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博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31|回复: 0

關於我哥和我男朋友互換身體這件事 (1-19)作者:白葡萄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5-4-25 12: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關於我哥和我男朋友互換身體這件事
作者:白葡萄
(一)久別重逢的破冰只需要一次晨勃
我上次見陶決,他正趕赴十四個小時的國際航班,回他該回的地方,離我越遠越好。
當然,我們的關係沒修復到我願意站在安檢口外、隔著人群朝他傻乎乎揮手送別。我一路跟到機場,只不過是因為手機被他搶去叫車。
以及,由於他口語稀爛卻屁話過多,把那位呼吸裡帶著rap的非裔司機聊得跟不上節奏,我素行良好的Uber帳號迎來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差評。
我兩年沒理他。
再見到陶決,他正在我男朋友身體里。
我知道這句話很有歧義,聽起來像他倆被我捉姦在床。但此時此刻,我倒寧願情況真是這樣,至少他們還能同時在我面前出現,而不是——
一個頂著別人的身體一臉懵逼,一個甚至不知道去了哪兒。
沒錯。
陶決,我同父同母的親哥,在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靈魂拋棄了遠在大洋彼岸的軀殼,不偏不倚,降落在我男朋友鍾意的身體里。
本來我最初也是不信的。但鍾意一來不認識我哥,二來自小移民,有時候說中文都卡殼,絕無可能一夜之間學會這麼地道的北方口音。
……當然最主要的是,在我問出第一聲「你到底是誰」後,陶決楞了一下,隨即開始報數字。
身份證號、銀行卡號密碼、圓周率小數點後一百位……
這種腦癱操作,也就他乾得出來。
所以我信了。
房間裡於是又陷入死寂。
「……要不,你先去……洗個手吧。」陶決開口。
「洗手可能不夠,得洗澡,」我說,「你射得太多了。」
「別——」他崩潰地捂住臉,「別說那個字!」
我近乎憐憫地看著眼前的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可憐被人占著身體瘋狂崩壞形象的、我天使一樣的小男朋友,還是該可憐這個在自己妹妹面前晚節盡失、八成是個老處男的我哥。
我又想了想,決定先可憐一下不得不面對這個局面的自己。
一刻鐘前,我從浴室出來。鍾意沒蓋被子,在床上睡成大字形。
鍾意往往會早起半小時,以便準時用早餐的香氣叫醒我。這個習慣始於兩年前我們第一次同床共枕,雷打不動延續到現在。
也就是說,我其實沒見過他早上睡醒前的樣子——此處特指晨勃。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我會走過去,把手伸向他下身,掏出那根並不陌生的東西。
我本想點到即止,抽回手時卻被攥住。他壓抑地喘息,腰身聳動,握著我的手撫慰自己。
等我再反應過來,他已經射進我手心。濃稠的精液飛濺出來,我沒被浴巾蓋住的小臂和大腿無故遭難,染上幾道白色。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發出一聲仿佛黃花大閨女被惡霸強奪清白一般、帶著哭腔的慘叫。
也是在那一秒,我確定他不論是誰,都絕不可能是鍾意。
但怎麼就非得是陶決?
非得是這個絮絮叨叨囉嗦半天,叄句不離「求求了」、「姑奶奶」、「去洗手」的陶決?
「身體不是你的,精液也不是你的,你扭捏什麼?」我被他念得不耐煩,「你幾歲了,二十五?臉皮這麼薄,該不會真變成魔法師了吧?」
「陶然……!」
陶決惱羞成怒,鍾意那張好像二十四小時睡不飽的臉被他用得紅撲撲,帶著一股刺人的違和感。
我從剛才起強行壓下的難過,開始吐著泡泡、緩慢地從水底向上浮。
「洗,可以。我要洗澡,你去給我放水。」
支走煩人的傢伙,我打開微信,往下翻了半天,耐性耗盡,點開搜索。
輸入「陶決」,無結果。
輸入「哥哥」,只彈出一些沒印象加過的群里不知道是誰的群名片。
輸入「傻逼」,有了。
點進對話框,最底下是我兩年前發送五條六十秒語音和一張Uber評分截圖激情辱罵陶決的記錄。他隔了一周才回復,轉帳6666,我沒收,對話就此中斷。
再往上翻,是「你已添加了Dark Flame Master,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我呸,還Dark Flame Master呢,老年中二病。
我一邊毫不留情吐槽,一邊把指腹按在「視頻通話」的圖標上,試圖從那裡攝取一點遙遠的溫度。畢竟,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鍾意很有可能被換到了陶決那邊。
視頻打到第四次才接通,對面沒開燈,畫面一片漆黑,只有手機微弱的螢光照亮了小半張臉。聲音傳來,是我熟悉的倦懶語調:「Scarlett……?」
提著的心終於放下。
鍾意像是對現狀一無所知,睡眼惺忪地躲避著手機螢幕的光線,卻礙於在和我通話,習慣性地時刻擺正鏡頭。這些小動作哪怕用陶決那張老臉做來也可愛得要命,我翹起嘴角,「在睡覺?」
「嗯……不知道為什麼,好睏,也好累……」
我內心激情辱罵八成又熬了通宵的陶決,臉上不動聲色,「那你睡一會兒,我等等再打過來?」
「沒事……」鍾意打出一個綿延不絕的哈欠,「……我想聽你說話。」
我眼睛一酸,不想被他看見,連忙把手機螢幕捂在胸口。微微發熱的電子設備燙著皮膚,時不時傳來令人安心的呼吸聲,仿佛鐘意真的靠在那裡。
我靜靜地隔空擁抱著鍾意,不忍心打破這份靜謐,提及他身上發生的一切。
然而就是這片刻猶豫,陶決的嗓音穿透牆壁,絲毫不看氣氛:
「放個鬼的水啊陶然!你浴缸早放滿了,浴室里水漫金山是要開游泳館嗎?!」
我下意識吞了吞口水。
鍾意的呼吸聲頓住幾秒。
「……在你家裡的,是誰?」
(二)你的密碼他的密碼好像都一樣
由於突髮狀況,我最終還是沒有去洗澡,只用身上的浴巾隨便擦了擦手。
而在陶決的口頭導航下,鍾意舉著手機成功抵達洗手間,對著白慘慘的燈光確認自己的現狀。
「哇……真的不是我……」
他來回切換攝像頭,一會兒對準鏡子,一會兒對準自己的臉。毫無緊張感的樣子噎得陶決欲言又止,似乎想把剛才那句「你先不要害怕,聽我慢慢解釋」咽回去。
「事到如今,還是讓你們互相認識一下。」
我對著視頻兩端介紹道——
「我男朋友Cyan,Cyan Chung,中文名字是鍾意。」顯而易見的炫耀。
「我哥陶決。」顯而易見的嫌棄。
陶決顯然領會到了這份嫌棄,翻我一眼,「那你男朋友挺粗心,聊半天都沒覺得不對,還指著我說『那是誰,跟我長得好像』……一般來說,接到視頻的時候就該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手機了吧?」
嘖。要不是心疼鍾意的身體,我早一拳捶翻這個老陰陽人。
鍾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哥哥說得對,我剛才睡昏頭了,聽到手機響就直接解鎖,這樣其實不好。」
我指關節捏得咔咔響,看向陶決的目光帶刀,「是誰無密碼裸奔,還反咬別人一口——」
「你……你少血口噴人,我設了密碼的!」陶決抗議。
鍾意也在視頻那頭拉架:「沒錯,哥哥的手機確實有密碼,只不過跟我的一樣,我就沒多想……」
陶決忽然啞巴了。
我停下掰手指的動作,不再看他,半晌,冷笑一聲。
小時候,周圍成年人對我父母婚姻的走向心知肚明,每次出去聚餐,我都要回答無數遍「你爸媽離婚你跟誰」。所以這件事終於發生時,我毫不意外,甚至有點雀躍。
因為——傻了吧,我跟我哥。
我一直以為陶決早在這事上與我達成共識。直到那天在機場,我死抱著行李箱不撒手,求媽媽再等叄分鐘,哥哥肯定是路上耽誤了,哥哥馬上就來。
他說他會來。
但那天最後,還是我媽拎著哭到虛脫的我上了飛機。
當時我十二,小學剛畢業。他十八,正準備高考。
距離陶決飛來參加媽媽的葬禮,我們終於恢復聯繫,我的Uber帳號慘遭他污染——
還有五年。
陶決還在縮著脖子裝鵪鶉,我懶得理他,湊近螢幕跟鍾意說話。
「你昨天怎麼突然過來了呀?」
「我昨天……」鍾意陷入回憶,慢吞吞往外吐字,「……Caleb過生日,叫他們實驗室的人來喝酒……啊,蛋糕很好吃,有芒果夾心,我還想問他在哪裡買的,下次給你帶一個……」
他想著想著,記憶開始出現斷片,「……但我不記得有去你家。」
我終於重新將目光投向陶決。
「不是,你懷疑我?」陶決一副被冒犯到的表情,「我灌他酒還是我綁他過來?我醒了就在這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打斷他,「鍾意的手機呢?我要問一下Caleb。」
Caleb是鍾意室友,比他大叄歲,今年剛過合法飲酒年齡,想也知道昨晚他們公寓是什麼慘狀,鍾意很可能是受害者之一。
陶決興師問罪的氣勢瞬間癟掉。他摸了摸褲子口袋,又摸了摸枕頭下面,最後探身看向床下,撿起鍾意的手機。
「我想起來了,昨天一開始好像不在床上,難怪總覺得渾身疼……你男朋友有睡地板的習慣?」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講究,隨便找塊地方就能睡著?」
我習慣性頂他一句,搶過手機,熟練地按下自己生日解鎖。
陶決看著我的動作,難得沒有開口頂回來。
(三)沒有一個男人能活著走出妹妹男朋友的身體
都市傳說有雲,沒有一個女孩子能笑著走出男朋友的手機。
陶決明顯知道這個說法。我在眾多app里尋找通訊錄時,餘光捕捉到他臉上雜糅著「唯恐天下不亂」和「她要是哭了可怎麼辦」的微妙情緒。
然後這份情緒在他看到視頻那頭的鐘意打著哈欠托腮等待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漏氣。
陶決這種騙子,大概想像不到世界上還有像鍾意一樣的人存在吧。
