合你的領帶」、「鋼琴要記得幫我好好保養,下次一起彈吧」、「別熬夜工作身體會壞掉的!哎呀、不是說你老」、「什麼時候過來看我啊,想吃那家超貴的牛排」……
畢竟不是真正的父親,而是藉由婚姻關係被媽媽安排到這個位置上、並不受血緣所約束的異性。
是早有前科、如果不劃清界限反而有意親近,多半會開始蠢蠢欲動、試圖脫離父親角色的異性。
甚至就算我被他做了什麼,那些在真正的父女間稀鬆平常、換成繼父女卻會被強行賦予歧義的話,恐怕只會出現在對不完美受害人的層層盤問中,用以當庭佐證加害者的清白。
然而我賭他是個好人,哪怕我明知機率多低。
於是一個月前,終於被我等來機會。
「就是你們都知道的那天,他找我見面。天黑後,酒店房間,兩人獨處,由頭是媽媽忌日。賭對無事發生,賭錯上新聞。」
「……」
過於地獄導致冷場。陶決就不說了,甚至連鍾意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放鬆點啊,精彩的部分還沒到。」
我拍拍他們倆。
陶決沒忍住:「你管那叫精彩?!」
我睜大無辜的雙眼:「怎麼不算精彩呢?這要是在小說里,高低得算個小高潮,評論區平地起高樓罵了八頁半,作者做夢都會笑醒那種。」
他嘴角抽動,沒再接茬。
並不是我故意跑題。
只是那一天發生的事情被我反覆咀嚼了太多次,早已嘗不出任何味道,很難再做出一副被它引起情緒波動的樣子。
然而鍾意沒聽懂梗,陶決又鐵了心不捧場,我只好繼續試圖把這件事講得有趣些:「我之前說他喝了酒,又想對我下手,但其實他沒有那麼著急的。他至少先去洗了澡。」
「……」
「房間裡一股怪味,窗戶又打不開,熏得人頭暈噁心,手機玩著玩著就掉進沙發縫裡了。掉進去是一個,撈出來是兩個,他甚至沒鎖屏,你說巧不巧?」
「…………」
「出軌記錄沒有,可疑轉帳沒有,照片和視頻倒是存了滿滿一相冊——全是我的。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穿衣服的,沒穿衣服的,畫質逐年提升,看樣子翻新設備還挺勤快。」
「………………」
「友情提示,聽人說話的時候可以呼吸。」
「……報警,」鍾意低聲說,「他不能……他不能——」
「拿什麼報?有證據才有結果,」陶決眼色沉沉,「正好過兩天不是要再跟他見面?先把手機搞到——」
我一邊一個摁住他們倆:「等一下、不要擅自安排什麼計劃,那不是重點!」
話音剛落,鍾意已經反應過來,脫力地跌坐回原位,只剩陶決獨自掙扎:「那你說什麼算重點?!」
我兩隻手一起拉他,順便熟練輸出地獄笑話:「進度條、進度條還沒過半啊!重點在他洗完澡出來之後啦——雖然他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陶決嘶了一聲,像被拔了電源。
「是被他發現了嗎……?」
鍾意問。
「是呀。橫跨六年的照片和視頻,能在他出來之前翻到底已經算我手速快,別的什麼都來不及,回過神他已經把我提起來扔床上了。」
我閉了閉眼。
話鋒迅疾一轉,「……但沒事!這次我是有心理準備的,這套操作我復盤七年都盤包漿了,肯定不能讓他得逞。但我想聽他會說什麼,就沒急著動手。」
還好我聽了。
「他說他只是想記錄我的成長。他說他想好好當一個父親。他說都是我不好。他說我太單純了,女孩子一般初潮之後就會開始自慰,他等了好幾年才等到我的。他說我很有天賦,第一次自慰就能高潮,他每天睡前都會看,越看越忍不住……他說媽媽一死,我就是他的了。」
——Once she's gone, I can have you all to myself.
黏膩的嗓音並不那麼容易遺忘,我原樣念出那句話。
「不是『你媽媽死了,你現在是我的』,而是『你媽媽一死,你就是我的了』。」
陶決猛地站起來。
這次我沒有去拉他。
涉及媽媽,我與他的反應速度總是一樣快,足以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理解一切。
我抬頭看著陶決,視線略過他握得發白的關節和頸下浮起的青筋,找到一雙無法形容其中情緒的眼睛。
我們大概想到了同一件事。
這件事是有結論的,他不敢說出來,總歸還有我能說。
六歲的陶決救了她,十七歲的陶然殺了她——
第一次心動,第一次探索身體,第一次想著喜歡的男孩子、觸碰自己到達的高潮,成了媽媽的催命符。
只要說出來,承認它,讓一切水落石出,讓大家都輕鬆……
陶決按住我左肩,卻無法阻止我接下來的話。
「我當時就在想,原來是這樣啊。」
肩胛骨被捏得發痛,目之所及是陶決近乎乞求的神色。
我縮著脖子笑出來。
他在求我不要說。可我怎麼能不說呢?
——原來是這樣啊。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只是一句話而已,為什麼不能說呢?
「要是……」
「陶然!」
嘴巴被鍾意結結實實捂住。
上次聽到他這樣著急地大聲說話,還是剛認識的那個下午。素不相識的男孩子在十二月的冬陽里跑出一身汗,執拗地將手擠進窗縫,留下了本該在那時離去的、一部分的我。
……讓我一次又一次,沒辦法真正對自己、對他、或者對陶決殘忍起來。
我拉下他的手,嘆了口氣。
「……要是、隨身帶了錄音筆,這把不就穩了。可惡。」
(四十三)冗長夢魘的另一位宿主
「他後面又亂七八糟地說了好多話,情緒挺激動的,被我砸暈之前還在喊不要交男朋友、好女孩不該跟男生出去玩什麼的。我怕搞出人命,沒下特別重的手,也不知道他多久會醒,看他還有呼吸就沒敢多待,清理了現場趕緊跑出來。」
「外面在下好大的雨。看不清路,手機沒信號,跑了兩條街只有一家便利店亮著燈。我想著正好可以進去買把傘,順便蹭個網,查查末班巴士開到幾點。」
「一進門,刀片就掛在那裡,掛了一排。」
「好像在邀請我啊。」
「結果忘了買傘,就這麼回來了。」
「……我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想的全是戰鬥,出來之後莫名其妙只記得逃。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被弄壞掉了呢?」
陶然盤著腿,東倒西歪地窩在沙發里,是個極閒適的姿勢,也是個極具欺騙性的姿勢,讓人更易於忽略她話中輕描淡寫卻無處不在的某件事。
她誰也沒看,視線落在虛空中。
陶決越過她,與沙發另一頭正望過來的鐘意對視一眼。
鍾意說過對那天記憶不多,只記得輕手輕腳上了樓,沒洗澡不能上床,最後是蜷在床邊地毯上睡過去的。
而他想到浴室里漫了一地的水。
如果沒有交換,他沒有半夢半醒爬上床,陶然沒有循聲出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這次去,也是為了取證?」
「那天跑掉之後,我還想通了另一件事。」
陶然答非所問。
「一個事無巨細地偷拍我的人,在終於能得到我的時候,會不把攝像機架起來嗎?最壞的情況是,他什麼都知道了,證據已經被轉移,我再去多少次,也搜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她摸著參差不齊的發梢,大抵因為計劃整個胎死腹中,顯得有些尷尬。
「所以、說搜證……是有那麼點牽強啦。」
無需她說到清楚明白。
沒有證據,就創造新的證據。讓逍遙法外的犯罪者成為現行犯也未嘗不可。
從小一身悍勇、又滾刀肉一樣罵不聽打不服的妹妹,會想出這樣鋌而走險的計劃,並不那麼讓人意外。
但清理滿地斷髮的人是他,撿起她換下衣服的人也是他。甚至連她那一身悍勇,最初也來自對他的模仿。
做妹妹的眼裡揉不進一點沙子,做哥哥的卻分不出可口和百事的差別。因而他不敢去問,她自己裝扮好遺體、從容赴死的姿態中,究竟有幾分認真。
陶然說得沒錯。
膽小鬼一直是他。
如果他沒有被自己的恐懼困住,而是早些看破那些虛張聲勢的惡聲惡氣、意識到陶然從來都沒有責怪過他——
是不是、他的妹妹就不必在這條自我獻祭的路上,走得這麼遠?