我點開鍾意的通訊錄,從寥寥無幾的名單里翻出Caleb的號碼,按下通話。
……
打了叄遍,無人接聽。
雖然差不多能猜出原因,我問:「他們昨天喝了多少?」
「便利店能買到的啤酒,每種都拿了一提回來,還有Tequila和Vodka什麼的……啊,他實驗室有個學長送給他幾瓶——好像是叫,二……」
「二鍋頭?」陶決插話。
「對,二鍋頭!」鍾意拍手,「哥哥懂得好多哦。」
鍾意就是有這種讓時間慢下來的能力,說話慢吞吞,夸人也軟綿綿的,像只大號樹懶,又像不設防在你懷裡蹭來蹭去的小綿羊。
我看著陶決嘴角抽搐、想發作卻不能的模樣,感覺心情又好了起來。
找不出頭緒的事情暫且擱下,話題跳躍到「之後該怎麼辦」上。
沒人知道身體交換的原理和規律,但從樂觀的角度考慮,它可能只是一種暫時現象(「至少小說里都這麼寫!」陶決振振有詞),暴露出去讓太多人知情反而麻煩。
也就是說,直到換回來為止,陶決和鍾意都必須對外扮演彼此,而眼下相隔一萬多公里和十叄小時時差的狀況顯然不是最佳選擇。
為了避免穿幫以及它帶來的一切潛在問題,最好是身為無業游民的陶決買張機票,把他的身體和裡面的鐘意(主要是鍾意)空運過來。
「——誰無業游民?!我那叫自由職業者、自由職業者你懂不懂?做軟體外包很累的好嗎,我看起來閒是因為上個月基本沒睡才把手裡的活兒結了——」
「也就是你現在不用工作的意思吧?那更好,反正鍾意不可能休學。」
我叫停陶決喋喋不休的辯解,下巴一抬,「就這麼說定了,去拿我電腦訂機票,現在。」
陶決嘖了一聲,去書房開電腦。
他離開房間後,鍾意朝我眨了眨眼,湊近鏡頭小聲道:「我其實可以休學,沒關係的。」
「我哥這人就是滿嘴跑火車,他說的話你聽一半就行,」我搖頭,「而且我要保護你的身體,肯定得跟他一起走。他一個在哪裡都能工作的『自由職業者』換我們兩個休學,想得還挺美,沒門。」
話音剛落,陶決殺個回馬槍,倚在臥室門口用鍾意的臉做他那副老陰陽人的表情。
我敢說就不怕他聽,氣定神閒地用鼻尖哼出一個問號。
「我想起一件事,」他說,「我簽證過期了。現在重新申請,最快也要一個月。」
「繼續。」
「但你和鍾意的回國簽證一周左右就能下來。」
「嗯,繼續。」
「……所以我是真的要替他上一個月課?」
「是至少一個月。」我和善地補充。
鍾意乖巧地雙手合十:「麻煩你了,哥哥,作業我都會自己寫的,但是這學期有一門課要做presentation……」
陶決忍無可忍:
「——誰是你哥哥啊?!」
要不是他用著鍾意的身體,我懷疑他血壓在這幾秒內飈得比某某幣還高。
(四)所有以「談一談」開始的對話都通往不愉快
鍾意會魔法。
我早就體會過這一點。現在,輪到陶決了。
但我猜陶決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這個事實。畢竟,他前一秒還斬釘截鐵地斷言「我就是從這裡跳下去都不可能替他去上課」,下一秒就莫名其妙打開鍾意的手機找到課表,在鍾意比比劃劃的解釋中試圖弄懂到底哪門課會有突擊小測。
除了魔法,也沒有別的解釋。
在我感嘆鍾意的下蠱能力果然是跟人格綁定、與外貌關係不大的時候,兩人已經隔著視頻交換了常用電子設備的密碼,以及一系列使用注意事項。
當然,基本都是陶決在交待,鍾意全程只有兩句話來回輪換:
「嗯,好的。」
「哥哥你用吧,沒什麼需要注意的。」
——就讓總想抓住破綻噎人一句的老陰陽人毫無發揮空間,甚至出於補償心理,不知不覺開始教鍾意如何使用微信支付。
我笑得捂著肚子在床上滾,被老陰陽人反手扔了個枕頭:「浴巾拉好!」
陶決囉嗦起來沒完,最後我和鍾意打哈欠的頻率都卡上了點。我催著鍾意去睡覺,便掛斷視頻,總算要去洗一個遲來的澡。
剛起身,就被陶決抓住胳膊。
「陶然,坐下,我們談談。」
需要「坐下談談」的,一般沒有好事。我先下手為強:「談什麼?談你射我手裡還是談你——」
「陶然!」
我嬉皮笑臉地往床頭一坐,雙腿交迭,腳尖勾著拖鞋一晃一晃,「聽著呢。」
陶決深呼吸幾次,大約也知道此時死磕我的態度只會白費口舌,單刀直入道:「鍾意多大?」
「十八。怎麼,你還想抓早戀?」
「談戀愛可以,但同居——你不覺得有點太早了?這應該是你們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才考慮的事情……」
這回換我深呼吸:「我們沒同居。鍾意有自己的住處,還有室友,你剛才沒聽到?」
陶決擺明不信,「你洗手台上的剃鬚刀片可不是這麼說的。」
「……」
我沉默片刻,「我偶爾會留他過夜,有問題麼?你該不會連妹妹床上的事都要管?」
為了照顧他一個老處男的心理承受力,我特意選擇比較含蓄的說法,用以代替「我們做過了,就在這張床上」。但陶決還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你才十九——」
我輕輕呵了一聲,「媽媽十九歲的時候,你已經在她肚子裡了。」
「所以她才會跟那個讓她十九歲就懷孕的人渣離婚!」
有理有據。
我拉開床頭櫃,「看,科學避孕。」
叄十六隻裝的超薄value pack已經用到見底,仿佛被它刺到眼睛,陶決用力閉了閉眼。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還太小——」
「我不小了,」我拿出最後一點耐心,嘗試和他講理,「我是十九歲,不是九歲。你說什麼我聽什麼的年紀,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別再想著時過境遷才來我這裡彌補,挺多餘的。」
講理果然奏效。陶決閉上嘴,靜靜地看著我,像媽媽葬禮結束、他披著大雨匆忙趕到的那個下午一樣,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什麼都沒說。
這樣最好。
我一身輕鬆地站起來,「談完了嗎?我這次是真要去洗澡了。」
地板之前被陶決打掃乾淨,浴缸里水位過半,擱置太久,已經冷掉。我放走一部分,再注進熱水,直到溫度微燙,才終於把自己泡進裡面。
——對付喪屍的終極武器,或許是泡澡也說不定。
我長舒一口氣,漫無邊際地想。如果被這樣的溫度包圍,再冰冷的屍體也能重回人間。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撿起因為過長的視頻通話電量告急的手機,靠在浴缸邊將它解鎖,退出免打擾模式。
數百條簡訊和幾十個未接來電一口氣彈出來,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我又往水中沉了沉,只留手和半個腦袋在外,開始在回復框里敲字。
【讓我想想。】
【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作父親。給我點時間。】
發送完畢,我丟下手機,重新把變涼的指尖浸入水中。
全身都暖和起來時,我的良心也從冬眠中甦醒,逐漸覺得自己可能對陶決有些太刻薄了。
不管怎麼說,我和他流著相同的血。
誰也不無辜,全是騙子。
(五)要麼都不道歉,要麼一起道歉
洗完澡,剛過上午十一點。
整晚沒睡的身體開始抗議。我本想睡個回籠,直接快進到晚上鍾意那邊起床,這樣就不必跟某人大眼瞪小眼熬過剩下的白天。
……本該是這樣的。
但有人一邊捏著嗓子唱歌,一邊在樓下叮叮咣咣不知在鼓搗什麼,吵得我一閉眼就頭疼。
在我蒙著被子試圖入睡的五分鐘內,他從殘酷天使唱到哦洗海帶,我不留神聽進去幾句,竟沒有一個音在調上。
不止我耳朵髒了,鍾意的嗓子也髒了。
「閉嘴——」我忍無可忍地掀開被子,朝樓下喊,「鄰居會告我虐待動物!」
不能稱之為歌聲的歌聲停了,叮咣聲還在繼續,話音遙遙傳來。
「虐待——什麼——動物——?」
我想想他被掐脖子似的唱腔,「雞……吧。」
這回叮叮咣咣也停了:「說雞不說吧——文明你我他——」
好傢夥。
我跳下床,光腳奔到樓梯口:「我就說!文明去他媽!」
起都起來了,我索性下樓看看陶決到底在搞什麼鬼。
然後就被煥然一新的廚房嚇了一跳:「田螺姑娘?!」
房子是老房子,外公外婆傳給媽媽,媽媽又傳給了我。住進來那天起,我就沒見過它這麼乾淨的樣子。
陶決端著鍋鏟給我面前盤子裡的吐司蓋上煎蛋,雲淡風輕:「想道歉可以直說『對不起』,不用給我迭稱號。」
「想道歉可以直說『對不起』,不用把烤麵包機擦到反光,」我毫不退讓,「那東西幾百年沒開過,說不定早就壞——」
陶決的視線落在餐盤裡的烤吐司上。
我想起烤麵包機內側頑固的焦黑色,把餐盤推遠了些。
僵持片刻。
「……我拆開清理過了,」他又往煎蛋上蓋了叄片西紅柿和兩片午餐肉,「而且你看我像是來報恩的嗎?我還債還差不多。」
看在西紅柿和午餐肉的份上,行吧。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陶決騰不開手,我從他褲子口袋裡掏出鍾意的手機,掃了眼來電顯示,按下免提。
兩秒後——
至少四種來自不同國家地區的口音同時傳來,七嘴八舌連番發問,活像一根爆竹炸開滿屋子尖叫雞。
「——謝天謝地,哥們兒你還活著!你怎麼樣,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到Scarlett家了嗎?她說了什麼嗎?」
「她說生日快樂,Caleb。還有,謝謝你們把她男朋友打包寄過來,」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被平靜的語調如實送入話筒,「以及她想問,你們給她男朋友喝酒了,對嗎?」
尖叫雞們一瞬間安靜下來。半晌,離話筒最近、操著西海岸口音的昨日壽星結結巴巴:
「……這、這個,你聽我解釋……」
鍾意沒滿二十一,只能喝準備用來兌酒的果汁和蘇打水——至少一開始是這樣說好的。
然而一群平時埋頭科研、難得放飛一次的單身漢喝到後面,就連自己拿著誰的杯子都搞不清了。直到鍾意迷迷糊糊醉倒在沙發上,他們才發現那杯果汁並不完全是果汁。
見鍾意抱著沙發靠枕叫「Scarlett」,幾個腦子進酒的傢伙一合計,便給他打了輛車。據他們說,鍾意上車的時候看上去很清醒,還能報我家地址,他們這才放心讓他自己過來。
「就、就是這樣,Cyan沒事吧?」
跟女朋友的哥哥換了身體算不算有事?