鍾意說她晚上常常會哭,冰箱裡有專門敷眼睛的冰袋。
可她一次也沒在他面前哭過。
吞下的眼淚去了哪裡?
意識到的時候,陶然已經看了他很久,臉上的表情介於無所適從和無奈之間,仿佛張開嘴就能吐出好多句「別多想」和「都過去了」。
陶決不想讓她張嘴。
他幾近失控地握住她的手腕。他該說話的,他該像個哥哥一樣說些什麼,可他太疼了,五臟六腑都疼,疼得不能思考,水汽漫過視野,打在交迭的手上。
「哎不是,你哭什……」
陶然說到一半,匆忙抽出手腕,接起突然作響的電話。
「……哪位?」
「你為什麼有我的號碼?……行吧。」
「……?這麼著急?需要我提醒你現在是周五晚上九點嗎?」
「不是,到底有什麼要緊事,電話里不能說?」
「………………」
免提沒開,對面是聽不清的英語。幾句之後,陶然滿臉寫著「麻煩死了」,扭頭打量他片刻,更深地皺起眉頭,隨即一邊嘴上應付著「好好好」,一邊往他手裡塞紙巾,又指著冰箱朝鐘意比比劃劃。
情緒唐突中斷,幾乎將他淹沒的劇痛倒是沒有了,眼淚卻一時半刻收不住。陶決接過鍾意拿來的冰袋,後知後覺難為情起來。
「是Caleb,我的室友,上個月過生日的……」鍾意幫忙調整冰袋在腦後的綁帶,又聽了聽陶然那邊的動靜,小聲說,「可能馬上要見面了,被他看到不好解釋,哥哥先忍一下。」
說話間將滑扣拉到最緊。
陶決冷得直抽氣:「你故意的?」
「眼睛應該不難消腫,嘴角的淤青有點麻煩……啊、戴口罩的話……」
「……你就是故意的吧?!」
陶然這會兒已經掛了電話,沒好氣地把手機一扔:「你猜他從哪搞到我聯繫方式的?」
鍾意唔了一聲:「我入住的時候填的緊急聯絡人?」
「對,」陶然一臉不解,「他直接問你不就好了,為什麼繞個大圈子找房東要資料?還讓我不帶別人單獨去……」
「什麼?不行——」
陶決拍案而起。
……
「所以,就是這樣啦。」
我雙手一攤,擺出鍾意的招牌微笑,對面一頭金毛的大個子嚇得一哆嗦。
「我已經讓他們站遠一點了,這個距離什麼都聽不見,開始說吧。」
夜裡的廢棄籃球場除我們之外空無一人。Caleb顧慮地朝鐘意和陶決的方向望了又望,下定決心似的開口:「你最近有沒有——」
一條街外傳來車輛駛過的引擎聲。
遠光燈蠻橫地穿透樹叢,照亮我與他中間的一小片區域。
實在是那一瞬間映入視線的臉衝擊力太大,我忍不住問:「……朋友,你沒事吧?多久沒睡覺了?」
(四十四)誰要和你們三個人的電影
室友的女朋友,雖然凶了點,眼神可怕了點……
但,是個好人!
自覺得到了關心的青年誠實回答:「每天都睡……。」
雖然還不如不睡,這事說來話長。
他再次下足決心,回到剛才中斷的問題,「你最近有沒有做那種……奇怪的夢?」
對面一下子沉默了。
他難以確定這種沉默是好是壞,但憋了足足一個月的困惑和恐懼已經到達頂點,尤其是剛才、看到他本以為是自己想像出來的、現實中並不存在的那個人後……
Caleb上前一步,急切地補充道:「就是那種,明知道沒有發生,但因為太真實了所以特別可怕的——」
對方輕輕打斷他。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比較大?被我那天說的罰款和吊銷駕照嚇到了?給未成年人喝酒確實很嚴重,但好在Cyan沒有真的遇到危險,他自己也說不怪你,我是不會硬拉著他去報警的。如果你到現在還覺得內疚,應該去跟他本人聊一聊,或者找專業的心理援助。」
「……」
一盆冷水澆下來,Caleb反倒冷靜了一些。
仔細想想,就算她追問,他要如何證明自己不是瘋子、變態、或者更糟糕的什麼東西?
他要怎麼讓她相信,他每晚都在入睡後經歷一個截然不同版本的當天,持續整月的連環噩夢以一場死亡開端、另一場死亡收尾,陰鬱濕冷的霧氣纏繞著警笛聲與紅藍光,以他的視角並不能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她必須當心Cyan和她的哥哥——
想到這裡,Caleb又鼓起勇氣朝等候的兩人處看去。一個是從那天之後再沒見過的室友,下半張臉被黑口罩遮擋,夜色中望過來的目光比以往鋒利很多;一個是噩夢中的人物原樣走進現實,作為東亞男性並不是容易給人壓迫感的長相和身形,然而夢中留下的陰影根深蒂固,他總忍不住用餘光搜尋對方身上能藏槍的位置。
Heather還在等他的下文。
她站在這裡,就已經證明了夢與現實的差異。而他真的要為了還沒發生、也很可能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提前對她示警,判兩個無辜的人有罪嗎?
「……如果沒有別的要說,今天就到這裡吧。學校提供免費心理援助,我找一下把號碼發給你……」
「——對,號碼!」
他怎麼沒早點想到呢?
Caleb掏出手機,飛快打下一串熟記於心的數字,「這是我姐姐的號碼,她在本地警局工作,你如果需要幫助不知道該找誰可以聯繫她!也不用擔心隱私泄露,她很專業不該說的絕對不會告訴我!」
「……」
對面的女孩有一瞬間露出了「你沒事吧」的表情,隨即動動手指,把找到的心理援助熱線發了過來。兩串毫不相干的號碼在數秒間完成了交換,她邊保存邊抬頭看了他一眼,遲疑道:「……我謝謝你。可以的話還是早點給他們打電話吧,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好。」
……
與鍾意室友聊完的陶然,轉身朝他們走來時滿臉的問號還沒消掉。
不等陶決問她聊了什麼,這位祖宗又開始了她的突發奇想:「我不想回家,我們找個地方去玩吧!」
叄個人里兩個沒到合法飲酒年齡,酒吧和夜店自然沒戲,但除此之外這個時間還營業的地方屈指可數,於是還沒走遠的金毛青年又被她叫回來,一趟順風車不知為何開得戰戰兢兢,把人送到電影院門口便以最快速度逃離現場。
陶然被尾氣嗆了一口,舉著手扇了半天,一掌拍在她哥腰上。
「你好像把他嚇得不輕誒,有什麼頭豬嗎?」
料她不捨得打鐘意的身體,陶決沒躲,果不其然聲大力小,有點癢。他嘖聲,「我看你像頭豬。現在你男朋友才是我,這鍋不背。」
陶然不再理他,扭頭跟鍾意嘀嘀咕咕,卻也沒搞明白為什麼那位平時很勇的大塊頭室友這次看到陌生人就嚇得魂飛魄散。
叄個人逆著散場的人流往裡走。
場次和爆米花都所剩不多,恐怖片以二比一險勝愛情片,陶決手捧機器底部刮出來的最後一桶渣渣,被架住左右挾持入內。
為防止他中途逃跑,這對久別重逢的小情侶甚至沒有挨著坐,而是把他夾在了中間,在每一個電鋸冷光占滿大銀幕的時刻齊齊朝他望來。兩張相似的臉掛著如出一轍的促狹表情,仿佛從裡到外都是一對如假包換的親兄妹。
他只能強迫自己把視線集中在電影畫面上,就著灑滿鏡頭的血漿,食之無味地往嘴裡丟爆米花。
回過神來,兩側空無一人。
電影時長才剛過半,兩人都沒帶走喝剩下的飲料,應該是結伴去了洗手間。陶決扯扯被冷汗黏在後背的上衣,又等了十分鐘,不見有誰回來。
這一場原本就冷清,陶然和鍾意一走,整個影廳只剩他獨自面對滿屏血漿。他等到第十一分鐘,說不清在焦慮什麼,終於再也坐不住。
洗手間裡外都沒有人影,逃生通道的指示牌亮著幽光,走廊盡頭被那片瑩綠色籠罩,讓陶決下意識拒絕靠近。
頂燈不規則閃爍,在嗞嗞的電流聲間隙,隱約能聽見某種黏膩的水聲。
他呼吸滯了滯。
理智說此時應當轉身離去,腳步卻不肯停下,帶他轉過逃生通道前的拐角。
如假包換的親兄妹,這一刻又成了久別重逢的小情侶。他的妹妹被抬起下巴、攬著腰壓在牆上,毫無抵抗地張口接受屬於親生兄長的唾液,在晦暗的走廊深處被親得雙腿絞緊簌簌發抖。
愣住的幾秒間,他已經錯過及時離開的機會,被曖昧的絮絮低語縛在原地。
「嘴巴不要閉起來,喜歡就多吞一點……是這樣嗎?……哥哥是這樣弄的嗎?」
「……嗚、只有手指啦、那次……」
「也接過吻吧?我看到了,你故意讓我看到的,我想了好幾天才明白。」
「你生氣了嗎?不要生氣呀……實在、實在生氣,也可以咬我……?」
「不要。如果只是讓你舒服的話……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也……」
交纏的唇舌泛著水光,刺得他不敢直視。
此刻占據他身體的少年神色淡淡地垂著眼帘,全然一副抽離情慾之外的模樣,卻只隨意挑動就讓他的妹妹酥軟難立。
陶決無聲退後一步。
按常理來說、應該不會在此時分心的少年,卻冷不防向他藏身的陰影,投來清明的一眼。
(四十五)是誰在深夜冷水泡綠茶
影片臨近尾聲,小情侶一前一後折返。陶決靠在早就坐熱的椅背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顆腦袋多線程運行,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兩側,一邊默默回想這段時間裡大螢幕上爆了幾次血漿,心說如果誰敢問他劇情進展就當場打爆誰的頭。
左邊沒什麼異樣,鍾意已經回歸他坐禪入定般的姿態,安靜地吸那杯在身體原主強烈要求下換成無糖的大杯可樂。右邊倒是斷斷續續傳來動靜,陶然嫌座椅扶手燙人似的,左右換了幾回姿勢,呼吸過了好一陣子也沒能平靜下來。
她靠右時還好,靠左時不穩的氣息次次精準擦過陶決脖頸,不久前親眼目睹原委的她哥於是被迫和她一起煎熬,頂著受不得一點刺激的十八歲身體腦內循環大悲咒,最終發現大悲咒也只會念第一句,既不虔誠也不奏效。
陶決只能悄悄錯開身位,挪遠一些,再挪遠一些……直到左邊伸過來一隻胳膊。
鍾意的大杯可樂挪去了另一側,正悄聲向他提議:「哥哥要是實在害怕的話,抓著我也可以。」
陶決啞住,剛好陶然從那頭探出腦袋,看清現狀後一臉嫌棄:「多大個人了有點出息行嗎,都快貼鍾意身上了,我說你不會是打算曲線救國迂迴撬牆角吧。」
「不是、我、你——」
——你以為怪誰?!
陶決環顧左右,百口莫辯,一時之間氣麻了,抄起可樂(全糖版)痛飲一大口,企圖以把他妹男朋友胖死的方式讓這對可惡小情侶知道什麼叫邊界感。
到家時已經過了零點。
陶然越夜越精神,一改這段日子做什麼都興致缺缺的模樣,困到打哈欠了卻還亢奮地張羅著要打牌。陶決左手沒收了她的撲克牌,右手行雲流水把人推給鍾意。後者舉起一隻手向他保證「不會用哥哥的身體做奇怪的事」,就此哄著虛假的夜貓子上樓睡覺。
真正的夜貓子輾轉反側沒睡著,先是想到突然興奮和突然消沉一樣危險,又想起上次深夜翻倒的垃圾桶,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覺得今晚有事要發生。他耳朵支棱了半宿,始終聽不見什麼動靜,索性蹲守在廚房。
這一天過得跌宕起伏,在陶然亂七八糟的髮型之外,懸而未決的事不止一件。
不該送死的人萬幸沒送成死,該坐牢的人卻也還沒坐上牢。陶決沒開燈,也沒心思玩手機,坐在一片漆黑的廚房裡把那些事情挨個拆開思索,不知不覺犯了困。
朦朧中有人下樓來,在水槽邊摸黑翻找。
叮叮咣咣、窸窸窣窣,反光閃了又閃。陶決驟然驚醒,條件反射般地彈起來將人逮住,緊緊摁在臂彎里。
來者嚇了一跳,掙扎得厲害,陶決便也越來越用力,直到懷中傳來嗚咽般的一聲模糊鼻音,纖細的脊背徹底鬆勁。
他這才有機會分心奪下她手裡的東西。
……是玻璃杯。
陶然身體一僵,大約迅速想通了其中誤會,舉起雙手不再掙扎:「我、我下來喝水的,沒打算……」
語尾突兀混入壓抑的哼聲。
就在陶決以為她傷到哪裡時,他感覺到了——
隨著陶然放棄抵抗的動作,他們上半身毫無空隙地被壓在一處。她翹起的乳尖硬硬地硌著他胸膛,中間只隔兩層布料,單薄得無異於肉貼肉。
陶決緩慢地、深深地呼吸。
「……怎麼這麼硬?」
陶然的氣息一下子急促起來,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聽得話音里七分窘迫。