但眼下還不能確定身體交換的原因,我不好遷怒,只能就事論事:「運氣好不等於沒有危險。Caleb,你們讓一個喝醉的未成年人獨自上陌生人的車,他看起來再清醒也不代表這沒問題。」
對面蔫蔫地回答:「我很抱歉,Scarlett,真的……」
「既然你覺得抱歉,」我接道,「Cyan之後會在我這裡住一個月左右。這段時間,他那份房租你看著辦吧——總比付罰款和吊銷駕照好,不是麼?」
說完,我直截了當地掛斷電話。
我審問Caleb期間,陶決吃完了他那份早午餐,正站在水池前洗盤子。鍾意出現之謎水落石出,我看著他毫無表示的背影,扯扯嘴角。
「你現在總該相信了?我和鍾意沒有同居。」
「但你給了他鑰匙。」
「以防我死在家裡沒人收屍。」
我笑眯眯地拿起叄明治,目送陶決一言不發走開,感覺放軟的吐司不知為何,分外酥脆。
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才發現貼著地磚的腳趾已經冷得蜷縮起來。我伸長了腿找到桌下的拖鞋,總算得救,往裡一蹬。
……嗯?尺碼好像不對。
想起被我忘在樓上的拖鞋,再想起某人走掉時好像特別安靜,連腳步聲都沒有,我又咬了口叄明治。
西紅柿切太薄,午餐肉排列的方向不對,身為靈魂的煎蛋居然是全熟。
……
…………就,勉勉強強,一般好吃吧。
(六)指法,呼吸,節奏,暗殺
大約以為我那句「死在家裡沒人收屍」是故意刺他,陶決整個人進入了靜音加隱身模式。直到晚上鍾意打來視頻,他才像個幽靈似的,無聲無息從這座房子某個黑漆漆的角落浮現,擠占我本不富裕的手機畫面。
彼時我正盯著在灑滿陽光的窗邊癱成一條的鐘意,享受某種無限接近於雲吸貓的極致愉悅,定睛一看我自己這頭的視頻小窗多了張臉,差點當場翻下椅子。
陶決「啪」地按開臥室頂燈,站在門口強行給這場無中生有、八成是挾私報復的驚嚇上價值:「怕了嗎?怕就下次記得開燈,摸黑玩手機遲早要瞎。」
……行,可真行,太行了。
我又想文明去他媽了。鍾意還在,忍一忍。
結果,陶決竟然不是專程來搞我一下的。
他還帶來一個消息:他下午剛剛提交簽證申請,替鍾意約到了兩周後的大使館面簽。
收穫鍾意十足誠懇但中文有待進步的誇誇:「哥哥好快哦。」
我趁亂跟上:「哥哥好——快——哦——」
被當頭一掌劈在腦門。
陶決把我腦袋推開,行雲流水地跟鍾意加上了微信,打算在之後的兩周里一邊帶他整理材料,一邊加急訓練他如何以「陶決」的身份通過面簽。
與鍾意的獨處時光被橫插一腳,但總歸是為了一個月後重逢,我再不情願也只能讓位,無所事事地開始犯困。
視頻是什麼時候掛斷的,我並不確定。實際上,我甚至不確定到底有沒有掛斷,也不確定自己是怎麼到了床上。
意識仿佛離開身體,漂浮著穿過走廊,抵達盡頭的琴房。
羊毛隔音窗簾擋住半扇月色,另一半披在鍾意背後,像給他畫了條尾巴。我伸手去摸,被他牽住指尖,一根一根親吻。
好癢。我逗他:「快點,就現在,考你那首曲子的指法。」
他「誒」了一聲,眼睛裡卻盛著一點得意,虛虛張開十指,指尖抵著我指尖,開始無聲演奏。
鍾意很聰明,只是沒開音樂這扇窗。這麼多年下來,就那一首曲子,我反反覆復地教,最後還是靠死記硬背指法才學會。
……得意個什麼啊,指法倒是對了,節奏一塌糊塗。
我勾住他脖子,手指滑入毛茸茸的發間,「我教你。」
節奏就像呼吸。
開心時輕快一些,低落時沉悶一些。
被情慾浸染,下身濕透時,會亂一些。
鍾意的手指修長乾淨,如果微微用力,手背上平時不甚明顯的筋絡會浮起來,有種在他身上很少見、帶一點禁忌意味的情色感。適合彈琴,適合陶藝,適合繪畫,適合一切能讓它們動起來的事情。
或許也包括指交。但他將兩根手指緩緩送進我身體里時,我仍然不可避免地產生「暴殄天物」的想法。
「鍾意,鍾意……」我大腿內側抖得停不下來,小聲叫他名字。
凌亂的水音混著喘息,一下又一下。我吸氣,他抵進深處擠壓軟黏的穴肉;我呼氣,他撥弄外側腫大的花珠。
「是這樣嗎?」鍾意鼻尖被我身上的熱氣蒸出一點汗,話音帶笑,「我好像有點明白節奏了。」
他真的很聰明,死記硬背只需要背一遍。
但還不夠,還不夠。
我揪他衣領,「鍾意,親親我……」
渴望已久的吻落在唇上,我繃緊身體,頭腦昏聵,幾乎想要在無孔不入的顫慄中,將他的手指永遠留在那裡。
我昏昏沉沉掀開被子,赤足走向琴房。
人影坐在琴凳上,仍是半扇月光,仍是那件襯衣。
潮熱的夢褪去,只留下腿間滿溢出來的濕潤。比起在暗夜中瘋長、如猛獸出籠的慾望,更像滿滿一浴缸冷掉的洗澡水,必須要放掉一些什麼,再注入一些什麼,才能重新暖和過來。
想要他。
想吻他後頸。想咬他耳垂。想撕壞那件襯衣,按他的臉在身下。想舔濕他手指,然後搖晃著腰坐下去,把他整根吃進體內。
我悄悄靠近,向那個背影伸出手。
陶決猛然驚醒,嚇了一跳:「你幹什麼?!」
「暗殺你,受死吧。」我說。
——————
暗殺,指陶然的性慾被我半途扼殺
陶然:我謝謝你哦
(七)陶決:我妹啊,她可真是個狼人
……哈?
陶決真真切切一頭霧水,隨即醒悟,陶然大概是在複製今晚視頻時的驚嚇。
他越來越怪脾氣的妹妹倒沒有真的掏出一把刀來,心狠手辣捅他個對穿。她僅僅抱著雙臂,亮出她一貫鋒利的語氣:「在這兒打什麼瞌睡?又不是沒給你準備房間。」
「我想事情,一不小心。」
陶決活動了一下因坐著打瞌睡變得僵硬的肩頸,下一秒便聽陶然不悅道:「拜託你好好保護鍾意的頸椎。他才十八,別讓他承受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毛病。」
他含糊應了聲是,離開琴凳,準備回客房去睡。
陶然不讓路。他正想繞過她,面前忽地掉下一句「想彈麼」。
陶決一時沒反應過來,聽成談話的談,還有些意外——那應該是陶然現在最不願意跟他做的事。
陶然抬起下巴,指指他背後那架叄角鋼琴。
——想彈麼?
陶決頭也沒回,「不想。早忘乾淨了。」
「真可惜,」陶然聲調歡快,「媽媽最喜歡聽你彈琴了。」
他讀出幾分惡意來,細微而詭譎,讓他下意識將目光定在她臉上。
女孩皮膚透白,半張臉覆著月輝,半張臉浸在陰影里。她迎著他視線,很乖巧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想起過去,想起曾經滿口「哥哥最棒」、無論他做什麼都喜歡跟著學的小姑娘。
但小姑娘不會這樣說:
「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彈琴。媽媽讓我繼續練,還買了琴、裝修這間琴房,只是因為你喜歡、你擅長。」
「後悔嗎,陶決?如果你當初沒騙我,它就會是你的。我擁有的一切,經歷的一切……都會是你的。」
「可惜——」她搖搖頭,遺憾地下了結論,「你不守信,也不守時。」
媽媽去世那年,陶決還沒開始接國外的工作。有時候客戶一句話下來,就得連夜打包行李,飛去另座城市赴一場毫無必要的會。
他的時間表擁擠得像早高峰地鐵,一個月要睡好幾次機場,把陶然郵件里寫的葬禮時間排進去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但他還是騰出了一天。
那一天,暴雨、航班延誤、海關電腦故障……墨菲定律彈無虛發。
奔波的終點,少女手撐與她單薄體型不符的巨大黑傘,葬禮已經結束,會場空無一人。
「你終於來了,」她說,「可是太晚了。」
小姑娘蓄起長發,穿上莊重肅穆的黑裙,眉眼依舊很像他。
也正是她,給他錯誤的時間,為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降下延遲了五年的懲罰。
陶然記仇也不記仇,為了報復可以一直等待,報復過後又能立刻放下。兩年前她在機場安檢口外朝他比中指時,他以為他們已經和好了。
可眼前的陶然,在時不時刺他一句的行為背後,逐漸露出更加深層的惡意與怨恨。那顯然不是為了一個Uber帳號差評,甚至不單單因為他莫名其妙占據了她男朋友的身體。
陶決感覺自己像在看月亮。隨心所欲、變化莫測、隱喻著瘋狂的星體,每次抬頭都變個樣子,卻每一個都不是它本來模樣。
「鍾意用什麼牌子的剃鬚刀?」他突然問,「我那把前兩天剛壞了,他估計不會用淘寶。」
陶然毫無防備地歪了歪頭。
陶決無奈,「……我覺得也是。那他用電動還是手動?」
「你可以都買,」陶然打著哈欠轉身,又回到那副渾不吝的德性,「萬一他想拿你的臉練練手呢?」
討債鬼來了又走,陶決注意到面前的地板有什麼在反光。
他蹲下來用指腹沾了一點。透明的,像是水滴,觸感黏滑,氣味——
……不是水滴。他猛地察覺,受驚似的後退一大步,使勁用衣服下擺擦手。
然而黏膩的手感仿佛烙印在腦內,揮之不去,甚至由於心理作用,開始帶上不屬於他的體溫,迫使他直面某件他既想不通緣由也找不到藉口的事情。
那是鍾意加上微信後發來的第一句話——
【哥哥,可以買電動剃鬚刀嗎?我不會用手動的那種……】
陶然洗手台上放著的,是雙面手動剃鬚刀的替換刀片。
會使用它的人,如果不是鍾意,是誰?
——————
陶決(疲憊):我為什麼睡不著,主要是因為我妹給我表演了一個月下變身。
(八)謊言嘗起來像煎蛋加一點番茄醬
一早起來,陶決舉手投足都透著詭異。看到我下樓,他顛勺的手一抖,兩個流心煎蛋像同極相斥的磁鐵,各自朝反方向飛去。
我掉轉手機鏡頭,對準手忙腳亂接蛋的陶決,「看,人類早期馴服野生平底鍋的珍貴畫面。」
鍾意在那頭配合地鼓掌。
力挽狂瀾的平底鍋訓練師似乎想翻我一眼,目光飛到半路,後勁不足,咻地縮了回去。
這事得從我壞掉的臥室門說起。
老房子多少會有點無傷大雅的小毛病,修或不修都是一樣的麻煩,難免讓人心懷僥倖,總想著再忍忍。
久而久之,人會被房子馴化,養成一套獨特的、外來者難以理解的生活方式。有人永遠不會同時打開某兩個房間的燈,有人只能坐在長沙發的正中間,有人養成了跳過樓梯某一階的肌肉記憶……
也有人的臥室門形同虛設。
木質門板變形已久,關得上,只是一推就開,都用不著擰門把手。我平時獨居,偶爾留鍾意過夜,沒什麼非要關門的理由,早已放棄和它鬥智斗勇。
當然,我昨晚還是關了門。不為別的,只為隔音——再被陶決用那種見血封喉的歌聲吵醒一次,我可能會弒兄。
但我昨晚仍然睡得很碎片化,夢做了一個又一個,夢裡的鐘意蠱到我醒來後還渾身發軟。所以陶決喊我吃早飯時,我也沒料到,這門太久不用,從一推就開變成了一敲就開。
當時我正在緊要關頭,腰臀高翹著跪趴在床上,同時把吮吸和入體開高了一檔,臉埋進被子裡,假裝被鍾意撈著腰從後面貫穿。
我運氣說好也好,正對著門的是腦袋而非生殖器;但說差也差,拔出小玩具時不慎手滑,它飛入我充當睡衣的寬鬆T恤下擺,然後滑滑梯一樣……
從領口掉了出來。
還在動。
小黃文里自慰被人看到,緊張之下直接在對方眼前高潮的橋段?不存在的。
尷尬使我秒變撒哈拉沙漠。
兩秒間,我腦子裡瘋狂刷過幾百條「只要有人比我更尷尬,我就不尷尬」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於是我搶在陶決有任何動靜前,拉好衣服,坐直身體,撿起那根V形振動棒,堅定不移地在空中揮了揮,指著他字正腔圓:「除你武器。」
不愧是讓救世主幾度打敗大魔王的咒語,擊退效果一絕。陶決至今還卡在啞口無言的階段,這頓早飯因而吃得很安靜,他全程除了禮貌性地跟鍾意打了個招呼外,一聲不吭。
今天起得晚,鍾意那邊已經快到半夜,開始犯困。我哼哼唧唧纏了他一會兒,掛掉視頻,再抬眼便看到陶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像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又好像在努力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為了不讓尷尬回流到我這邊,我決定放著他不管。
陶決用叉子戳著面目全非的煎蛋,金屬劃在瓷盤上,拉扯出一聲長而刺耳的噪音。條件反射之下,我不得不分一些注意力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陶然,你應該知道,忠誠是感情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琢磨半天,就這?
我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你不是吧陶決,這就要替鍾意給我上貞操鎖了?玩具也不行?」
陶決噎了一下,咳嗽起來,「……沒,我沒說這個……」
「……」我反覆咀嚼「沒說這個」的言外之意,發現不論從哪種角度理解都只有一種意思,「你懷疑我——劈腿?」
陶決緊緊閉著嘴巴,咳得更厲害了。
就離譜。
離譜到我想生氣都提不起勁:「說說你的思路吧大偵探,不然這個沾滿番茄醬的盤子下一秒就在你臉上了。」
他吸了口氣,不再繼續繞圈子,「……你沒說實話。」
我手指敲敲桌面,催促他繼續表演。
「洗手台上的刀片。你暗示我,讓我以為是鍾意,但按他的說法,他根本不會用手動剃鬚刀,」陶決點開微信,給我看鐘意發給他的那條消息,「也就是說,你們之中有人撒謊。」
潛台詞再明顯不過。
「你覺得是我?」我笑出來,「你才認識他多久,我在你眼裡這麼沒信用?」
「……」
在陶決的不否認中,我逐漸摸到緣由:「該不會,因為媽媽葬禮那件事,你一直覺得我是個撒謊精?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
「所以刀片是誰的?」陶決沒接我的話頭,「你說,我就會信。只要你肯說。」
果然還是繞不過這個問題。指尖又開始隱隱發冷,我用力攥了攥它們,壓平不穩的呼吸:「……這有什麼好追問?就算我真的劈腿,你不是應該無條件站我這邊嗎?」
他似乎料到我不會正面回答,嘆了口氣。
「就是站你這邊,才勸你及時止損。會插足別人感情的人,怎麼可能認真對待感情?你把自己交給那種人遲早要受傷。」
說得可真好。
現在倒擺出一副好哥哥的樣子,早幹什麼去了?
煩躁和疲憊同時湧上,像某種腐蝕性液體從胃袋底部反流,趁我防禦鬆懈的空檔化為語言,無差別攻擊面前的一切。
「陶決,你搞清楚。我不介意有個失聯很多年突然冒出來的哥哥,但我不需要監護人,更不需要有誰自以為是地對我說教、插手我的生活。」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如果你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等你和鍾意換回來,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別再聯繫了。」
(九)重回十八歲
春假最後兩天在我和陶決的沉默中度過。
他每天叄頓準時叫我吃飯,我每天下午準時帶他出去買菜、添置生活用品。我們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交流,各自跟鍾意對接,明明在同一屋檐下,卻像小組作業里永遠對不上時間的幽靈組員。
原本我並不後悔說出那些話,但隨著沉默的時間延長,連鍾意也察覺異樣,提醒我明天上課,記得照顧一下陶決。
「哥哥把能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我什麼也不用做,他還要邊工作邊替我上課,壓力其實全堆積在他那邊……」
「變成這種局面又不是你的錯,」我按下剛冒頭的一點點愧疚,安慰鍾意也安慰自己,「別擔心啦,我會看好他,不會讓他出問題的。」
Flag立得太隨便,遲早要回收。
上午的課結束後,我在約好的地方乾等十五分鐘,陶決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人也不知去向。
我從他前一節課教室找到下一節課教室,又去餐廳繞了一圈,幾乎在東校區走滿兩個來回,才等來一個沒有任何解釋的定位。
我憋著滿肚子氣趕到現場,望見孤零零坐在長椅上的人影,「鍾意濾鏡」下意識開啟,氣頓時消了一半。再走近些,便連剩下那半也漏乾淨了。
鍾意性子鬆弛,這幾年身高又躥得快,哪怕懶懶散散癱在那裡,姿態也是舒展開的。此時他身體里換成陶決,明明外表還是我熟悉的那個男孩子,卻多出幾分格格不入的緊繃感,不像個囉嗦又麻煩的成年男人,倒像渾身炸毛的小貓,讓人很難再和他計較。
我站到他面前,「手機沒信號,也連不上網,還迷路了?」
陶決緩緩抬頭看我,貓與成年男人的影子各自晃了晃,收束成一個。接著他舉起手機,滿屏紅色感嘆號,只有定位那條發送成功。至於沒發出去的文字,倒是都跟我的猜測對得上。
我只想不通一件事:「你迷路能跑這麼遠?過了天橋就是西校區了。」
「……我也不想的,」陶決無奈道,「我本來站著等你,突然湧出一群人在那邊搞快閃。我被他們卷進人流里,再擠出來就到這兒了。」
然後他還不方便找人求助——接了兩年跨國工作,現在陶決英文水準足夠糊弄,唯獨口音一聽就要露餡。上課那邊有鍾意寫郵件給教授,自稱「身體原因需要避免使用聲帶」,但日常生活還得靠他自覺當啞巴。
再者,鍾意的人際關係簡單歸簡單,但跟誰都能聊上兩句,很難在短時間內讓陶決全部記住。萬一好巧不巧,問路問到熟人,又是一樁大麻煩。
「行吧,」我在他旁邊坐下,後知後覺地發現背上出了一層汗,腿腳也開始酸痛,「……我先歇歇。」
陶決頗為意外地看我一眼,遞來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
或許因為在扮演鍾意,陶決並沒有擺出他平時做哥哥的態度。微妙的陌生感加持之下,我握著那瓶水,在「理所應當」和「拿人手短」間,終究是後者占了上風。
再次降臨的沉默因而變得難以忽略。
「呃……」我重新建立對話,「上午的課怎麼樣?」
「還行。」陶決回答。
我摳著瓶蓋上一條條棱,絞盡腦汁延續話題:「大一的課對你來說應該挺簡單吧?你都畢業好幾年了……」
話一出口,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過牽強,有尬吹的嫌疑。但陶決上學時成績向來很好,在這方面並不謙虛,應該會吃這套才對……
卻聽陶決道:「沒有。」
「我沒去高考,」他盯著自己膝蓋,「食物中毒,在醫院躺了七天。」
塑料瓶被我捏出嘎吱一聲。
「那你後來……?」
他嘴唇動了動,咽回一個看著像是「那個人渣」的口型:「他不想出錢給我復讀,我就出去打工,自己學編程……其實沒什麼差別,累是累了點,但挺掙錢的。」
「……媽媽知道嗎?」
陶決搖頭,「我都成年了。而且當初是我自己選擇不跟她走,哪好意思一轉頭就找她。」
這是他第一次談起七年前。
那一天,我哭到虛脫,被媽媽連拉帶拽弄上飛機,終於接受現實,決定從此忘了自己有個哥哥。然而就算在那時,我也不得不承認,陶決肯定會過得比我好。
成績優異、多才多藝,一個人就能組成一支樂隊,有點無傷大雅的張揚頑劣,卻又有那個年紀男生中少見的溫柔細心,走到哪裡都閃閃發光、沒有人會不喜歡的陶決……哪怕他丟掉我,變成個討厭的騙子,也會一路閃閃發光下去。
而不是像我一樣,背井離鄉,眼看自己落入深淵。
現在這又算什麼?
帶著香味的紙巾飄過來,像團雲朵,糊在我臉上時卻有幾分故意為之的粗暴:「汗流眼睛裡了,擦擦。」
我抓起紙巾,胡亂抹了把臉,湊到他耳邊用力擤鼻涕。
(十)中國人在美國校園日劇跑,不失為一種文化
「你小時候,我也這樣找過你一回。」陶決說。
「啊,我數學沒及格那次?」
「對對,你考了二十分,不敢回家——」
「叄十分,」我糾正,「我寫對了最後一道大題。」
陶決扯扯嘴角,表情好像在說「這有差別嗎」。
那是我小學時候的事。
叄十分的數學卷子,拿著燙手極了。我磨蹭到家門口,思前想後不敢進去,乾脆把書包往小區樓下一扔,自己跑走躲清靜。
陶決拎著我書包,找遍附近每一個公園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傍晚時分,他在離家不遠的廢棄滑梯旁打開一罐可樂卻不喝,這才把我勾引出來。
我白他一眼,「勾引什麼勾引,誰饞你可樂,我那是看不下去!」
「你還說『快住手,放掉碳酸飲料的氣是犯罪』,」他滿眼促狹,「笑死我了。」
「有問題嗎?碳酸警察今晚就敲你家門,我跟你說你可別不信——」我一本正經地恐嚇道。
然後呢?
然後陶決一手拿可樂,一手拉我胳膊,把我提溜出滑梯洞。我們在落滿灰塵的長椅上坐下,可樂自然到了我手裡。
我噸一口可樂,打一個氣泡嗝,後面跟一句抱怨,活像借酒澆愁的醉鬼。
——叄十分怎麼了,我就問全班做出最後一道大題的人除了我還有誰……還!有!誰!
——可是、可是媽媽才不管這個……她才不在乎我能不能做出別人做不出的題,她肯定會罵死我……
——要是你也考叄十分,媽媽肯定還是只罵我,媽媽從來都不喜歡我……
——媽媽就只喜歡你!不管你做什麼,你考一百分還是叄十分,彈鋼琴還是彈棉花,媽媽都只喜歡你……
——她就不能……也喜歡我一下嘛……嗚……
陶決蹲在我面前,拿走我手裡捏變形的空易拉罐。
「那我只喜歡你,行不行?」
太陽即將落山,露在地平線外那一截好像數學老師欲蓋彌彰的禿頂;路燈還沒亮起,廢棄遊樂設施褪去白日的無害,逐漸蒙上恐怖片濾鏡般的顏色。
整個畫面中,唯一令人安心的亮光落在陶決眼底。
我哪裡見過這種架勢,呆怔道:「等、等量代換……?」
「不是等量,比那還要多得多,」陶決的手搭在我膝蓋上,熱乎乎的,「我最喜歡你,連媽媽的份一起喜歡你,比所有人都更喜歡你——怎麼樣?」
我抽抽鼻子,「……勉勉強強可以?」
「勉勉強強?」陶決咧開嘴角,威脅似的呲牙,「給你個機會再回答一遍。」
我騰地站起來,立正敬禮:「超級可以,完全可以,只要是哥哥都可以!」
陶決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抬手彈我腦門,「什麼啊這都是。」
「……所以,」披著鍾意身體的陶決煞有介事,「我一直沒問,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只有叄十分?」
「我倒著做卷子,只來得及寫完最後一道大題,」我面無表情回答,「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小學生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裝逼需求。」
陶決啞口無言。
我瞄了眼手機,大驚失色:「還有五分鐘上課!」
「五分鐘,應該還好吧?」
陶決慢吞吞站起來,一個動作花掉足足五秒,仿佛鐘意又回到了這具身體。
我卻沒空停下來欣賞這五秒。
「一點也不好!教室在東校區另一頭,我們要跑對角線,十分鐘能到都謝天謝地!」
我一把拽起陶決,像那天為了趕在夜幕降下前回到家,他拉著我跑起來時那樣,緊緊攥住他的手,全速沖了出去。
暫時忘記中間發生的欺騙、背叛、一切。
「——十八歲男孩子的身體各種意義上都很好用啦,你倒是跑起來呀!」
「……陶然!」
被我神來一筆的葷段子打個措手不及,陶決手心溫度驟升。大約很快想起要裝啞巴,壓低的聲音藏著一點惱,從我身後隱隱傳來:「……什麼啊這都是……」
(十一)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和鍾意專業接近,課表重合度很高,這學期只有周一上午是分開上課。
有我全天候照看,陶決的大學生活第一周,拋開在食堂與鍾意的熟人打手勢聊了十分鐘差點被看穿,拋開無數次為了躲人不得不進行某種名為秦王繞柱的極限運動,再拋開突擊測驗中他無視我遞的小抄奮筆疾書……
……勉強可以算有驚無險。
我與他之間原本岌岌可危的戰友情,在這些小風小浪衝擊下,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還沒高到我可以完全放心,相信他不會去跟鍾意討論他在我浴室洗手台上的發現。
——要知道,他們為了讓口音相互傳染,現在每天至少視頻一小時,聊什麼都不奇怪。甚至我某次路過陶決房間,聽到他帶著鍾意在高強度報菜名……
一個敢教一個敢學,只有我在門外聽得心驚膽戰,一方面怕我好好一個男朋友被帶歪,另一方面也怕陶決把他捕風捉影的猜測說漏嘴。
剃鬚刀片像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天沒有說清,就一天不得安寧。
但我又能告訴陶決什麼呢?除了「那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以外。
我清清嗓子,「所以,我現在要把它扔掉。」
陶決頭也不抬,木製肉槌一下下敲在案板上,將紅紅白白的肉泥捶打鬆軟:「毀屍滅跡?」
……現在這個畫面你比我更像變態殺人犯好嗎?!