「跟你沒關——」
「跟我沒關係,跟他有關係?」陶決擒住她一隻手腕,微微低下頭去,執拗地索要答案,「他是怎麼弄的?捏了嗎,還是吸了?」
「要你管,我才不……」
咫尺方寸,兩道呼吸一急一緩。腫起的乳粒被反覆嵌進他心口處的皮肉,還有錯落的心跳,迅速升高的體溫,和說話時胸腔的震顫……
……像被系在同一根麻繩的兩端。過去無從挖掘的信號、她存在於此的證明,在這一刻紛紛流向他。
微妙的熱意躥上脊背,陶決下意識向後退了退腰。搭在陶然背上的指腹卻游到蝴蝶骨下緣,往縫隙里探。
「我今天說的話,不是在開玩笑。你要不要……」
指下衣物沙沙作響,他輕聲接上:「要不要我?我們小聲一點,不吵醒他。」
「發什麼瘋……」
陶然嘴上嘟噥,臉卻已經埋進他頸窩,早就不是抵抗的姿勢。
他就近銜住她發熱的耳垂。
樓上傳來響動。
或許是醒來驚覺身邊無人,產生了和他一樣的顧慮,自上而下的腳步聲急促而慌亂。
陶然如夢初醒地倒抽一口氣,再度掙紮起來。陶決反應更快一步,放鬆的雙臂重新箍緊。
陶然被他抿住耳垂,舔弄得愈加深入,既掙不開,也無法回頭去看鐘意。電影院走廊拐角的場景重現,只是此刻立場對換,站在遠處直直注視這邊的換成了頂著他身體的少年人。
陶決毫不心虛地抬眼與他對視。黑夜織成的保護色下,暗暗瘋長的貪慾亦能占據幾分白日裡得不到的寬宥,那雙眼中平素難以捕捉的攻擊性被他當場抓獲,恍惚間竟有幾分像他自己。
他短笑一聲,慢吞吞放開了手,「別擔心,孩子下來喝水而已。」
好心作證的兄長不被領情,陶然拖著發軟的腿搖晃了一下,毫無留戀地從他身邊跑開,挽著鍾意就要逃上樓。
陶決伸指彈了彈玻璃杯,「別動。」
滴水未沾的玻璃杯,發出的叮聲也清脆。他往裡面倒上半杯,走過去遞給陶然,順手揉亂她那頭本就亂翹的短毛。
「一晚上還想跑幾趟,覺不用睡了?端上去喝。」
指尖經過持續發熱的耳際,明明沒被髮絲纏住,卻並未及時抽離。
盛著水的玻璃杯還沒完全移交。握住杯口的不肯放手,托住杯底的也悄悄施力,那根無形的麻繩被拉直繃緊,扯到無可再扯,終於——
重新傳來自鍾意出現後就被單方面切斷的、細密的信號。
玻璃杯完全落入陶然手中。
兄長收手退後,轉身離去。拇指與食指輕捻,揉開從妹妹耳邊帶走的一抹水痕。
(四十六)兄啊你別騷了我害怕
首先容我辯解——獨自坐上車、走進那家酒店、敲開那扇房門時,我沒打算活著回來。至於回來之後要怎麼面對被我攪得一團亂的關係,更是想都沒想過。
於是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鍾意和陶決,都不對勁。
我不想將任何人牽扯進來、獨自尋找答案的兩年,終結於本可以結束一切的那天。
落空的計劃沒有帶走任何一條命,然而那一天的餘震仍舊波及到了離我最近的兩個人。
很多人會用「你連死都敢還怕什麼活著」來規勸輕生者,但去死其實意外地不需要什麼勇氣。
它只需要一點點衝動,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行動力,以及一點點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放棄思考、放棄深究的明智。
相比起來,活著才更需要持續不斷的勇氣。不僅要堅強地面對鏡子裡自己都嫌棄的髮型,還要堅強地安撫情緒低落的男朋友和莫名其妙發瘋的兄長,每一天都有很多個腦中閃過「要是死了誰還用管這些」的瞬間。
微妙的後悔大約被鍾意所察覺,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開始異常主動地找機會貼貼。
畢竟性取向應該不會因為換了個身體就發生改變。就算會,以陶決毫無懸念轉職魔法師的情況來看,他的身體也並沒有淫蕩到能把暫居其中的無性戀掰成有性戀。
鍾意的反常尚能解釋(而且必須承認我確實享受其中),但陶決……我實在看不懂他葫蘆里賣什麼藥。
總歸不會是什麼好藥。於是我決定暫時不去招他。
我決定、暫時、不去招他。
……架不住他非要招我。
而且我前一秒還躲在衣帽間跟鍾意貼貼,下一秒就被手持吸塵器的陶決破門而入,跟一身清爽的鐘意相比可謂渾身破綻,因而被陶決擺起兄長架勢單獨扣留時,心虛壓倒性地勝過了為數不多的理直氣壯。
老陰陽人平常一副笑嘻嘻沒正形的樣子,突然冷下臉連我都有點嚇到,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根本不必怵他。
「做到哪一步?」
「就,親……親了而已。」
我回答得斟字酌句,誰料老陰陽人把門一鎖,轉瞬間冰消雪融,在鍾意那張跟嚴肅不搭邊的臉上擠出一個怎麼看都不像要干好事的表情。
「親了哪裡?」
「……嘴。」
「上面的嘴,還是……」
「兄、兄啊你別騷了我害怕!」
陶決沒繃住,笑了出來。
他鎖門之後就規規矩矩地站在牆邊,與我隔著幾個身位,這時又笑得肩膀都在抖,按理說不該有多少壓迫感。可他笑完又不說話,視線直勾勾地飄過來,衣物之下的情動痕跡仿佛被那股奇怪的熱逐一掃過,剛剛就在這裡被鍾意觸碰的感覺也開始甦醒。
雖然也有鍾意格外主動的緣故,但在他說「就當成不是我、而是哥哥在這裡,你想怎麼做都可以,不要顧慮他的心情」時沒頂住完全是我防守薄弱。半推半就除了本壘以外全部做過了、還被哄著叫哥哥的場面……
……不、不至於真的被陶決聽見了吧。
我尷尬得手指摳牆。
之前睡他是主打一個惡有惡報替天行道,這下人贓俱獲搞得像我當真覬覦親生兄長的身體一樣——情侶之間關起門來搞的背德play被本尊抓到就是純粹的公開處刑了,那種事情不要啊……!
這衣帽間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我看準時機跳起來就跑,怕陶決阻攔還先虛晃一槍再去扒拉門鎖。可惜他站得離門太近,我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被摁在門板上,掙扎中蹭滅了吊燈開關。
「好粗糙的假動作,」他評價,嫌我還不夠尷尬似的,「你腿一動,我都聽見水聲了。」
「好惡毒的耳力,」黑暗裡看不見臉,對身體原主的濾鏡自動關閉,我磨了磨牙偷換概念,「再不放我去廁所就要尿你身上了。」
「又不是沒尿過,我怕你啊?」他分了一隻手出來按壓我小腹,「快,開始你的表演,完事我喊你男朋友一起收拾,看看是誰十九了還尿褲子。」
尿急自然是託詞,但讓他這麼一按,又多出幾分真。
我兩手都被捉在背後,掙脫不開,眼看小腹越來越酸脹,忽而想起這人收藏的本子裡包羅萬象的性癖,不祥預感籠罩全身——他可能並沒有在逗我玩。
我可以選擇當場去世。
但就算我選擇當場去世,也逃不過近在眼前的失禁。
「……哥、親哥,你是我唯一的哥,你要是不小心聽見什麼大逆不道的虎狼之詞就當沒聽見,千萬別往心裡去,你寶相莊嚴哪是我們這種小屁孩兩句話能褻瀆的——」
「不能嗎?」他如我所願停手,「你都喊他哥哥了。」
……果然聽見了啊這傢伙!