「是改正錯誤。」我咽回溜到嘴邊的吐槽,糾正道。
敲肉聲從四四拍變成四叄拍,「什麼錯誤?」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會再發生了,」我拍桌子劃重點,「更重要的是我沒有劈腿,你別去跟鍾意瞎說。」
又變成八六拍,落槌時肉沫飛濺,「你覺得我會去瞎說?」
……這還真說不準。
陶決這人,看著不像循規蹈矩的類型,但正直也好迂腐也罷,他總是有一種奇怪的道德感。就算我被他騙過,至今仍對他抱有信任危機,也不得不承認——
如果他真覺得我對鍾意騙身騙心還見異思遷,會顧念親情替我隱瞞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我當然希望你不會,」我只能說,「但我也是真的沒法跟你解釋它到底什麼來頭。所以,只有一個折中的辦法……」
我捏著還沒拆開包裝的剃鬚刀片,揚手甩進垃圾桶。
「我扔掉它,就當從來沒拿到過。你扔掉你的懷疑,就當從來沒看見過。成交?」
陶決終於捶完肉餡,看了眼躺在垃圾桶底端的刀片。
「成交。」
晚飯是淋上一層黑胡椒醬汁的漢堡肉。配上奶油玉米土豆泥,顏色鮮亮的胡蘿蔔,唯一的敗筆是放了兩朵我不喜歡的西蘭花。
「吃到討厭的東西會做噩夢——」
我痛苦地趴在桌上,手指蘸著灌裝冰可樂表面流下的水珠,歪歪扭扭地寫「兇手是陶冫」。
對此,陶決表示:「吃。不然我就。你懂的。」
所以我早就知道今晚不會做什麼好夢了。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最開始是小時候,媽媽的手按住我,不准我挑走碗里的西蘭花。
那隻手變成男人的手。
握著手機的,男人的手。手機上時而播放畫面,時而瘋狂彈出電話和簡訊,時而鑽出另一隻手,五指大張。
我向後退去,踩空跌落,不停下墜……
墜入一片純白。
白色的床單接住我,白色的被子裹住我。
好像掉進一堆羽毛,整個人輕飄飄的,渾身都暖和起來。
要是能一直待在這裡,不用出去就好啦。
我扭頭,看向躺在旁邊的媽媽。
她的頭髮被梳理得整整齊齊,枕在腦後,露出眼角的小痣,和她最喜歡戴的珍珠耳釘。
媽媽也轉過頭來看我。
脖子彎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半張臉血肉模糊,眼球脫垂出來,另一隻耳朵已經不見。
她說:「是你。」
……啊。
是我。
我丟了東西。
要找到它。
黑胡椒醬汁浸透紙巾,沒能成為漢堡肉的肉末發出腥臭。
玉米粒倒空的鋁罐滾落地面,喀啦一聲。
胡蘿蔔皮黏在手背上,好像長出鮮紅的鱗片。
西蘭花。
一朵在我肚子裡,一朵被我藏在最下層,就不會有人發現我其實扔掉了西蘭花。
在西蘭花下面,還有被我更早地拋棄在那裡的東西。
我丟了東西。
要找到它。
(十二)小浣熊夜襲垃圾桶
陶決舉著手機,仔細看了半夜,也沒能從字縫裡看出字來。
設定成五分鐘的自動鎖屏,螢幕暗了亮亮了暗,始終停在微信聊天框。
那是晚飯之後不久,鍾意發來的一條消息——
【陶然最近……有什麼異常嗎?】
異常,顧名思義,指和平常不同。
問題在於陶決根本不知道陶然的「平常」是什麼樣子。
他在過去七年里只見過一面、聯繫不超過叄次的妹妹,究竟有著怎樣的日常生活……他絕不會比問出這句話的鐘意更清楚。
畢竟據鍾意所說,他和陶然在她十二歲那年就認識了。
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年進入大學……在成為男女朋友之前,他們原本就是彼此最親密的友人。
相比起來,一個偶爾還會以為妹妹才十二歲的失職兄長能看出什麼?
他只覺得十九歲的陶然從頭到腳都異常。
關於自己的妹妹,如果有什麼是陶決可以確信的,那就是——她厭惡謊言。
不僅討厭被欺騙,也討厭去欺騙。
這並不代表陶然不會說謊。只是,她明明可以把叄十分改成八十分,卻選擇在廢棄滑梯里蹲到膝蓋發麻、手腳冰涼;明明可以讓他獨自面對空蕩蕩的葬禮會場,此後餘生都困惑於那天到底是不是他自己耽誤了時間,卻選擇留下來坦白真相。
仿佛刻意要達成某種平衡,她的每一個謊言,最終都是在懲罰她自己。
……然而,這僅僅是陶決過去所知道的陶然。
臥室床頭櫃的保險套,琴房地板上的水滴,那天早上敲開她房門不小心看到的畫面……一切一切都在提醒他,陶然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小姑娘。
他輕易被一罐可樂收買的、率直且好懂的妹妹,早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獨自完成了從小學生到成年人的轉變。
她還是把可樂當水喝,還是不愛吃西蘭花,卻很可能已經習慣了說謊。
他甚至不能斷言「陶然絕無可能對感情不忠」。那是她成長中他無從了解的部分,他過去選擇缺席,現在便無權探聽。
——陶然最近有什麼異常?
陶決不得不承認,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他只能站在同居一室的室友、甚至陌生人的角度,分析短短一周內的觀察。
作為兄長,他給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答案。
【怎麼算異常?】
距離鍾意那條消息已經超過五個小時,但對面很快來了回覆:【比如,總睡不醒,或者總睡不著……】
陶決皺了皺眉,還沒開始打字,便看到鍾意發來的下一句。
【或者,周圍突然出現她平時不會用到的東西。】
躺在垃圾桶底的剃鬚刀片突兀地跳入腦海。
畢竟晚飯時剛剛答應了陶然,陶決模稜兩可地問:【我會注意。如果有要怎麼辦?】
對面「正在輸入」了半天,最終放棄打字,發來一條語音。
連報菜名都像唱催眠曲的人,語氣分外嚴肅,甚至能聽出一絲被壓抑過的急切。
「——絕對,不要讓她靠近那件東西。」
喀啦。
幾乎在語音播放完的同一秒,細微聲響傳來。
像鋁罐落地。
紛雜的頭緒中,有什麼一閃而過。來不及猶豫,陶決扔下手機,奪門而出。
嘩啦。
啪嗒。
沙沙——
跪在廚房地磚上的背影太過專注,全然注意不到身後有人靠近,幾乎將整個頭伸進垃圾桶。
以她為圓心,廚餘垃圾散落一地,如同某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儀式。
「……陶然。」
半夜掏垃圾的小浣熊不吱聲,一個空易拉罐被扔出來。
「陶然。」
壓扁的牛奶盒被扔出來。
「陶然!」
團成一團的廚房紙被扔出來。
她終於摸到她要找的東西,渾身發著抖,嘗試撕開包裝。
陶決劈手奪下那東西,把她扯進懷裡,一手牢牢摁住後背,一手從她亂糟糟的發頂擼到發梢。
「沒事了,陶然,沒事了……」
半晌。
「……沒個屁事,」她牙齒咯吱打顫,「冷。」
(十三)你看的是鍾意,跟我陶決有什麼關係
滿身垃圾味自然上不了床,被子更沒得蓋。陶決放好熱水,把我推進浴室,片刻後他自己也擠了進來。
我睡衣——確切來說是一件最大號T恤——正脫到一半,不上不下地停住動作,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他倒是十分自然地回身關門,還催促道:「露個肚子幹什麼,你不冷?趕緊進去泡。」
「……我要脫衣服了。」
「誰看你,」陶決頭也不回,給我一個面壁的背影,「你小時候澡都是我洗的,尿布也是我換,你六歲尿床我半夜洗床單到四點,第二天考試差點睡著……」
我聽得頭疼,打斷他,「你非得在這兒?」
「我非得在這兒,」他說,「我要確認你不會出事。」
「……」
考慮到自己剛做出的事,我沒法反駁他。
行吧。
我麻利地脫掉T恤和內褲,將肩膀以下埋進熱水裡。體內最後一點寒意被水溫驅散,聲線終於不再發抖。
「來都來了,反正你也一身臭味,不如一起泡?」
在他開口拒絕前,我繼續道:「不泡就出去。有人杵在牆邊我不能放鬆。」
接下來無非就是比誰臉皮厚——我已經預判到陶決會迫於矜持,不得不還我清凈了。
然而他只沉默幾秒,便開始對著牆脫衣服。
……???
這還是陶決??
我試探地叫了叫他,收到一聲短促的冷笑。他扔下上衣轉過身來,視線嚴格停留在我脖子以上。
「你要看就看。反正你看的是鍾意,跟我陶決有什麼關係。」
然後他叄下兩下把褲子也脫了,跨進對兩個人來說並不寬敞的浴缸。
驅逐戰術失敗,小算盤暴露無遺,我被他一通操作鬧得沒心思欣賞鍾意的腹肌,只好抱膝坐著,嘟噥:「好擠。」
陶決似乎也沒料到,以不碰到我為前提,把鍾意一米八出頭的身高壓縮進浴缸會這麼難,聞言眉梢大跳,表情管理幾近失控:「閉嘴。」
口頭衝突上升到肢體衝突前,我和陶決終於同時在浴缸里伸開了腿。
倒不是突然有個完美的領土分割方式從天而降——只是我們都掙扎累了,所以決定隨它去。
就像兩隻爭先恐後把自己塞進玻璃花瓶的貓,在被擠壓的空間中逐漸成為流體,於是總算能與彼此和解,各自擺著「生魚憂患,死魚安樂」的表情癱了下來。
「閒著無聊,來抽積木吧。」陶決冷不丁出聲。
「?」
「不是真的那種,我們換一種玩法,」他解釋道,「一人說一個自己的秘密,後一個人必須說出比前一個人更大的秘密,才算安全抽出積木、放到最頂層。如果說不出來,就算作積木倒塌。」
什麼亂七八糟的規則,而且又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來判定秘密大小……
我打個哈欠,興趣缺缺,「沒意思,你自己玩。」
「你怕了?」陶決尾音上揚,帶出一聲哼笑。
……呵。
我困意全消。
「那也是你先怕,」我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慌不忙應戰,「我小時候會溜進你房間看你床底下的本子。」
「你在詐我,」陶決不為所動,「全世界男人床底下都有本子,如果他們看本子的話。」
我送他一個「你對近在咫尺的風暴一無所知」的憐憫眼神。
「還有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二排最右邊,藏在曲奇鐵盒裡面那些。嗯——捆綁、制服、觸手、ntr、叄人行……愛好還挺廣泛的,但我真覺得你可以再挑一挑畫風,胸大到那個程度已經算獵奇了。」
陶決抓住浴缸沿,表情僵硬,「……你那時候幾歲?」
「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但你確定要一開始就接這麼大的秘密?遊戲難度會變成地獄級哦。」
「……不用了,謝謝,」他虛弱地往水裡滑了幾厘米,決定先抽下一塊積木,「我小時候特別不喜歡練琴,直到媽媽懷了你。她非得讓我彈給你聽,說是胎教什麼的,我才慢慢喜歡上彈琴。」
「真的假的?」我扯扯嘴角,「媽媽每次都說你又有天賦又努力,練琴從來不用她操心,跟我比不知道強多少倍。」
陶決愣了愣,垂下眼帘,「真的。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誰知道呢?又不是沒騙過。
我不接話茬,逕自開啟下一輪。
「我初中的時候有一次被人叫住,對方想讓我幫忙給鍾意遞封信。那封信我扔了,鍾意至今不知道。」
陶決「誒」了一聲,「不怕我告訴他?」
「你要說就說好了,反正鍾意本來也不可能跟他有什麼發展——那是個高年級男生。倒是我因為接下他的信,被喜歡他的女生看到,拉幫結派孤立了一整個學期。至於他本人……大概是覺得成為這種狗血drama的中心人物很酷吧,什麼都沒說。」
我對準欲言又止的陶決彈了個水花,繼續道:「但我原本就獨來獨往,所以完全沒發現自己被針對。直到鍾意揍了他一頓,押著他來道歉,我才知道有這回事。」
「……鍾意居然會揍人的嗎?」
「希望你沒機會見到,」我輕描淡寫,「輪到你了。」
陶決沉吟著陷入思考。
「我初中的時候……」他露出懷念的神色,「在外面偷偷養了只小貓。有一回雨下得太大,我把它帶到家裡,好巧不巧,媽媽那天非要打掃我房間,我一著急就把它藏你房間了……還好那天你不在。」
「原來是你,」我皮笑肉不笑,「你知道剛寫完的作業出去一趟回來就變得破破爛爛是什麼感覺嗎?你不知道,你只在乎你的貓。」
「呃……」陶決尷尬起來,「那你的作業後來……」
「你想聽什麼呢?是我重寫一份補到半夜,還是我第二天雖然交了作業但上課打瞌睡,最終也沒逃過罰站?」
「……要、要不,這一輪算你過吧……」
「用不著。我還能給你提一提遊戲難度。」
我盯著他,面色不善地抽出這一輪的積木:「我第一次是在高中。」
「……高中哪年?」
「最後一年。」
「……和鍾意?」
「啊那不然?」
趁陶決消化這些信息,我打蛇棍隨上:「沒猜錯的話你第一次還在?要是接不住就算了吧,也玩了這麼久,差不多可以結束——」
「我高考當天食物中毒,是因為吃了一碗面,」陶決低垂視線,盯著堆滿泡沫的水面,自顧自說道,「他煮的面。」
(十四)抽積木的最終贏家是
我當然知道陶決口中的「他」是誰。
我只是沒想過,陶決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願意叫他「爸爸」。儘管我無法否認,他從來都不是個好父親,有時候甚至連好人都算不上。
更不可能突然良心發現,給趕赴考場的兒子準備早飯。
「……他是故意的?為什麼?」
「報復吧,」陶決扯出一個稍縱即逝的冷笑,半是得意,半是譏誚,「我說動媽媽帶你走,壞了他的好事。」
父母辦離婚時,陶決剛剛成年,撫養權爭議便只落在我身上。
彼時媽媽忙著準備移民,絲毫沒有爭取的意願。而我作為協調的關鍵人物,態度格外隨便——反正也只有陶決會管我,跟誰還不都一樣。
陶決就是在那時的一個下午,帶我繞了點路,來到他曾經找到我的那座廢棄滑梯旁。
我小學最後一年身高瘋長,已經不能再輕鬆鑽進滑梯洞。長椅倒還沒壞,我們一人拿著一罐可樂,在那個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暑假、永遠不會結束的黃昏里,為父母婚姻的破裂碰了好幾次杯。
然後他說,他不高考了。他說,只要我不選爸爸,媽媽會帶我們兩個一起走。
仿佛要刻意達成某種平衡,他同一句話里的兩個謊,終究有一個成了真。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什麼事至於他非要在我和媽媽之間牽線,非要把我送走?
我忍不住坐直身體,後背離開浴缸璧,胸口幾乎浮出水面。陶決的視線便「唰」地往上偏,務求不看到我脖子以下的部分。
「那是我下一輪的積木——如果還有下一輪的話。」
他盯著我,眼裡寫滿「上鉤了吧」。
事到如今,哪怕我是傻子,也反應過來他在套話。
我重新沉進水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有是有,就怕你接不住。」
「說說看。」
「我剛來美國的時候,因為MDD……啊,就是重性抑鬱,休學過一年。跟鍾意就是那時候認識的,他姑姑在我住的康復中心上班。」
我抬起眼皮,將陶決聽到這話時的表情收入眼底,意外地並不覺得痛快,只從胃裡泛起黑洞般的空虛。
在那空虛吞噬掉我的五臟六腑前,我再次出聲:「就算現在我告訴你,這事和你真沒關係,你也很難不多想吧?陶決,套我的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
「怎麼樣,還要不要繼續?」
如果這裡真有一座積木塔,它已經狀若危樓,搖搖欲墜。
「我聽到他打電話。」
陶決沉沉開口。
「拿你換了十萬塊彩禮,滿十四就讓人帶走。要是一年內懷孕,他還能再收兩萬。如果生下來是男孩,多加一萬。」
我沒接話,也沒動。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擺出了什麼表情,以致於對面的陶決吐字越發艱澀起來:「騙你……確實是我不對。但我一個人護不住你,勸媽媽帶你走已經是當時能想出最好的辦法……」
「你有沒有告訴媽媽?」
陶決搖頭,「要是被她知道,不可能不把事情鬧大。雖然確實會對她更有利,但……」
「但這樣一來,你就很難再瞞過我,」我閉了閉眼,一聲嘆息滑到嘴邊,變成似是而非的疑問語氣,「可你既然要瞞我,為什麼不瞞一輩子呢?」
「我本來也沒那個打算,只是你當時還太小——」
「因為我太小,所以你覺得和我講不通道理,只能靠哄騙。」
我給他鼓了幾下掌,水花濺入眼角,粘膜微微刺痛。
「陶決,大偵探、大軍師、大英雄——你可太了不起了,一切都會按你的計劃走,你是不是還覺得犧牲自己換我渾然不覺中逃過一劫,特別偉大?覺得等過幾年再說出來,我搞不好還會感謝你?覺得你把選擇都替我做完了,我之後的人生就能高枕無憂?」
仿佛被我尖銳的措辭刺中,陶決搭在浴缸邊的手指受驚似的縮了縮。
「我現在明白了。你不在乎我的想法,你只想解決問題,而我……」我停頓,輕笑一聲,「是問題的一部分。我錯在不該是個女孩,我錯在不該只有十二歲,我錯在明明只可能被你擋在身後保護,卻還以為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
「陶然……」
「陶決,沒人喜歡當累贅。如果我在你周圍只能做累贅,我們還是保持一點距離吧。兄妹成年之後關係疏遠挺常見的,回不到過去也沒什麼。」
光是壓制住身體里不停擴散的黑洞已經竭盡全力,我站起來,跨出浴缸,不想再聽他解釋,也不想在乎他會看到什麼。
「……!」
黑暗毫無預兆地降臨。
大腦得出「電閘跳了」的答案時,疲倦的身體正因慣性一腳踏空,只來得及在磕上冰涼的地板前護住頭部。
寒冷和疼痛卻一個都沒出現。
腰上環著的手臂,肌膚相接的觸感,甚至胸膛緊貼處傳來的心跳……一切都再熟悉不過,令我險些在恍惚中相信,這片黑暗離奇地將鍾意帶回了我身邊。
然而下一秒,我意識到這具身體里究竟是誰,拚命掙紮起來。他便也重心不穩,拖著我重新跌回那缸溫水裡。
水花聲中,陶決用力收緊懷抱,像要把我壓進他肋骨縫,「我改。我不會再當你是小孩子,一廂情願地為你好、替你選擇。」
「……」
「我已經沒有事情瞞著你了,以後也不會再瞞你。你總得給我個機會……也給我一點時間習慣。」
「……」
「我們做兄妹也好,做同伴也好,做什麼都好……你可以向我求助,我也會向你求助,行不行?」
我停下掙扎,臉靠在他肩窩。有水滴打中後背,留下一道微微發癢的痕跡。
「……好燙。」我縮了縮身子。
「是水太熱。」陶決帶著鼻音。
身體裸裎相對,人似乎也不自覺地坦誠起來。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搖搖欲墜的積木塔。這一輪的積木還在那裡,等待我將它抽出。
只要我說出那件事,就能徹底贏下這一輪,以及之後的所有輪。
然而我只是抬起手,回抱面前屬於鍾意的身體,和此刻停留在它裡面的,我的哥哥。
「你說是就是吧,」我悶聲說,「積木倒了。你贏了。」
(十五)沒關係,完全不行也很厲害了
那天之後,我和陶決陷入了奇怪的僵持。
當然不是因為我們一起泡了個澡,還在沒穿衣服的情況下意外擁抱——首先身體是鍾意的身體,從本質上就沒有任何問題;其次,那可是陶決。
當初分開時我才十二歲,沒有經歷過在異性手足身邊萌發性別意識的尷尬成長期。一旦到他面前,我的性別意識便會自動退行,回到那個留著狗啃短髮、穿著他的舊短褲四處蹦躂的時代。
關於那個時代,如果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
當一個人洗過你半夜尿濕的床單,洗過你吃壞肚子竄稀的秋褲,還洗過大雨天瘋跑回來滿身泥巴的你時,你們就是同穿一條褲子的過命交情了。任何可能導致他向「異性」這個概念靠攏的想法,都將招致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惡寒。
天可憐見,我連骨科文和骨科本子都消化不下去,性癖系統缺失好大一塊,實乃人間憾事。
所以,雖然我會跟他開黃腔,調侃他老處男,日常生活中也會多少有點避嫌的意識,但怎麼說呢……我見陶決無性別,料陶決見我應如是。
我與陶決僵持的根源,在於被我當作積木抽出來的抑鬱病史。
這其實並非什麼不能說的秘密。畢竟,他一天沒跟鍾意換回來,就一天會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被他看出蛛絲馬跡只是遲早的事。
問題在於,陶決開始對我有一種……欲蓋彌彰的保護欲。
其中最讓我忍無可忍的就是,我被禁止單獨進入廚房,理由是「收拾起來很麻煩」——他直說怕我一個衝動拿菜刀割腕不就完事了?
我因而不得不跟他解釋,七年前的抑鬱早已痊癒,最近只是階段性情緒低落,還沒到復發的程度……
然後,頂著他「沒復發為什麼買刀片」的無聲質問,抬起兩隻既無遮擋也無傷痕的手腕:
「所以說,我從來沒有真的割過啦。我的情況比起自殘,更偏向什麼都不想做,不想眨眼不想呼吸之類的……至於刀片,就,你知道,很多東西買來未必是為了用。我只是需要有這麼一個東西,像安慰劑一樣,提醒我實在不行還有退路……」
在他表情變得更加難受、似乎又要哭出來前,我明智地匆匆結束這個話題:「至少,我買它的時候真是這麼想的,沒打算用。」
陶決張開嘴又閉上,似乎咽回了好多句已經成為肌肉記憶的「又在糊弄我」和「信你才有鬼」,讓它們在胃裡翻轉一遭,這才打磨成連發音都透著不熟練的「你心裡有數就行,別硬撐」。
努力到近乎可憐,足見我那天嚇他不輕。
我本來準備好旁徵博引妙趣橫生地槓他兩句,沒曾想預判落空,便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安慰:「沒事,我有辦法調節情緒,穩得很。」
調節情緒的辦法,說簡單也簡單。
它理論上沒有防止抑鬱復發的效果,卻也不妨礙我將它當作一種類似祈禱的儀式,大概和很多人飛機顛簸時「阿門」和「阿彌陀佛」循環復讀、大考前瘋轉數十條賽博錦鯉、為了幾天後的面試看遍星座運勢、等等等等……異曲同工。
它從我十七歲起,以某件事為契機開始發生,每周至少一次,上不封頂,幫助我暫時清空大腦,釋放一些多巴胺、催產素和內啡肽,無數次拉回我走向深淵的腳步。
——簡而言之,就是讓自己高潮。
自從上次一大早被陶決目擊現場,我已經一周多沒進行過取悅自己的活動了。這或許能夠解釋,為什麼我最近狀態糟糕。
糟糕到鍾意在視頻那頭肉眼可見地擔心起來,問我需不需要一點幫助,他不太會但可以試試。
電話play語言play視奸play等一系列黃色廢料沖昏了我的頭腦——
試試就逝世。
如果是平時,我完全可以在鍾意生澀但迷之上頭的低語聲中把自己玩昏過去。但要我對著我親哥的聲音和那張跟我過分相似的臉產生不純慾望……這是什麼酷刑???