事情敗露,我乾脆擺爛:「那你報警抓我吧。」
陶決沒有立刻接茬,沉默了幾秒。
「你是不是還覺得我在逗你玩?」
「怎麼會,剛才我眼前出現走馬燈的瞬間已經重溫了你當年的本子收藏,很難否認你確實做得出把人搞失禁這種事呢。」
他牙疼似的嘶了一聲,「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認真考慮過我的提議?」
「就算只是作為人形按摩棒也想繼續參與我的生活的提議?有啊,很不錯,完全看到你想當個好哥哥的決心了。」
「……」
我聽到陶決壓抑的、仿佛無可奈何的深呼吸。
腰後有什麼抵了上來。
要說我完全沒察覺到怪異,那一定是在撒謊。畢竟鍾意可不會在用全身力量壓制我的時候,也刻意弓著腰隔開老遠。
會這麼做的只有陶決,或者說,需要這麼做的只有陶決。
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並不知情慾為何物。此時此刻抵在我腰後的、具象化的慾望,僅僅來自於陶決自己。
但這除了說明他心理上沒有勃起障礙,還能說明什麼?
「你想表達的是?」
虛心求教的同時,我不合時宜地注意到,身後的雙手已經重獲自由。
取而代之的是耳邊像被克制過頻率的、深深的呼吸。
「……不要再這樣對自己了。不要再明明看到了男人指向你的慾望,卻閉上眼假裝它不存在。你的感覺沒有出錯……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錯。」
「……」
我張了張嘴,總覺得一瞬間湧出了很多問題,隨即意識到自己並沒出聲。
「……你——」
什麼時候發現的?
是在知道我、媽媽、和她選擇相信的男人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之後,還是更早、聽到我提起那個給鍾意遞信的高年級男生的時候,就已經——
喉嚨首先乾澀起來。
於是我依舊沒能發出聲音,但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長年累月的自我欺騙,心知肚明的認知錯位,像被海水反覆浸濕的沙堡,滿身咸澀卻日漸牢固,讓人幾乎忘記它本來的面目。
也許我只是……想從誰嘴裡,聽到這句話而已。
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隱約看到陶決雙臂抬起又垂下,像是一個想抱住什麼卻半途而廢的姿勢。
隨即,他帶著我的手摸到門鎖,將它旋開。
「那個提議的意思是……你抓到我的把柄了。」
抵在身後的器官不知受不受他控制,驀地彈動一下。我聽到他格外明顯的吞咽聲,依然刻意控制著頻率,似乎只是不想顯得下流。
然而斷斷續續的吐字,儘管顯而易見地出於難堪、而非某種猥褻意味,也讓他的努力功虧一簣。
「……只要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你永遠都可以用它、要挾我、做……任何事。」
「……」
即便不是自己的身體,用勃起的性器頂著正在流淚的親生妹妹,對他來說也足夠難堪。
難堪是把柄,不倫的慾望是投名狀。
籌碼是自身,策略是all in。
哪有這種哥哥啊?
自由的指尖從鎖栓滑下,摸到了門把手。
他問我有沒有認真考慮,卻不問我考慮的結果。以為不看成績就可以當成沒考砸,這種事情我小學二年級就不做了。
「……任何事?」
我輕聲重複這叄個字,手上虛晃一槍,惡狠狠地把他剛才旋開的鎖栓撥回原位。
(四十七)有沒有可能就是想讓你知道他吃了什麼呢
好燙。
隔著衣服也燙得嚇人的手落在腰上,我整個人被翻了個面,背靠門板,正對一張越來越近的臉。
如果這是本小說,接下來我應該會被按在門上親。
我當然沒有在期待這種事情,也絕非不想大煞風景地嘲諷該橋段之老土、情節之俗套,藉此對跟不上時代的老處男打出會心一擊。
但陶決下手太快,沒給我輸出的機會。滾燙的掌心胡亂摩挲我腰後的布料,邏輯已死的動作模式里分明除了心慌意亂就是六神無主,將我揉向他時竟不帶一絲躊躇。
我失重跌進他懷裡。
迎面撞上急促顫動的喉結,撞得它直往下沉,擠出一聲無限近似求饒的低啞呻吟。
空氣也燙人起來。夲伩首髮站:hehuan4 .c om
我被按住腰背,動身不得。
鼻尖被浮動的喉結蹭來蹭去,仿佛某種糾糾纏纏的角力。我花了幾秒鐘,才恍然意識到……
……他又在吞咽。按捺不住地,下意識地。
然後他問,「可以嗎?」
第一個「可以嗎」是可不可以把我抱起來。
第二個「可以嗎」是可不可以伸舌頭。
第三個「可以嗎」有點不一樣,是他終於肯稍稍停下,確認我到底還喘不喘得上氣。
我哥一如既往地搞不清做事的順序,反反覆復問來問去,到了最後一個「可以嗎」,才是可不可以問我鎖門的原因。
「……、……你說呢?」
我捂著麻透了的嘴唇反問他,「我看你想像力挺豐富的,要不自己隨便領會一下?」
想必聽出其中「好煩」的意思,陶決不再追問,抱著我顛了顛,逼我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摟緊他的脖子。
嘖。也就是借著鍾意的身體,他才能抱得這麼輕鬆。等換回去之後……
換回去之後,已經不需要他暫代任何角色的時候,我還打算繼續被他抱嗎?
稍一走神,我被放在中島台上。
鋪滿台面的衣服壓在身下,是我拉著鍾意來此廝混的藉口,卻直到陶決敲門時還亂作一團,橫生許多原本沒有的褶皺,給陶決破門而入時發黑的臉色貢獻了不可忽視的一份力。
現在他倒不在乎新洗的衣服被壓出褶子了。強迫症和潔癖統統出走,只留一個滿腦子想著和妹妹接吻的變態,借著黑暗再度欺身下來,抬起我的臉邊吮邊吞。
與陶決斷聯後很久我才知道,別人家兄弟姐妹都會打架。至於不打架的那些,或許不常打,或許不再打,但絕不會一次都沒打過。
我和陶決是個少見的例外。不光因為六歲年齡差帶來的絕對壓制,也因為當時的我唯他是從,於是沒有抓撓咬擰掐,沒有專攻下三路的陰毒格鬥技,只有「哥哥說什麼都是對的」。
直到這一刻,曾經哪怕是作為兄妹最最親近的那些年也從未發生過的、賭上尊嚴和驕傲和最後半罐可樂的近身肉搏,才遲來地降臨在我與他之間。
大腿內側擠進繃得死緊的腰。收不回的舌頭被含得嘖嘖作響。
我屈起膝蓋緩衝他壓上來的體重,被撈起腿仔仔細細地親,親完往他自己肩上順手一架,擺成了個更方便頂撞的姿勢。
明明是個除了那次被我騎著要過之外別無經驗的老處男,卻本能地挺動腰身,隔著衣物精準尋到曾容納過他的縫隙,將渴望嵌合的部位一下下喂過來。
衣物相互摩擦的乾燥聲響被徹底浸濕時,陶決啞聲問,有套嗎。
我腦袋迷迷瞪瞪,身體早就準備好迎接他了,被這麼一問才想起來,「沒有。……你清醒一點,鍾意現在用的是你的身體,我拿套跟他躲進這裡是打算幹什麼啊?」
「怎麼就不能打算幹什麼了,我的身體不行?」
「我哪知道行不行我又沒試過!」我習慣性回嘴,下唇被他咬了一下說「別打岔」時還不服氣,「誰打岔了根本就是你自己先——」
他這次親得很重,也深,堵住話音的同時,又像是私心夾帶了幾分氣恨,恨我還不趕緊明白過來,卻沒想過叫不醒的人其實在裝睡。
……我當然明白他在問什麼。
我只是,還沒辦法回答。
生怕再次被我從生活中割除,慌不擇路的兄長親手融合了名為情慾的怪物,讓它憑依他、占據他、成為一半的他。如今兄長與男人一體兩面,就算我只取其中一面,也無法迴避沒有被我選擇的另外一面。
各歸各位之後,我面前這具身體變回完整的鐘意後——
我能夠明知對面是貨真價實的親生兄長,也不會在那張和我九分像的臉上出現熱烈的情慾時,不堪直視地移開眼嗎?
「你別搞錯了。」
想讓我缺氧的人,自己卻先狼狽地喘了口氣。
「我只不過是、給你看看我願意付出的代價,沒說你一定要接受。」
這實在不像陶決。
我愕然抬眼,借著從門縫鑽進來的光,瞄見一對與他平穩篤定的語調不相稱的,通紅的耳朵。
「你只想要哥哥,我就只當哥哥,不讓那些骯髒念頭沾到你一絲一毫。你只想要男人,我就去結紮,去定期體檢,乾乾淨淨沒有風險地給你玩。如果你全都要,那最好。如果……」
「……如果我都不要,閣下又該如何應對。」
「對啊,我該怎麼辦?」他跪下來,慢慢分開我的腿,「不然每周給你轉帳6666?」
聲音是顧左右而言他的油滑兄長,唇舌是放蕩卻小心的笨拙情人。
被親生哥哥嘗那裡的味道,我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恥,便也顧左右而言他起來。
「上次說鍾意事事隨我開心遲早出問題的不是你?」
「當然不是我,」他乾脆地耍賴道,「最會哄我妹開心的人不是我,我妹願意護著的人也不是我,反正什麼都不是我。」
被他邊耍賴邊搶走的內褲不知所蹤。我聽著從更下方傳來的、濕黏的布料裹住什麼來回套弄的水聲,隱約對它的去向有了點頭緒。
……變態。
但身體畢竟不是他的,直接用手擼好像更變態……我咽了咽口水,吞下那兩個字。
我這邊難得體諒,陶決卻惡人先告狀:「……想到什麼?怎麼突然夾我舌頭……」
沒等我開罵,他先低低笑起來。不解風情是假,明知故問是真,一邊頂著收縮把舌頭送得更深,一邊堪稱激烈地動著腰,衝撞他手中能擰出水的貼身衣物。
窄小可憐的布料被拉伸到極限。我當成居家服穿著四處走、款式跟男式的大同小異、自問誰看了都很難產生綺念的平角內褲,在洗過它也晾過它的人手裡沾滿體液,被姦淫出響亮的咕唧聲。
他一點不肯忍,頂得用力了就喘出聲,一聲聲把淫亂的想像灌進我腦中。
……仿佛,被萬般搗弄的不是一片尋常布料,而是它本該妥帖遮擋、嚴防死守,不給對妹妹貼身衣物發情的變態兄長輕易插入的地方。
打著顫在他嘴裡一股股噴出來時,我不得不承認——
終究是我小看了他。
相比之下,他此前一切欲說還休引我多想的撩撥,完全稱得上純情。
等到彼此都喘勻了氣,陶決起身開燈。
我流出的東西被他吞得七七八八,不用怎麼清理。他收拾完自己,從抽屜里給我拿了條幹凈內褲,然後把那條吸飽兩人體液、從形態上很難再被定義為內褲的布料往兜里一揣,就要開門走掉。
我看得五官皺在一起,忍不住叫他:「你……」
……把內褲還我。或者至少別髒兮兮地帶著它走來走去。
腦子裡想的是這個,嘴上說的卻是:「你不問了嗎?」
出賣色相至此,難得氣氛正好,真的不打算問出一個答案,或者要到一個承諾嗎?
「不問了。把我當成什麼,可能對你而言有很大不同,但對我沒有差別。」
他輕鬆道。
「不論變成誰,我都沒辦法不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來愛你。所以你拿走你不討厭的部分就行,是不是簡單很多?」
陶決背對著我,還是那副笑嘻嘻中帶點欠揍的語調。
但他如果想裝得輕鬆,其實不該那麼早就開燈的。會讓我很難忽視他握住門把手時究竟用了多大力氣,以至於從這個距離都能看見泛白的關節。
我決定暫且不戳穿他。
「……我很挑食的。」
「還好吧,無非是煎蛋要流心,堅定可口黨,不吃西蘭花……」
「那你做飯還加西蘭花?還逼我吃?」
門邊的背影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想起那個被迫吃掉西蘭花結果做了連環噩夢的晚上,我惡向膽邊生,提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下次不准背著鍾意這樣勾引我!搞得我很難辦的,要怎麼跟他解釋……」
「你不如問問他想怎麼跟我解釋,」陶決說起這個倒理直氣壯起來,「他走的時候鼻子和下巴都是濕的,拿別人的身體偷吃也不知道擦擦嘴。」
……原來是在這裡暴露的。
節操反正沒了,我憤而抓起手邊衣服扔他。
「你才偷吃、你才不擦嘴!」
(四十八)我哥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被我扭頭忘到腦後、不知所蹤的那條內褲的下落,後來是在鍾意這裡獲得了線索。
「路過洗衣間的時候有看到,」鍾意如是說,「不想打擾他,所以假裝沒看見繞過去了。結果第二次路過的時候他還在洗……這麼難洗嗎?」
……他就是洗給你看的啊。
想了想這兩天他們之間若有若無的較勁,我決定不說出來。
鍾意沒再追問,放下剪刀和梳子,拍掉掛在我鼻尖的碎發,「好了。」
我接過他遞來的小鏡子左看右看時,陶決已經像個依靠特定劇情觸發的npc一樣,提著他的專屬道具吸塵器閃現在我房間門口。
「都別動,先把衣服脫了,」他一副要和什麼大戰一場的樣子,「動作小點,別搞得整個房間都是碎頭髮。」
去掉後半句,完全可以報警說有變態入室行兇。我理都不理他,舉著鏡子連連發出讚嘆的聲音:「好厲害……!第一次給人剪頭髮居然像專業的一樣!」
「只是在我覺得會好看的地方修剪一點點而已……」鍾意還很謙虛,被我撲過去在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異性戀對男性的審美能力是一種致命詛咒——的確不無幾分道理。
換成是陶決,現在應該已經被我大義滅親了。
感覺到我嫌棄的視線,陶決忍無可忍地用力拍了拍門框:「快脫!脫完快去洗澡!」
本想功成身退的鐘意被擋住了路,緩緩反應過來,「我也要脫?」
「你衣服上碎頭髮不比她少,脫完把手拍乾淨去樓下洗……住手!沒讓你全脫完、不要用別人的身體裸奔!」
在陶決的慘叫聲里,鍾意嘆了口氣,重新把短褲提好。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眼裡閃過疑似「好煩」的情緒,險些笑倒在床上,給陶決的崩潰火上澆油。
然後我就被趕進浴室洗澡了。
隔著一道門,吸塵器的聲音響了又停,停了又響,緊接著是抖動床單、挪動家具的聲音。最後的最後,強迫症拿著黏毛滾筒進來刷刷刷地粘了半天,這才滿意離去。
我吹完頭髮出來,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床單和被罩都被換過,乾淨的棉T恤折好放在上面。
……還有一條內褲。
是與其說不解風情,不如說根本沒有風情可解的純色平角內褲。拿起來之後能隱約看出,襠部有微妙的、不太規則的變形,不像被穿舊洗舊後的那一種,而是曾經被什麼用力撐開,一遍遍拉伸、套弄、頂撞……
變形成這個樣子,居然還要洗乾淨還給我嗎。
畢竟不好裸著下身出去再拿一條,我說服自己把它穿上。
布料失去了很多彈性,變得比之前松垮不少。襠部無法完全緊貼私處,只能虛虛實實地盪在那裡,留出一塊仿佛在暗示什麼的空隙。不動還好,一旦走動,本沒有貼合的布料會被牽拉起來,突兀而曖昧地一觸即離,在身體最隱秘的部位、反覆刻下淺嘗輒止的顫。
他是知道會這樣,才……?