不僅沖不動,還渾身雞皮疙瘩。
「我有點明白你的感覺了,沒有性慾的愛原來是這樣的嗎……」
——簡直就是貓毛過敏卻吸貓上癮,活活吸出飛蛾撲火的壯烈。
我趴在床上,滿心挫敗,已經開始思考宇宙的真諦、生命的意義、以及要如何從哲學定義上成為一隻小貓咪。
鍾意特有的軟乎乎語調從手機里傳出:「沒關係的,你很努力了,不用強求……」
然而嗓子畢竟還是陶決的嗓子,自帶嘲諷味,怎麼聽怎麼像「沒關係,完全不行也很厲害了」。
(十六)未嘗不是一種中之人
次日,廚房。
「對對,手再往左一點……啊、就是這裡,用點力用點力,保持住……都叫你保持住了!」
我坐在流理台邊緣,懊惱地推了推陶決,「你行不行啊,再來一次。」
陶決反覆深呼吸,幾乎要捏碎手裡的玻璃杯。
「就一個杯子,從柜子最頂層拿下來放回去拿下來放回去,十五次了,有完沒完?還有,用力是用什麼力,哪裡用力,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你是魔鬼甲方嗎?!」
我抱著胳膊搖了搖頭,甲方發言一句接一句:「這還得是你自己領會,實在不行就交給身體的肌肉記憶嘛,我看你第一次放上去的發力方式就很好。」
「不是,你到底想讓我領會什麼啊?」陶決一臉崩潰,「又是『彈鋼琴但要彈得像不會彈鋼琴』,又是『伸懶腰但要伸得像沒在伸懶腰』,現在還來這個……陶然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就想折騰我?」
我不置可否,並誠懇道:「拜託了,這真的對我很重要。」
一切的根源當然是兩個本該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我男朋友和我哥——在某種不知名力量的作用下交換了身體,導致我男朋友必須在陌生的地方獨自生活,我哥必須假扮十八歲大一新生,兢兢業業替人上課。
而我……
其實本沒有我什麼事,直到我開始必須以自助的方式搞點黃色,來拯救我看似一片祥和實則一塌糊塗的心理狀態。
糟糕的是,由於錯過最佳時機,就連搞黃色的難度係數也翻了一番——
一周多前,我還能抓著床單從夢中醒來,全心投入世俗而淺薄的肉體快樂;現在,我徹底不會濕,看片都能從演員的姿勢體態中讀出禪意。
這不是我第一次瀕臨復發。
實際上,最近一次就在去年。當時為了那點救命的多巴胺,鍾意頻頻獻身幫我,如同捨身飼虎割肉喂鷹,消耗掉床頭櫃抽屜里的大半盒安全套,留下許多供我日後取用的回憶素材。
我自知不該總是靠他,畢竟這對他也不公平。更何況他如今人在千里之外,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這一次我只能靠自己。
再加上一點點想像力。
比如說,停電的浴室,交錯的呼吸,水花聲,皮膚上滾燙而濕潤的觸感,箍緊後背的力道……
還要再說明白一點嗎?
因為正在我哥身體里的我男朋友從外表上怎麼看都是我哥,所以我只好用正在我男朋友身體里的我哥代餐我男朋友。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充當工具人的陶決不需要知情,因此我毫無心理負擔。
當然,出於對他的保護,我會做得巧妙一些,讓他猜不出我的意圖,哪怕這會顯得像是我在發神經。
——被翻來覆去折騰大半天,陶決身上已經沒了那股小心翼翼的彆扭勁,現在比起擔憂我抑鬱復發,他或許更擔憂我腦迴路有什麼大病。
「快快快,一個動作而已,」我不給他時間深想,火上澆油催促道,「真是最後一次,給你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你行不行就在此一舉——」
頭頂被壓了一下。我反射性地閉嘴縮脖子,罪魁禍首便按著我的腦袋借力,投下一片足以將我罩入其中的陰影。
衛衣寬鬆的領口向一側滑去,肩線因動作緊繃起來,削瘦的鎖骨離我鼻尖不到五毫米。
他沒有收手,我不能後退。
上方傳來玻璃杯底落在木板上的聲音。
「……我讓你放旁邊的柜子,沒讓你放我身後這個。」
「所有杯子都在這邊,就留一個在那邊?你不難受我都難受。」
「噫,強迫症。」
「所以呢,」陶決退開一些,放我早已不堪重負的脖子自由,「夠了沒?」
「……夠了。」
「那就趕緊讓開,我要做飯了。」
他擼起袖子去翻冰箱,背影都透著不耐煩。
我哆哆嗦嗦滑下流理台,雙腳觸地一陣腿軟,又做賊似的擦了擦台面。
(十七)倒數十秒與幾毫米
我想過一萬種代餐失敗的後果,比如留下「看見鍾意會控制不住渾身惡寒」的後遺症,比如代餐不成反被陶決識破並教育一頓……
唯獨沒想過它真的有用。
而且未免好用過頭了。
以至於那天心虛地溜回房間大沖特沖後,我沒能立刻察覺:這件事從倫理道德的角度來看,十分危險。
等到我發現事情似乎有些不妙,時間已經走到交換身體第二周的後半段。一切都仿佛被什麼推著飛快前進,不給人反悔的餘地。
冒牌大學生的演技日漸純熟,隨遇而安的慢性子也在趕作業間隙加班加點準備好了面簽材料,而我……
與巴甫洛夫那隻看到紅燈、聽到鈴聲就會分泌唾液的狗異曲同工。只要待在陶決附近,我就有機率陷入難以預測、難以理解,且極其不可控的隨機發情狀態。
面對陶決時應有的生理牴觸、那條無形的線——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被我大搖大擺地踩了過去。
我開始躲他,一回家就關在房間,除了吃飯絕不露面。
但你知道,人一旦出現失誤,就很容易接二連叄,一路失誤下去。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以自我冷卻為目標的自閉行為,看在陶決眼裡竟成了抑鬱發作的前兆。
直接導致他在這個本該睡到中午的星期六,早早蹲守在我房門外,扯著嗓子進行了一個二次元金曲串燒的熱唱。
還自帶伴奏,明顯有備而來。
我拉開門,一枕頭糊他臉:「別以為在鍾意身體里就不會被我暴打。你們遲早要換回來,到時候你以為你逃得過?」
陶決不緊不慢接過枕頭夾在胳膊下,關掉手機上正在播放的極樂凈土,字正腔圓清唱「你想不想堆個雪人」。
我掏出背後另一個枕頭堵他索命的嘴:「我看你像個雪人。」
他退開半步化解攻勢並將之收為己用,雙持枕頭等待後招。
我的後招就是沒有後招。
「有事說事,」我按住門把手,「不然我要睡了。」
「你這個年齡段,你睡得著覺?不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走動走動,曬曬太陽?」
「真棒,五十年後你肯定會成為廣場舞團里獨領風騷的老爺爺,特別特別受歡迎,大家為了給你當舞伴打得頭破血流。」我一臉真誠,緩緩關門。
陶決用膝蓋頂住門,不死心地嘗試道:「就出去玩一會兒,就當陪我。」
「行行行好好好,下次一定。」我不為所動,手上繼續使勁。
門板發出咯吱聲。
就這半秒鐘的工夫,陶決抓緊時間利用他的回合:「我通票都買了,浪費可恥!」
我:「……啊?」
然後我們就在淡季的主題公園,把設施內所有過山車刷了兩個來回。
起初狠話放得生龍活虎,第一輪刷完,「誰怕誰」和「來啊互相傷害啊」的氣勢已經打了對摺。最後我和陶決是彼此攙扶著回到地面,八次過山車連著坐下來,四條腿哆哆嗦嗦,叄步打擺,兩臉腎虛,一眼看去活像剛學步的小朋友玩兩人叄足,馬上就要摔得四仰八叉。
極限的天旋地轉和體力消耗下,積攢幾天的壓力釋放一空。再看陶決那副「賭上性命和無形的敵人(指抑鬱)戰鬥終於把我妹救下來了,不愧是我」的欣慰表情,更是什麼綺念都無法產生,只想把老中二病的靈魂從鍾意身體里揪出來,囫圇塞進絞肉機。
勉勉強強算皆大歡喜吧。
我捧著大杯可樂猛吸一口,視線落在陶決手裡沒動多少的冰淇淋上。他瞥我一眼,我掀開杯蓋,他便把冰淇淋倒扣進去,撐著膝蓋搖晃站起,準備再去要個勺子。
看得人心驚肉跳的。我扯住他,「冰淇淋車都推走老遠了。算了吧,湊合用。」
「你能湊合?」
「你清醒一點,這是鍾意的身體。誰要吃你的口水,惡不惡嗚誒——」
陶決直接舀起一大勺捅進我嘴裡,「廢話真多,拿去吧你。」
我被涼得一激靈,邊吞咽邊把濕漉漉冷冰冰的手往他衣領里塞。
噸完一大杯雪頂可樂,晃成漿糊的腦袋和軟成麵條的腿都有所好轉,是時候啟程回家。
陶決喊了我兩聲,往我正在看的方向望去,「想要氣球?」
做魔術氣球的老先生長得像肯德基爺爺一比一復刻,邊看他面前的小孩子雙舉過耳朵跳來跳去,邊熟練地擰出一隻棉花糖色調的兔子。
我下意識搖頭:「沒事,算了吧。」
「別總說『算了吧』,」陶決滿臉不贊同,「哪有那麼多事非得你忍一忍、湊合一下才行?想要就去拿啊,跟我抬槓的時候一套接一套,什麼時候倒學會委屈自己了?」
「你上價值上得這麼快,不去辯論簡直屈才……」
陶決沒理會我的明褒暗貶,拉起我就走。
來到近前,才發現爺爺是聽障人士。他指指高腳凳旁兩個顏色不同的小紙箱,接著便打量起陶決拉我的手,笑眯眯地比了幾個手勢。
大約在問我們是不是情侶。
畢竟陶決在外都扮演鍾意,我自然點頭。
爺爺笑得更開心了,拿起其中一個粉色紙箱,示意我伸手進去抽一張。
我不疑有他,只當是抽獎活動,卡片拿起來才頭皮發麻——
——親吻十秒。
我剛想放下卡片,假裝無事發生,陶決卻分外眼尖,已經讀出箱身上被我漏過的說明:「非賣品,完成任務免費贈送……你抽到什麼任務?」
「也沒什麼,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花掉叄分注意力在糊弄上,動作便慢陶決一拍,被他一邊嘀咕「什麼任務能把你嚇怕」,一邊捏著我手腕看清了卡片上的字。
然後像是不知道如何反應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讓你別看你非看,現在倒好,要從一個人尷尬變成兩個人尷尬了。
我趕緊掙脫出來,打手勢告訴爺爺我們完不成任務,不必麻煩,卻聽陶決道:「十秒是吧?」
他把卡片遞還給爺爺,雙手捧住我臉頰,壓低聲音後屁話依然很多:「你行不行啊,在家窩裡橫,出門秒變慫包?快點演起來。」
湊近的五官是鍾意,氣息是鍾意。
那副勢在必得、一切皆在掌握、張揚而銳利的神色,卻完完全全屬於我記憶里意氣風發的陶決。
十、九、八。
他拇指按在我嘴角,遮擋並未真正歸零的最後幾毫米距離。
七、六、五。
我忍不住微微向後挪,被加了點力氣固定在原地。
四、叄、二。
「別退了,閉眼,」陶決用氣聲指揮,「不然要穿幫。」
……一。
我閉上眼,嗅到一絲沒摻過碳酸飲料的,香草冰淇淋的甜味。
(十八)在你身後
……
好傢夥。
我滿腦子只剩一句「好傢夥」,整個人仿佛被分割成兩半,一半事不關己地驚嘆陶決這個老處男居然這麼會,另一半卻膝蓋發軟指尖發熱,渾身都不對勁起來。
陶決倒是問心無愧,大秀一波操作,可我原本就有那麼點心虛在,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麼,都只會變成一場尷尬又彆扭、不如不要發生的對話。
所以一上巴士,我就機智地靠著車窗裝睡,把尷尬扼殺在搖籃中。
……然後,由於演技太過逼真,睡到了終點站。
用節操換來的雞腿氣球(我特意找了圖片,請爺爺做個看起來肥美多汁的)倒是被我護在懷裡,完好無損。我抓著它下車,和同樣剛睡醒的陶決面面相覷,在漸暗的天色里罵了句髒話。
陶決悻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瞌睡會傳染……在外面呢,文明發言,文明——」
我冷笑一聲,掏出手機瘋狂輸出,他那邊微信提示音瞬間響成一團。
戰場從線下轉到線上,我不占他半點便宜,臨時啞巴因而得以吵個公平架,亮出他碼農的手速和海納百川的表情包。
原本貧瘠的聊天記錄,因我們相互甩鍋而變得多姿多彩,充斥著文明的閃光與素質的芬芳。
我沉浸在輸出中不可自拔,邊走邊埋頭打字,甚至沒有分心注意腳下方向。
畢竟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都已經拐到終點站……而且說實話,我並不想太快回到只有我和陶決兩個人的家裡,眼看著好容易回歸正常的氣氛重新變得奇怪。
但手機信號越來越差,發不出去的表情包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我深吸一口氣,剛想給他來個線下版「我小櫻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魔法少女.jpg」,螢幕上方突然彈出簡訊——
【我在你身後。】
時隔兩周,再次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難抑反胃,冷汗浸透。
在我身後,多久?