……不,應該不會。區區剛開葷的老處男,沒道理能算得這麼准。最多最多,可能只是有點幼稚、有點煩人地,想要我記得他對這條內褲做過的事情……
身體誠實地發起熱來。我被衝上頭頂的暈眩虜獲,忍不住夾了夾腿。
樓下一片靜悄悄。
聽不見擦洗東西,也聽不見整理收納,甚至聽不見陶決無所事事時看鬼畜聽相聲的動靜。
不僅沒有聲音,也沒有人影。
我洗澡不算快,鍾意和我差不多同時開始洗,現在應該早就出來了才對。
我直覺陶決在作妖,想起之前跟他們說清始末時兩人的反應,怕不是在背著我密謀什麼計劃,便放輕腳步往客房那邊走,靠近時果然聽到陶決的說話聲。
房門緊閉,我把耳朵貼上去聽,只能聽個大概。
「……要是疼就說,別忍著。」
床架吱呀一聲。鍾意抽了口氣,說還好。
……
…………哈?
又聽陶決說:「還能繼續嗎?要不改天也行,不急這一兩天。」
門那邊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我沒聽清鍾意回答了什麼。陶決頓了頓,說:「那行吧,張嘴。舌頭保持住,儘量別往回縮……」
我腦子裡閃過一系列滿清十大酷刑。
又閃過一系列烙鐵燙舌尖之類,古早小說里寫的那種,主母懲戒側室的手段。
先不說明明鍾意才是主母——果然在作妖啊陶決這傢伙!
身體是他的,他有百分之百的支配權……趁現在脅迫鍾意,弄傷他自己的身體讓鍾意受苦,可不就是最最安全划算不會被我絞殺的報復方式?
就因為鍾意那天急著趕來攔我,給了他一拳?
我破門而入:「——大清亡了!陶決老賊,停下你在做的事情!」
陶決站在床邊,還彎著腰,聞言緩緩扭過頭,用一種「你是不是剛才洗澡的時候腦殼拉鏈沒拉好」的眼神看我。
鍾意坐在床上,也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舌尖上,赫然一顆金屬舌釘。
我的CPU散發出焦香。
「就、就這幾秒鐘,你給他、不是、你給你自己,穿了個舌釘……?」
「你真看得起你哥,」陶決扯出一個虛偽的笑,「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四十九)你的同夥發來犯罪邀請
「你是說,交換那天你睡著的時候什麼都沒戴,後來覺得才一個月而已就沒提醒鍾意,誰知道他作息健康,把你身體的修復能力拉高了一個檔次,現在耳洞差點長死,只能重新捅開?所以就未雨綢繆地把剩下的耳釘舌釘全戴上?」
聽完解釋的陶然,十分冷靜地整理現狀、消化信息,十分冷靜地——
一把揪起她哥衣領。
「自己的身體自己心裡沒數,讓鍾意替你受罪,我罵你還錯怪你了?」
「話不是這樣說的,」陶決咳嗽兩聲,努力為自己辯解,「我每年打一個,恢復期除了新打的那個全都不戴,從來沒長起來過,我哪知道換成他就……」
呼吸一下子通暢了。卻不是陶然買了他的帳,而是她聽都沒耐心聽完就撒手轉向鍾意那邊,撩開他兩側的頭髮,倒抽一口氣:「這麼多?!疼不疼?」
肯定沒他剛打的時候疼。陶決心裡有那麼點不是滋味。
「只有一個是重新捅開的,其它都沒事,舌釘也還放得進去,等到明天估計就沒感覺……」
「我問的是鍾意。」陶然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不疼,只是有點重。」
舌頭上多了根金屬釘,鍾意說話更慢了,慢吞吞地替陶決解釋:「是我拜託哥哥把這些都戴上的……不要怪他。」
「誒?但……」陶然猶疑地看了她哥一眼,靠近鍾意耳邊,壓低聲音,「是不是他威脅你?是就呼吸,不是就單手倒立。」
「你再說一遍誰威脅誰?」她哥額頭跳起一根青筋,「不想讓我聽見就別說那麼大聲!」
陶然移開視線,臉上已經有幾分心虛。
她不敢直視他,卻還敢擋在他和鍾意之間,色厲內荏地頂嘴:「你才大聲、凶什麼凶?」
下意識護住鍾意的動作里,全是習以為常的偏向。在這份偏向面前,兄長與外人無異。
陶決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也對,陶然根本什麼都沒答應他,是他自己不敢正面問一個答案,又擅自期待些有的沒的。
世上能有幾件兩全其美既要又要的好事?他已經借著男朋友的身體為自己竊取了一席之地,活該得不到妹妹第一眼看見哥哥紮成篩子的耳朵時、那一瞬間的心疼。
他只是有點喘不上氣。
房間不大,人一多起來,空氣就稍顯稀薄。
他在這裡住了一個月。床是雙人床,枕頭有兩個,床頭櫃一組配套,上面擺設相互呼應,衣櫥一邊一個隔床對望……
整個房間像能從中間折迭,連牆上插座都是對稱的。
橫看豎看,就他最多余。
……
門被重重甩上,連帶著地板也震了震。
鍾意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關係嗎?」
我也沒想到陶決反應那麼大,甩下一句陰陽怪氣的「反正礙事的人幹什麼都礙事」就走。莫名其妙,不知道又在突發哪門子惡疾。
「誰要理他,」我強迫自己忘記那雙泛紅的眼睛,「沒人逼他把自己搞成那樣,就算耳洞全都長死了也不是你的責任。他這麼喜歡疼,到時候直接在舊耳洞上重新打一遍不是更省事?都不用糟蹋另一塊肉……」
鍾意笑出來。
「你剛才這麼說,哥哥就不會氣跑了。」
「……我管他氣不氣跑。」
「而且,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鍾意又說。
「哥哥說他很早就開始了,舌頭上這個也有兩年,我以為你都知道……」
兩年?
上一次見陶決,的確是兩年前。可我搜遍當時的記憶,也找不到對他身上任何一個金屬釘的印象。
只有一個消瘦而疲倦的人影,頂著一張久別後分外陌生的臉。留長的頭髮被雨澆得蓋住耳朵,卻始終沒有走入我傘下。
在一場被刻意安排得唯獨他沒能趕上的葬禮會場外,面對親手羅織罪名只為朝他舉起鍘刀的妹妹,第一句話是「加個微信吧」。
「……就沒多問,不是想故意瞞著你。」
鍾意的聲音由遠及近。我回過神來。
想瞞我的當然不是他。
或許是兩年前的陶決,或許不是,但肯定是這幾天裡跟披著哥哥身體的男朋友親親貼貼那麼多次、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的……
我捂著臉倒進床里,掩住不成調的悲鳴。
……甩鍋甩得風生水起,到頭來罪魁禍首竟是我自己。
這份懊惱並未被鍾意放過。
床墊下沉,他氣息靠近,鼻尖輕輕拱著我兩手之間的縫隙,讓我不得不鬆開手,給他看我臉上悔不當初的表情。
「不過,耳朵沒有發現就算了,這裡——」他伸出舌頭,露出已經被舌釘填上的凹陷,「有個洞誒。再怎麼說也應該能感覺到吧?」
畢竟都被那樣親過了——我聽出他沒說的意思。
舌頭緊貼著相互摩擦,每一寸都被好好照顧,並不熾熱急切、卻足夠冷靜細緻,因為註定沒辦法變成親著親著擦槍走火的狀態,所以反而能夠吻得更久,久到把腦細胞都溺死在交換的唾液中。
在那樣的吻里……
……根本不可能發現的。
且不說身體多少還是親哥的身體,下不了手亂摸亂看。
「被、被你那樣親的時候,誰還有空關注舌頭上到底有什麼啊……」
我重新捂住臉,在人工製造的一片黑暗裡發出「我要是去做間諜肯定活不過第二集前五分鐘」的複雜聲音。
「那,要看看嗎?耳朵,舌頭,或者其它地方……?」
我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手被他牽著,一路向下——
「不趁現在把想看的地方都看一遍嗎?換回來之後,不一定還有這樣的機會……」
與我相似的臉近到看不清,唇貼著唇送來暫棲在語言之中的、鮮紅漂亮的樂園果實。
「我偷偷給你看……不告訴哥哥。」
……會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partners in crime啦。
我毫無自制力、且從善如流地想。
反正——好孩子和好成年人都絕對不可以吃下的禁忌果實,其實早就已經用蘋果醬蘋果汁蘋果派之類的方式沒少品嘗過,事到如今與其矯揉造作地對不良誘惑說「不」,還是直接一口咬上去更痛快些。
而且比起這個,我實在太過好奇。
又是哄著我叫哥哥,又是讓我把他當作我哥、想怎麼做都可以,現在還主動戴起我哥的耳釘舌釘,幾乎把他自己搞成一種我哥試用裝的、我的這位安心與信賴的犯罪同夥,到底、該死的——在打算什麼。
(五十)張三與她愉快的夥伴
我哥不穿衣服的樣子,上一次看,他沒開始發育,我勉勉強強記事。記也沒記什麼好事,只知道天上下雨,沙土變濕,能玩到我哥放學。
我哥路過我,第一遍沒認出,走遠了又倒退回來,大驚失色端起我就跑。
陶決後來跟我說,那片工地五六個人抄上傢伙追了他兩條街,以為他偷水泥。何等酣暢淋漓的一場極限逃命,身為其中主角之一,我卻只留下了撕心裂肺的記憶——
彼時還不到初中、叛逆苗頭尚未萌發、遠近聞名的好脾氣乖小孩我哥,脫得剩一條短褲,不見天日的削瘦身板白得發光,坐在浴缸邊上,心狠手辣地把我搓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我嘎嘎狂笑,第二遍我開始有點困,第三遍我疼得哭。陶決哄不住我,只好進來陪我洗,讓我也搓他,拿刷子搓,使勁搓,把皮都搓下來才解氣。
渾身髒兮兮固然難受,但被摁著搓澡更加委屈,我左右開弓把他刷得紅一道白一道。
陶決連連喊疼,一次沒躲。
他說,你看你哥不是也疼了,別哭了。
很早開始,是多早呢?
是什麼時候打了七個耳洞,又是想著什麼把舌頭穿了個孔呢?
脫去上衣的皮膚還是白得發光,和我一樣,應該是來自媽媽的基因。
能一眼數清肋骨的細弱身板,也並沒有瘋狂長出成年男性飽含力量的血肉。彈滑的薄肌貼在表皮之下,鼓得很是含蓄,像一具還不足以承載曖昧暗示的未熟軀體。
線條從腰開始鋒利地收窄。
運動褲掛在胯骨處,再往下,就是我從未見過的部分。
鍾意牽著我的手,放在浮起肉色血管的小腹。
在漫長而豐富的合作史上,曾為我拉開過初中凌晨兩點本該上鎖的鐵門,也拉開過高中經濟學期末考本該上交的小抄的、我忠誠而默契的犯罪同夥,這一次,拉開的是我哥本該戒備森嚴的褲腰。
我前腳剛把我哥氣跑,儼然已經壞事做盡,卻還有些底線在,沒膽子直接看。
只是很誠實地把手下滑半寸,伸了進去。
——軟的。
整個縮起來,安安靜靜地躺著,摸上去很乖巧、很無害的樣子。
同夥直到此刻依然盡職。
在我內心對這具身體評頭論足的時候,他重新調整跪坐的姿勢,把雙腿分得更開了一些,方便我仔細觸摸感受。
「他是……」我分辨著掌心的觸感,不自覺問了出來,「……是天生沒有,還是……」
十分含糊的問法,鍾意卻自己補完了上下文:「剛才洗澡的時候剃掉了。」
我手上一頓,抬眼看他。
同樣的事情換個人來做,忽然就值得了萬般寬容。沒辦法狠下心責怪,只能後退似的把手腕抬起一些,暫停並不帶多少邪念、更多出於好奇的觸摸。
「……有時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你明白。」
鍾意輕輕笑著糾正我,「你明白我在想什麼。但你不用在乎我在想什麼。」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用額頭來貼我的額頭,像鼓勵也像催促。
「繼續……再多摸摸它,把它叫醒。」
事已至此,最後的遮蔽物無疑有些欲蓋彌彰了。
半軟的器官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等待新的觸摸降臨的幾秒間,已經因為先前的觸摸逐漸脹大。
膨脹開的部分乾淨淺淡,找不出色素沉澱的痕跡。只是這樣看著,很難和「一周兩到三次」的頻繁摩擦聯繫到一起。
更難想像說出「一周兩到三次」的那傢伙本人……做著那件事情的樣子。
哪怕我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親眼看過。甚至就連那條被慘無人道地猥褻過、變得略顯松垮的內褲,此時此刻也還穿在身上。
借用他人的身體、多少還留有一點矜持的情況下,都可以激動到那種地步。如果換回他自己的身體……
……會損壞到沒辦法還給我的程度吧。
一周兩到三次,是想著什麼射出來的呢?從青春期起就涉獵匪淺的重口味本子,手機某個收藏夾里畫風粗糙的成人向動畫,或是網絡上隨便點進去就能在線觀看、進度條一下拉到關鍵處、滿屏白肉汁水飛濺的性交視頻……
總歸不可能是像現在這樣,被親生妹妹的手直接握上生殖器。
與不講道理的生理躁動一同升起的,是成倍的犯罪感。
被害人不在現場,唯有一根對於這個年紀的男性來說似乎太過敏感的性器正在勃起,不受他身體的暫住者任何個人意志的影響。
……或許還是受了一點影響的。
如果是陶決本人在這裡,還不等我抬手,大概只用朝那裡看一眼,他就會捂著臉、要哭不哭地飛快硬起來了。
是怎麼從心無旁騖給妹妹搓澡的可靠兄長,變成能隨時隨地對妹妹發情的沒出息模樣的呢?
他也曾經歷過、我此刻正在經歷的——異樣的,異常的,異端的,下身充血的同時、後頸卻寒毛直豎,讓人難以分清究竟是恐懼還是情慾的感覺嗎?
手逐漸握不住。
鍾意低下頭,在我睫毛上落了一個短暫的吻。我倉皇抬眼,金屬光澤在他張合的雙唇間閃爍。
然後我才慢半拍地聽清他在說什麼。
「濕得好厲害……」他說,「看來是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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