來不及思考更多,我丟給陶決一個「裝死配合我」的眼神,轉身面向西裝革履、梳著背頭的白人男性:「你嚇了我一跳。」
「我以為你們年輕人喜歡這樣玩,」對方視線在陶決身上掃了一圈,「朋友?」
「同學,」我回想下車後每個行動,飛快編織最合適的答案,「我下錯站了,還好抓到熟人帶路。」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翳,壓得人難以呼吸。
「原來不是特意來找我的?」
大手落在我頭頂,重重地揉了揉,溫和語氣中滿是親昵,「小冒失鬼。」
不能甩開。不能在這裡後退。
我挺直脊背,與本能抵死對抗,不露一絲痕跡,「你工作忙,我當然會先約時間,怎麼可能直接跑過來。」
「出差沒有那麼忙,親愛的小傢伙,而且我永遠對你有時間。」
男人低沉地笑了笑,手掌滑向我頭側,指腹不經意盪過耳垂。
在已經用最糟糕的方式意識到其中狎昵的如今,即便用上全身力氣,我也無法主觀控制衣袖下一片又一片的雞皮疙瘩。
好在那隻手並未停留太久——又或者是看出我的寡言不同尋常,他問得有些遲疑:「你還在生我的氣?」
是試探,還是真不記得?
我不敢賭,便只抬眼看他,回以模稜兩可的沉默,等他主動暴露更多信息。
「那天我確實說得過分了一點,但我不能放著你不管。就算現在已經不是你的監護人,我希望我們至少還是家人……」
棕黃色的眼中滿是關切,然而去掉那層信任的濾鏡,它陰冷、黏膩,如同爬行動物的窺伺。
「……」我垂下目光,順著對話的走勢附和,「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那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他像剛剛注意到有第叄人在場似的,看似禮貌實則趕人,「帶你朋友一起來吧,我可以送你們回家。」
我擺出幾分合情合理的為難,「下次吧……玩了一整天,星期一要交的報告還沒寫呢。」
走出兩個街區,確認那個人已經不在附近,我才縮短了刻意拉開的距離,回到能與陶決低聲交談的位置。
陶決完美接收到我無聲的信號,脫離裝死狀態,開始往外倒他那一肚子問題。
「所以他就是Joseph?跟媽媽結婚的那個?」
「嗯,」我實話實說,「媽媽出事之後,他對我有點過度保護,老說交了男朋友一定要帶來給他見見……我都不敢想像他對著鍾意沒完沒了交待注意事項的畫面,真的尷尬。」
「那你準備一直捂著鍾意不給人看?我看人家挺關心你,萬一哪天發現了不是更尷尬?」
「……先能拖就拖,總不至於等我二十好幾了,他還要來這一套……」
陶決促狹地抬起胳膊肘懟我肩膀,「人家好歹算是你繼父,要挽著你進教堂的,你不會到時候才讓他倆正式見面吧。」
我停下腳步,扭頭看向陶決,第一次慶幸此刻站在這裡的是他。
如果是鍾意,恐怕早已從剛才那場不足叄分鐘的偶遇中察覺端倪。
「你看什麼呢?」陶決卻誤判了我視線的落點,望向街對面的便利店,「這個?名字是挺奇怪的……」
我舉起雞腿氣球戳他後背,「沒你奇怪。快點走,我餓了。」
(十九)事情逐漸玄學起來
玩了一天又繞了遠路,到家時已經不早。陶然守著餐桌敲碗喊餓,晚飯便只能用冰箱裡的速凍水餃將就。
討債鬼大抵是真餓著了,絲毫不見平時嫌這嫌那的挑剔勁,五分鐘連餃子帶湯掃個乾淨。一問才知,周一要交的報告竟然不是她隨口胡編,而是確有其事。
陶決還沒開始說什麼,那邊先發制人:「我本來打算今天寫的,誰知道被你拉出去玩……」
……行,還真是他理虧。
陶決閉嘴洗碗,餘光看到討債鬼咧著燙紅的嘴角,邊上樓邊開視頻。
「啊你都不知道,有人一大早起來拉著我去坐了八次過山車……但我拿到了這個!」鏡頭給到她手裡握著的東西,「雞腿氣球——!」
「哇,雞腿氣球——!」
歡呼的音調如出一轍,怕不是兩個傻子。
樓上談笑聲告一段落時,陶決正從沙發下拎出一件形狀悽慘的外套。
皺成鹹菜乾,一股淋過雨的土腥味,一看就是某人進門隨手一扔,也不知道在這種次元夾縫般的地方藏了多久。要不是他這次地板拖得仔細,可能會陰暗潮濕地發霉到明年。
他捏著外套一角走進洗衣間,微信彈了條消息:
【哥哥有空視頻嗎?有東西想確認。】
鍾意那邊現在是周日,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大使館,現在大概是想找他最後把流程、路線和材料順一遍。
……這小子,平時懶懶散散什麼都不放在心上,該靠譜的地方卻意外靠譜。目前看來也挺會照顧陶然,除了早早發生關係這一點,幾乎無可挑剔。
但十七八歲的男孩子腦袋裡一天到晚無非就那回事,鍾意已經好過其中大多數,單純得像還沒開竅,更別說被生理慾望支配。雖然作為兄長這麼猜測不太厚道……他們倆第一次八成是陶然先伸出魔爪。
兩周時間足夠他看出陶然是真的有被珍惜,用不著他充當阻撓年輕人談戀愛的大家長。
陶決扔下髒外套,動動手指,回覆:【有空。】
接著便轉向另一堆待洗的衣服,一件件掏口袋。
硬幣,餐巾紙,字跡辨認不清的小卡片,打開一半的零食……視頻鈴聲響起時,融化的巧克力擠出包裝,沾他一手。
他邊清理殘局邊按下接聽,對面頓了頓:「雞腿氣球做得好像啊。」
「……啊?」
陶決一愣,臉上那點自己沒察覺的煩躁消退了十之八九。
鍾意慢吞吞道:「陶然說,要完成一個很難的挑戰……」
「還行吧?也沒有特別難,就……」陶決忽然意識到對話的走向。
「她說是你用鬼斧神工的借位技術幫她贏到的,哥哥,鬼斧神工是什麼意思?」
「…………孩子亂用成語,別在意。」
借位而已,又有手擋著,親兄妹能有什麼問題?
……他當時是這麼想的,事後卻越琢磨越覺得不太好。現在被鍾意一提,原本問心無愧也被問出幾分心虛來。
不知道陶然說到什麼地步,但這事肯定不能經他的嘴——他坦坦蕩蕩,不代表鍾意也能心無芥蒂,還不如別給人家添堵。
「沒事,哥哥,陶然都跟我說了,我沒覺得不好……」聲音從視頻那頭斷斷續續傳來,裹挾了太多電流音,分辨不出其中情緒,「……其實,是鬆了一口氣。她認識我太久了,現在突然要……拉開距離,我很擔心她不適應。」
——黏黏糊糊的男朋友突然變成只能遠觀不能上手的親哥,她會適應才怪。
陶決腦子轉得快,思路跳躍幾次,臉色一沉,「你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想法?」
鍾意連連搖頭,支在桌上的手肘都抬了起來,整個人作投降狀筆直後仰,「不是,我、我就是想說……哥哥來之後,陶然開心多了……」
「拍馬屁節制點,」陶決撇他一眼,沒好氣道,「怎麼,我來之前她不開心,那留著你是等過年呢?」
大約做哥哥的就是這種擰巴心態,剛才還怕鍾意介懷,現在又看不慣人家完全不為陶然吃醋。
但鍾意顯然沒聽懂「留著過年」是什麼梗,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就搞得陶決凶不下去,甚至反而良心作痛,開解他:「……行了,這幾年多虧有你,不然我也見不到她這麼生龍活虎的樣子。別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瞎想,這也就是還剩兩周回來,再久一點我看她要去訂做你的等身抱枕,一單十個起步。」
鍾意邊聽邊點頭,也不知道這次聽懂沒有。
陶決自然沒打算繼續給妹妹男朋友當知心大哥,便換了話題,「你是想確認明天行程?」
「行程我都記得,材料也整理好了……我想問的是這個。」鍾意把鏡頭對準一個鞋盒大小的紙箱。
牛皮紙箱污跡斑斑,是幾年前回老家奔喪,老頭鄰居轉交的。
老頭早年喪妻,大半生遊手好閒,只湊合養活一個兒子,算給老陶家留了根。
而那位老陶家的根,受他言傳身教,五毒俱全六親不認,腆一張好臉招搖撞騙,哄得富裕人家獨生女大著肚子私奔,還靠對方父母給女兒的斷絕關係費發過一筆,六年生下一大一小,小的長到十二歲差點被賣了換錢。
陶家人個頂個的爛,好在時至今日倖存無幾。陶決當時接到消息,還是因為有老頭鄰居輾轉聯繫,說除他以外沒人能收。不然別說喪事,老頭入土都成問題。
至於箱中內容,就是本破破爛爛的家譜。他沒興趣翻,老頭護得跟寶貝似的。
陶決湊近確認,漸漸皺起眉頭,「我記得我早把這個扔了……它怎麼了?」
「它從儲藏間上面掉下來,裡面的書打開,是這一頁。」
入目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文言文,隔著手機鏡頭,一時之間辨認不清。
旁邊配了張圖,畫的是兩個人,和兩根相互交叉的線。
——交叉點上,赫然一個「易」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保博网系统公告

《保博网积分兑换活动公告》

论坛近期与龍门娱乐联动进行积分兑换活动!

各位博友可以踊跃参与本活动哦,积分好礼多多!

邀友、发布实战帖子、活跃回帖都可以赚取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实物和彩金等!

具体详情请查看站内置顶公告!

DS保博擔保网

GMT+8, 2026-4-17 15:52 , Processed in 0.073827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BaoBoWang

Copyright © 2014-2025, 保博网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